第549章 您,到底是谁?
「慷慨赴死吗?」
众人心里都明白,马伦勒玛的文章不会让大家今晚就丧命,但它会在未来,一点点挖空他们。
合众国幕僚长普雷斯顿第一个站了起来。
「范斯塔特,我们走吧。」
普雷斯顿低声说道。
两人起身要离开会场,吹来的风让他们清醒了些。
「我们要封锁消息吗?」
范斯塔特在一旁小声问。
「封锁不住的,电波已经发出去了。」
普雷斯顿摇了摇头。
「回酒店,我要立刻给华盛顿发报……」
大罗斯的外交大臣维特伯爵紧随其后。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脸色苍白。
在阿瓦士丢掉了几万名士兵,但那只是地缘政治的失败。
而这篇文章,是在摧毁大罗斯帝国的灵魂。
维特伯爵咬著牙,秘密警察必须把那个马伦勒玛找出来,然后当众绞死。
「上校!」
维特伯爵对身边的武官喊道。
「给圣彼得堡发加密电报,告诉皇储,国内的管控要升级!任何敢在工厂里读报纸的人,直接送去西伯利亚!」
阿尔比恩的威尔斯亲王伯蒂和艾略特公爵走在最后。
伯蒂亲王不停地调整著自己的领结,脖子很痒。
「公爵,他说我的王冠是股份……」
伯蒂低声嘀咕,很是沮丧。
艾略特在心里叹息。
几十年前,他们只需要对付另外几个皇帝。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那些在矿井里咳嗽、在贫民窟里挨饿的千万人。
而这个马伦勒玛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名字。
贝拉公主离开时,想起了卢泰西亚街头那些燃烧的火堆。
法兰克已经疼过了,所以她现在反而能抱著看戏的心态。
真是个大胆的纵火犯!
贝拉在心里评价。
贝仑海姆宰相回枢密院,处理后续了。
会场里最后只剩下皇太子威廉和李维。
「他们都吓坏了。」
威廉轻声说道。
「恐惧是推动变革的动力嘛~!」
李维耸耸肩。
「嗬……」
……
七月十八日,早晨。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贝罗利纳的街道上已经有了很多行人。
报童们背著沉重的帆布包,在各个路口奔跑。
「号外!大罗斯帝国的回应!」
「对马伦勒玛文章的反击!」
马车夫、刚下夜班的工人、准备去开店的商人们,纷纷停下脚步。
机械厂技工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报童,拿过一份报纸。
技工看著头版上巨大的标题,撇了撇嘴。
「果然……」
技工低声说了一句。
昨天下午,马伦勒玛的那篇文章在贝罗利纳引起了轰动。
工厂里的同事们都在私下传阅,很多人激动得整晚睡不著觉。
那种把老爷们底裤都扒光的感觉,让人觉得非常痛快。
但这位技工是个年纪大一些,见识过很多事。
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上一次的时候,各国的报纸也是这样,全部都在进行争论。
这种思想上的碰撞,一旦被点燃,就不可能在一天之内熄灭。
老爷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用自己的笔杆子来夺回话语权。
技工走到街边坐下,展开了报纸。
《谁来修补寒风中的屋顶?》
署名……
【拉斯普钦】
技工知道这个名字。
报纸上说过,这是个大罗斯帝国的神棍,还是皇室的亲信。
他原本以为,这篇大罗斯官方的社论,会跟上一次一样,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味道……
但是,当他读完第一段的时候,他就有点傻眼了。
因为文章的语气出奇的客气。
「我读了马伦勒玛的文章。
「在圣彼得堡的冬宫里,很多贵族在发抖,他们要求封锁消息,把印刷机砸碎。
「但我认为不该这么做,反而我们必须直面这些文字。
「因为我必须承认,马伦勒玛对这个世界经济病理的观察,是深刻的。他指出的很多痛苦,也是真实存在的。
「生产过剩,这确实是资本追求利润时无法避免的悲剧。
「当纺织厂的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厚实大衣时,街头的裁缝却在寒风中发抖。
「当南方的粮仓装满小麦时,农民的孩子却在泥水里饿著肚子。
「这是真实的痛苦,我们无法否认。
「阿瓦士的战壕里,流淌著几十万年轻人的鲜血。那些士兵在沙漠里面对重炮和疾病。
「如果在前线流淌的血肉,最终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让后方某些工厂主的资产负债表变得更好看,仅仅是为了保证那少数人的利润率……
「那么,这确实是一种罪恶。
「我们不能对底层民众的苦难视而不见。大罗斯帝国必须承认,在这个狂奔的工业时代里,有很多普通人被时代碾碎了。」
技工读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热。
这太罕见了!
一个代表大罗斯皇室发声的人,竟然没有反驳,反而直接承认了苦难。
这篇文章没有把他当成傻子!
作者没有用虚伪的口号来掩盖资本的压榨,而是坦然承认了阿瓦士战壕里的血是不该为了资本家流的。
这种诚实,瞬间拉近了技工和这篇文章的距离。
技工忽然对这个叫拉斯普钦的人改观了,觉得他至少是个愿意讲道理的人。
于是,他继续往下读。
「然而,马伦勒玛指出了病症,他开出的药方恕我不敢苟同。
「他告诉我们,既然这栋房子漏水了,那就让我们举起火把,把整栋房子烧成灰烬。
「可是,我亲爱的兄弟们,请你们冷静地想一想。
「当大火熄灭……会发生什么?
「那些富有的资本家,他们早就带著黄金和地契逃到了海外。
「而你们呢?
「你们将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寒风吹过倒塌的墙壁。我想问问所有人,当房子被烧毁后,谁来给我们修补寒风中的屋顶?
「没有了帝国的运转,工厂就不会开工,粮食就不会运进城市。
「一天的疯狂可以毁掉很多,但重建,却需要几代人的挨饿。
「毁灭的代价,最终依然是由我们共同来承担。
「我们的妻子会因为没有药而死去,我们的孩子会在废墟里饿得大哭。
「我们不能因为屋顶漏水,就炸毁整栋房子。正确的做法是,我们一起拿起工具,去修补它,去完善它,去约束那些贪婪的人,而不是去拥抱毁灭。」
技工放下报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早晨的风吹在身上,有些冷。
他看了眼街道尽头的工厂烟囱,那里已经开始冒出黑烟了。
马伦勒玛的话让他热血沸腾,想去砸烂老板的办公室。
但拉斯普钦的文章,却像一盆凉水,让他清醒了过来。
技工有妻子,还有两个孩子。
如果城市陷入混乱,他的孩子明天吃什么?
「他说得对……」
技工在心里对自己说。
「把一切都烧了,有钱人可以跑,我们这些穷人只能在灰烬里等死……」
技工站起身,把报纸折叠好塞进口袋。
而且……
奥斯特帝国可没大罗斯那么糟糕!
技工走向了工厂的大门,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
同一时间。
贝罗利纳,阿尔比恩帝国使团下榻的公馆。
艾略特公爵坐在二楼书房,看著报纸。
上面刊登的,正是从大罗斯帝国传来的那篇署名为拉斯普钦的社论。
书房的门这时被推开了。
威尔斯亲王伯蒂走了进来,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他连外套都没穿好。
「公爵,你看到大罗斯人的那篇文章了吗?」
伯蒂亲王急匆匆地问。
「我正在看……」
艾略特公爵回答。
「那个拉斯普钦疯了吗?」
伯蒂亲王拉开椅子坐下,表情很不满。
「他竟然在文章的前半段承认了马伦勒玛的理论!承认生产过剩是罪恶!他妈的叛徒,向他妈的恐怖分子低头了!!!」
伯蒂亲王觉得大罗斯这次的外交应对太软弱了!
「殿下,你只看了第一部分……而这第一部分只是为了安抚平民的情绪,拉近距离,是个诱饵。」
「诱饵?」
「是的,你不能对一群愤怒的人说他们没有痛苦,那样他们根本不会听你说话。」
艾略特公爵解释道。
「大罗斯的真正反击,在第二部分。」
艾略特公爵拿起报纸,目光落在文章的第二部分。
这部分的内容,完全抛弃了前半段那种悲悯和感性的基调,转向了现实的地缘经济分析。
【卡尔斯和波斯湾的「存在论」】
「马伦勒玛在他的文章中指著地图上的卡尔斯,波斯湾。
「他告诉我们,大罗斯帝国在卡尔斯的驻军,只是为了给工厂主寻找倾销商品的市场。他把我们保卫边疆的军队,描绘成了吃人的扩张机器。
「这是荒谬的短视!
「他根本不懂得,在这个残酷的时代,什么叫做生存的入场券。
「让我们来做一个假设。
「如果大罗斯帝国听从了马伦勒玛的建议,把驻扎在卡尔斯和高加索的军队全部撤回,我们放弃了地缘上的防御纵深。
「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没有了边境线的阻挡,和军事力量的威慑,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商船就会毫无顾忌地开进我们的港口,奥斯特的火车会直接开进我们的腹地。
「他们拥有全世界最庞大的机器生产线,会把那些廉价的、劣质的工业商品,像洪水一样倾倒在我们的土地上。
「到了那个时候,各位工人和手工业者们,请你们想一想。
「我们本土的皮革作坊怎么和他们竞争?我们的纺织厂怎么和他们竞争?
「你们生产的东西一件也卖不出去,因为外国的商品比你们便宜一半!
「结果就是,大罗斯所有的本土工厂都会在一个月内破产。
「无数的工人会被赶到大街上,将永远失去工作,然后连一块黑面包都买不起。我们只能成为外国资本最廉价的奴隶。
「大罗斯的军队站在卡尔斯的冰雪中,绝不仅仅是为了扩张和出口!
「地缘安全,就是经济安全!
「我们在国境线上的每一门大炮,每一道战壕,都是为了阻挡外国垄断资本的入侵!
「大罗斯帝国在这个角色里,不是单纯的吃人机器,而是一堵坚不可摧的经济防火墙!
「没有强大的大罗斯帝国保护你们,国外的资本瞬间就能剥夺你们生存的权利。
「帝国主义不是一个虚伪的概念,帝国主义是保护你们饭碗的唯一堡垒!」
艾略特公爵读完了最后一段。
伯蒂亲王听完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完全是在狡辩!」
伯蒂亲王冷哼了一声。
「他们大罗斯人打下卡尔斯,明明就是当初土斯曼不让他们南下!而且现在他们还能借此机会,对蓬托斯海出海口进行影响!为了他们那该死的南下战略,他现在居然把侵略说成是为了保护本国工人的饭碗?」
这篇社论太虚伪了。
「是的,殿下,这就是狡辩。」
艾略特公爵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看得这么认真?」
艾略特公爵没有立刻回答。
「殿下,你没有看出这篇第二部分内容的真正可怕之处。」
「可怕?我只看到了他们为了给自己的军事扩张找借口,强行编造了一套理论!」
「不,这不是借口!这是种全新的意识形态武器,大罗斯在借著回应马伦勒玛的机会,重塑大罗斯帝国的合法性基础!」
伯蒂亲王愣住了,显然没有跟上公爵的思路。
「马伦勒玛昨天那篇文章的核心杀伤力是什么?」
艾略特公爵问。
「他在重新划分……」
伯蒂亲王回答。
「没错!而大罗斯现在做的,是把这个矛盾转移了!
「大罗斯没有否认资本的贪婪,但他告诉大罗斯的国民……是的,资本很邪恶,但最邪恶的不是大罗斯的资本,而是我们阿尔比恩和奥斯特的资本!
「阿尔比恩和奥斯特的资本家,才是真正想要饿死他们的魔鬼,而大罗斯的军队和国家机器,是保护他们不被这些外国魔鬼吃掉的盾牌。」
伯蒂亲王终于明白过来了。
「他……他把矛盾,转化成了另外的?」
「准确地说,他创造了保护主义。」
大罗斯通过这篇文章,给大罗斯的国民灌输了一个概念。
大罗斯帝国是大家的庇护所。
没有大罗斯,他们连被压迫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国外的资本直接碾碎。
「聪明……」
艾略特公爵低声自语。
「这样一来,大罗斯的民众反而会更加紧密地团结在皇室周围。
「他们会把支持军队扩张,当成是保护自己的工作。」
伯蒂亲王后背有些发凉。
「他把马伦勒玛用来解构的武器,变成了加强集权的玩意儿……」
伯蒂亲王喃喃地说。
「正是如此。
「大罗斯回答:『如果没有这道防火墙,外面廉价商品明天就会让你们饿死在街头。』」
这是全新的解读角度。
艾略特公爵意识到,旧大陆的政治游戏规则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以前的大国博弈,只是领土和资源的争夺。
但现在,大罗斯把经济生存和生存安全彻底绑定在了一起,并将其作为统治的合法性来源。
「公爵,这对我们阿尔比恩有什么影响?」
伯蒂亲王有些紧张地问。
阿尔比恩是全球自由贸易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他们靠著庞大的舰队推销工业品。
「影响极大!」
艾略特公爵直言不讳。
「大罗斯的这套理论,会成为所有落后工业国对抗我们的武器。」
公爵在心里推演著未来的局势。
「只要大罗斯的平民相信了【经济防火墙】的理论,大罗斯帝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高关税,实行贸易壁垒,甚至没收外国资产,而平民会把这视为【保卫饭碗】的正义行动。」
闻言,伯蒂亲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这是在给闭关锁国找理论依据!」
「不仅是闭关锁国,还是是在利用民众对失业的恐惧,来建立一个超级强大的大政府机器。」
艾略特公爵端起茶,喝了一口。
「昨天下午,合众国的普雷斯顿在会议室里大喊,要干预限制资本……」
艾略特公爵回忆起昨天的情况。
「而今天早上,大罗斯给出了另一个答案。
「大罗斯不需要福利,他们只需要制造对外部威胁的恐惧。」
伯蒂亲王听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两种方法,哪一种更可怕?」
伯蒂亲王问。
「都不可怕,也都非常可怕。」
艾略特公爵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普雷斯顿的改良,和大罗斯的保护,都是对马伦勒玛理论的免疫反应。
他们都在利用权力,去重新压制住那个名叫资本的怪物,同时安抚下面的愤怒。
而奥斯特帝国呢?
肯定也有手段吧……
「以后我们必须向人们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了。」
艾略特公爵叹息。
伯蒂亲王没有说话,感觉脖子上的领结勒得越来越紧。
……
上午十点。
山庭大区,维恩的监狱。
角落里,十几个穿著条纹囚服的犯人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中间那个男人的身上。
伯格手里拿著报纸,而这本来是监狱里绝对禁止出现的东西。
但是,这所监狱里有一名狱警,在换班的时候,悄悄把这几张报纸塞进了伯格的口袋里。
因为外面的世界已经吵翻天了。
昨天,马伦勒玛的那篇文章在狱友们中间私下传开的时候,这群因为各种罪名被关进来的家伙们,激动得差点在牢房里唱歌。
但是今天,这份大罗斯帝国发出的反击文章,却让放风场地里的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伯格刚刚给他们念完了文章的前面。
那个署名拉斯普钦的作者,先是承认了苦难,然后又用大罗斯帝国的军队作为例子,说帝国是保护穷人饭碗的防火墙。
这些话让狱友们原本火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些。
「伯格先生,您快接著念啊!」
一个的年轻狱友催促道。
「是啊,伯格先生,下面写了什么?大罗斯的这个人还要说什么?」
另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狱友也跟著催促。
「别急,别急……字很多,我得慢慢看,还得给你们讲明白!」
伯格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安抚著大家的情绪。。
「好了,都安静。」
伯格清了清嗓子,周围立刻没有了声音。
伯格看著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对某些话的深情质询。
「下面是问话……
「如果大火烧掉了森林,巢穴里的鸟儿真的能获得自由吗?」
伯格念完这一句,年轻狱友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伯格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森林?什么鸟儿?」
伯格放下报纸,看著年轻狱友,又看了看周围的其他人。
「这是比喻。
「马伦勒玛在昨天的文章里说的,就好比是一场大火。
「森林,指的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
「而巢穴里的鸟儿,指的就是你们,是我们这些普通的穷人。」
伯格指了指大家。
「那个拉斯普钦在问马伦勒玛……如果真的放火把烧没了,那真的会过得更好吗?」
年纪大的狱友皱起眉头。
「不是吗?」
伯格摇了摇头。
他拿起报纸,继续往下念。
「拉斯普钦在文章里给出了回答……
「他写道……当大罗斯帝国这片森林倒下的时候,那些失去保护的鸟儿,面对的将不是自由的天空。
「他们将面对的,是外面那些早就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
「会被豺狼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刚才那个说可以获得自由的老狱友,闭上了嘴巴。
「伯格先生……」
年轻狱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意思是,墙倒了,外面的人会进来抢走我们所有的东西?」
「就是这个意思。」
伯格点了点头。
「这就是拉斯普钦想要告诉你们的……至少这是一片森林,能给你们提供一个巢穴。
「如果森林没了,天上的老鹰和地上的狼,会立刻把你们撕碎。
「他是在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提醒所有人外部的威胁有多么可怕。」
狱友们互相看了看,心里都觉得发毛。
伯格看著大家的反应,知道这篇文章的威力已经显现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到了报纸的最后一部分。
当伯格看到那个标题的时候,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狱友们也全都竖起了耳朵。
「……来自泥土的质询……谁在云端俯视众生?」
这句标题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马伦勒玛先生,我仔细读了你的文章。
「你似乎是在为人们发声,然后在纸上画出了个宏大的理论。
「但是,我在你的逻辑里,看不到活生生的人。
「我只看到了一个词汇,【分化】。」
伯格念到这里,心里也是一惊。
拉斯普钦并没有从经济理论上去反驳马伦勒玛,而是直接从人的角度开始了攻击。
「下面是第一点质询。」
伯格继续念。
「马伦勒玛先生在文章里高声呼喊的话听起来多么有力量啊!
「但是……
「我想问一问。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位坐在摇篮边上的母亲,她嘴里哼唱的是谁的歌谣?
「当节日到来的时候,那个满手老茧的老农夫,他在墓地里扫扫的是谁的墓碑?
「您将人类数千年的文化,对故乡的思念,邻居之间互相分享一块黑面包的温情……
「您把这一切,统统贬低为了欺骗!」
狱友们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年轻狱友低下了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小的时候,母亲确实每天晚上都会用家乡的方言给他唱那些古老的歌谣。
歌谣里有山,有河,有过去的英雄……
老狱友也红了眼眶。
他的父亲就埋在乡下,他每年都会回去探望。
这些字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马伦勒玛先生,您试图剥夺人们最后的精神寄托。
「您想让他们忘记母亲的歌谣,忘记父亲的坟墓,忘记自己是一个有著历史和血脉的人。
「您想把他们变成纯粹的、没有记忆的战士。
「那我想问您。
「一个被剥去了出身,剥去了历史,剥去了所有感情的人,他还是人吗?
「或者说,在您的眼里,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只是您用来推动那套理论的燃料?是您可以随便消耗的数字?」
伯格念完这段话,整个角落里爆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他怎么能这么说我们!」
年轻狱友握紧了拳头,他不知道是在生马伦勒玛的气,还是在生拉斯普钦的气。
「我当然爱我的家乡!!」
老狱友也激动地说道。
「我只是没有钱,但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伯格看著激动的人群,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听我说。」
伯格的声音很严肃。
「这就是拉斯普钦厉害的地方……
「他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连出身和历史都不要了,你们就不再是人了,只是用来烧火的木柴。
「他在质问马伦勒玛,你到底把人当成了什么?」
狱友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昨天,他们还觉得马伦勒玛是救世主。
但是现在,听了拉斯普钦的话,他们突然觉得马伦勒玛有点可怕。
就像是一个站在天上的人,冷冷地看著他们,然后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伯格没有停下,他继续看报纸。
「下面是第二点质询,关于毁灭的代价。」
伯格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马伦勒玛先生呼吁穷人们举起火把。
「但是,请您回答我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当火烧起来的时候,谁的家会先化为灰烬?
「让我们来看看真实的画面吧。
「在那个夜晚,那些拥有大量黄金和存款的资本家,他们早就提前买好了船票。
「他们会带著家人,坐著豪华的客轮,舒舒服服地去往大洋彼岸的合众国或者其他安全的地方。
「他们依然是富人。
「可是,当第二天早晨的太阳升起的时候。
「真正买不到哪怕一块发霉的黑面包的,是谁?」
伯格念到这里,特意停下来,看著周围的狱友。
「你们听懂了吗?」
伯格问道。
众人沉默。
伯格低头看著报纸,继续把拉斯普钦的话念完。
「马伦勒玛先生,您在向人们许诺一个百年后的完美乌托邦。
「您说一切之后,未来会很美好。
「但是,您却没有告诉他们……
「您是要求现在的这些人,用他们仅有的一点口粮,用他们自己和孩子的性命……
「您在用他们的命,去验证您的理论!」
每一个狱友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哪里管得了百年后的事情?
「……最后一点质询。」
伯格选择先继续念完。
「……您真的是我们吗?」
伯格深吸了一口气。
「马伦勒玛先生,您的理论太完美了。
「严丝合缝,没有一点瑕疵。
「您的笔触太锋利了。
「但是,您的文字里,根本不带一丝人间的烟火气。
「您知道真实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一个真正在高炉旁边流汗的钢铁工人,他脑子里思考的,是明天发了薪水,能不能给自己的女儿买一双过冬的新鞋。
「一个在田野里弯著腰刨食的农夫,他跪在地上祈求的,是秋天的时候雨水能够充足,不要毁了他地里的麦子。」
伯格念到这里,心中忍不住感慨……
虽然这个拉斯普钦没有上回那么激进,但功力仍旧是一点不减!
「这些普通的工人,普通的农夫。
「他们想要的,只是修补一下寒风中那漏水的屋顶。
「他们想要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想要有饭吃。
「他们绝对不想把整座房子点燃,只为了在火堆旁边取一次暖!
「所以,马伦勒玛先生。
「只有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明,或者那种只把人命当成棋子的棋手……
「才会如此冷酷,毫不犹豫地要求重新来过。
「您在文章里说,您站在泥泞里。
「但是,您的目光太冷了。
「您的目光根本不是来自泥泞,而是来自云端。
「先生,您,到底是谁?」
伯格念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把报纸慢慢地放在了腿上。
十几个犯人,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年轻狱友把脸埋在双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狱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伯格没有去打扰他们。
他自己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作为这个监狱里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伯格比这些狱友更能看懂这场辩论背后的恐怖。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报纸骂战了。
这是神仙在打架。
马伦勒玛是个天才,他用经济规律,把所有的皇帝、资本家和贵族全都逼到了死角。
他讲出了资本主义就是一个死循环,最后一定会爆炸。
但是,这个叫拉斯普钦的人,同样是个可怕的天才。
拉斯普钦根本没有去反驳那个死循环。
拉斯普钦直接绕过了经济理论,从人性的最底线,从生存的本能,发起了反击。
马伦勒玛说:去烧吧。
拉斯普钦回答:烧了,明天就会冻死,你的孩子会饿死,而老板早就跑了。
伯格在心里反复咀嚼著这些话。
「太可怕了……」
伯格在心里感叹。
这个人把穷人的心理,那种只想安稳过日子的怯懦和朴实,摸得透透的……
他用家庭、血脉、对死亡的恐惧,牢牢地绑住了那些手。
如果大家都觉得马伦勒玛是个只想要人命的冷酷棋手。
那么,人们宁愿忍受,也不愿意跟著去「送死」。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著。
这就是拉斯普钦的最终目的。
他在告诉所有人,修补屋顶,才是唯一的出路。
毁灭,就是大家一起死。
伯格抬起头,看著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又开始了……
跟上一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个时间点,自己还在监狱里享清闲。
可是伯格觉得,自己千万不能只是坐在这里看报纸了。
这场关于人类未来命运的大讨论,他必须参与进去!
哪怕他现在只是个被关在监狱里的犯人。
他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在碰撞。
要写点什么……
一定要写点什么!
哪怕因为写出来了,会被直接吊死!
他也必须把自己的思考写下来!
伯格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年轻狱友。
「嘿~!」
伯格轻声叫了一句。
年轻狱友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怎么了,伯格先生?」
「你能帮我个忙吗?……帮我弄点稿纸,还有笔……我要写东西!」
年轻狱友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尊敬伯格。
在这个监狱里,只有伯格愿意给他们讲外面的事情,愿意教他们认字。
年轻狱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狱警注意这边,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伯格先生!」
年轻狱友拍了拍胸脯。
「谢谢你!!」
伯格感激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低下头,看著腿上的那份报纸。
马伦勒玛。
拉斯普钦。
这两座大山挡在前面,但他要去试著翻越。
……
奥斯特帝国,贝罗利纳。
皇宫深处。
希尔薇娅坐在沙发上,刚刚看完了报纸最后一行字。
「拉斯普钦」是谁?
她心里一清二楚。
大罗斯帝国的皇储,那个以前穿著女装,现在重新掌控冬宫的阿列克谢。
而报纸上的反击就说明,阿列克谢知道大罗斯的底层已经像个火药桶了,硬压是压不住的。
希尔薇娅转头坐在书桌那边的李维。
「他……最后还要问你……这怎么感觉他转移了矛盾后,又要让你递刀子啊?」
希尔薇娅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她觉得阿列克谢在文章最后的那个问题「你是谁」,绝对不是随便问问的。
这就好像是在牌桌上,阿列克谢打出了一张牌,然后敲了敲桌子,催促李维赶紧出下一张。
李维手里拿著笔,正在纸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他听到了希尔薇娅的问题后抬起头,但没有立刻回答。
阿列克谢的这篇回应,在他看来处置算很妥当了。
对方看懂了马伦勒玛文章里的破坏力,但他没有选择对抗这种破坏力,而是选择了利用。
重新回到皇宫的阿列克谢,看来很清楚现在在大罗斯国内都有什么问题,而且也看得见会遭遇什么阻力。
所以,阿列克谢太需要一个外部的极端威胁,来恐吓那些不听话的大罗斯国内保守派了。
就在这个时候,可露丽收拾好了文件。
不等李维开口回答,可露丽就在一旁有感而发了。
「因为大罗斯内部问题太多,他承认问题,就是为了让人不忽视问题,转移矛盾,是为了不让大罗斯直接爆了……最后的询问,那就是递刀子,继续营造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局面。」
可露丽一口气把阿列克谢的底牌全都掀开了。
「大罗斯现在就像快要失控的马车,阿列克谢在试著强行拉缰绳。
「如果他彻底否认马伦勒玛的理论,那大罗斯的穷人就会觉得皇室和资本家是一伙的,他们就会彻底绝望,然后真的不顾一切推翻罗曼诺夫家族。
「所以,阿列克谢很乐意承认问题,他告诉人们,我知道你们很惨,也承认这是不对的,这就在心理上安抚了穷人……」
可露丽停顿了一下,又理了理思路。
「但是,他不能让大罗斯现在真的爆了,所以他转移了矛盾,把我们的威胁再次放在了明面上。
「他告诉大罗斯人,现在虽然坏,但现在环境更不好……大罗斯的军队虽然残酷,但也保护人们不被外国魔鬼吃掉。」
希尔薇娅听著默默点头,这确实是阿列克谢文章里的核心逻辑。
「至于他为什么要在最后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让李维继续发声……如你所说,这就是在要刀子。」
可露丽转头看向李维。
「阿列克谢需要马伦勒玛继续保持理论压力。
「因为有压力的话……
「那大罗斯的底层平民在对比之下,才会觉得,大罗斯帝国这种虽然严酷但是能保证他们不被冻死的统治,是可以接受的。
「同时,大罗斯的那些旧贵族和资本家,在看到马伦勒玛要吊死他们的极端言论后,也会吓得浑身发抖。
「为了不被暴徒挂在路灯上,那些大罗斯的贵族只能选择躲在罗曼诺夫的皇权保护伞下,乖乖交出手里的权力和财富。」
说白了,只要处置妥当,危机也是机会。
阿列克谢就是在利用马伦勒玛制造的恐怖危机,同时让各方迫于现实因素,给自己创造一个让各方势力都不得不妥协的空间。
这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对于大罗斯的平民来说,罗曼诺夫的存在,比在废墟里冻死要轻。
对于大罗斯的贵族来说,罗曼诺夫的集权,比被暴徒杀掉要轻。
阿列克谢是在借著马伦勒玛的刀,来威慑自己国内的反对派。
希尔薇娅听完可露丽的分析,恍然大悟,骂了一句:「玩政治的心都脏!」
「所以,阿列克谢其实根本不怕马伦勒玛?」
希尔薇娅问道。
「我不知道……但他确实知道怎么利用这种怕。」
李维摇了摇头。
他真不确定阿列克谢的政治光谱。
这个人无疑是个神人,但正儿八经来讲,李维现在的感觉,就是什么能用,这个人就会用什么……
「粗浅点来讲,阿列克谢现在的反应,证明了他是个优秀的独裁者,知道用恐惧来统治,比用忠诚来统治要有效得多。」
李维也想起了合众国幕僚长普雷斯顿要求强行干预资本,发放「赎罪券」。
而今天,阿列克谢给出了大罗斯的答案。
大罗斯发的是安全感,打造成了必须存在的经济防火墙。
不管是合众国的福利改良,还是大罗斯的强权保护,这都是旧世界面对马伦勒玛理论时,做出的免疫反应。
而且,这两种反应,都在导向同一个结果……
权力的膨胀,以及对自由资本的强力约束。
而这正是李维想要看到的。
只有大家或多或少都走上这条路,奥斯特帝国接下来的《劳工法案》才不会显得突兀,以及面临资本的联合抵制。
「他不仅是在要刀子,去威慑他国内的反对派……」
李维轻声说道。
「其实这人也是想听点更多的东西……」
听到李维这么说。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互相看了一眼。
「所以?」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同时问道。
她们想知道,李维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写呗!都到这时候了,还能不写吗?」
……
枢密院。
皇太子威廉报纸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看到威廉放下了报纸,立刻向前走了一小步。
「殿下。」格奥尔格开口说道,「大罗斯的这篇文章反响会很大,我们要不要立刻进行舆论引导吗?」
「引导?」
「是的,殿下,我这里已经准备了一份草稿。」
格奥尔格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夹。
「我们可以从社会伦理和帝国传统的角度出发,发表一篇官方社论。
「一方面安抚国内的资本家,另一方面也能压制一下底层的躁动。
「您可以先过目一下草稿的内容。」
格奥尔格很积极。
这又是文化教育部表现的机会。
现在全世界的舆论场又开始乱了,奥斯特帝国不能在这个时候缺席。
「格奥尔格卿……你先别急著发文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殿下请问。」
格奥尔格立刻站直了身体。
「你看了拉斯普钦的这篇文章,你觉得,他写到最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最后问的那句,『您,到底是谁?』,这句话到底是在问什么?」
格奥尔格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太子会突然问这个。
于是,格奥尔格仔细想了想,然后有些奇怪地回答:
「殿下,这不是很直接吗?他就是在问对方的身份啊,在问马伦勒玛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回答,威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满。
「啧……」
威廉发出了很不耐烦的声音。
格奥尔格心里猛地一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格奥尔格卿,你是一个文化大臣,你的政治嗅觉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威廉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问身份?去查一个笔名背后的真名?这种事情是秘密警察的工作,需要大罗斯的皇室亲信在报纸上公开问吗?」
威廉认为格奥尔格太肤浅了。
在威廉看来,大罗斯现在的举动充满了政治算计。
拉斯普钦是在借著回应马伦勒玛的机会,转移大罗斯国内的矛盾,同时加强皇室的集权。
既然是政治博弈,那么最后抛出的问题,绝对不可能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殿下,您的意思是……」
格奥尔格小心翼翼地试探。
「这明明是在问办法!」
威廉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马伦勒玛在前面的文章里,把资本主义的经济规律拆解得干干净净,指出了这是一个死循环,他告诉所有人,旧房子要塌了。
「但是,他没有给出建新房子的图纸。
「所以,拉斯普钦最后问他『你是谁』,实际上是在向他要底牌!
「拉斯普钦是在质问他,既然把旧世界的规则全盘否定了,那你到底有什么新的办法来维持世界的运转?到底想建立一套什么样的秩序?
「这是政治上的逼问,是在要解决方案!」
威廉对自己得出的结论非常自信。
他因为屁股的角度,理所当然地认为,任何理论的交锋,最终都要落到「如何管理」这个实际问题上。
拉斯普钦就是在逼马伦勒玛拿出管理国家的新方案。
听完皇太子的这番分析,格奥尔格有些尴尬。
同时……
他慌了!
如果皇太子真的这么认为,那事情就麻烦了。
因为作为文化大臣,作为专门研究文本和思想煽动性的专业官僚,格奥尔格非常清楚,皇太子的这种政治化解读,完全偏离了这篇文章在思想层面的真正杀伤力。
如果奥斯特帝国按照皇太子的这种理解去制定应对策略,绝对会踩进一个大陷阱!
「殿下!不是这样的!」
格奥尔格顾不上害怕,立刻大声反驳。
威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否定我的判断?」
威廉盯著格奥尔格。
「我不敢,殿下!但是,从专业的文本分析角度来看,拉斯普钦绝对不是在问办法!」
格奥尔格说完,强迫自己语气冷静下来。
他必须解释清楚,否则文化教育部就会犯下大错,他自己也会失去皇太子的信任。
「殿下,请您允许我为您详细拆解一下拉斯普钦这最后一小节的逻辑……」
格奥尔格走近了一步,指著报纸。
「您看,拉斯普钦在质问之前,做了很恶毒的铺垫……
「他描绘了钢铁工人和农夫的真实生活,说工人们只想要给女儿买一双过冬的鞋,农夫只想要地里的麦子有个好收成……
「他把这些普通的穷人,描绘成了只想要安稳生活的可怜人。
「然后,他把马伦勒玛树立在了这些穷人的对立面……」
「拉斯普钦说,马伦勒玛的目光太冷了,是从云端俯视众生,马把人当成了燃料,验证理论的棋子。
「殿下,这就是最核心的攻击!」
威廉静静地听著。
他虽然不满,但还是愿意给专业人士一个解释的机会。
「拉斯普钦在剥夺马伦勒玛的【代表权】!
「马伦勒玛在之前的文章里,一直是以代言人的身份在发声,他号召站起来!
「但拉斯普钦现在指著他的鼻子说:『你不懂穷人,你根本不是穷人,你只是一个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野心家!』
「这是思想陷阱,殿下!」
格奥尔格语气相当严肃。
「在这个陷阱已经布好的情况下……
「如果马伦勒玛像您说的那样,真的现在就抛出了一个【办法】,给出了一个具体的【解决方案】,那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威廉反问。
「如果马伦勒玛现在就拿出了一套全新的经济政策,或者一套新的国家管理架构……」
格奥尔格用力地挥了一下手。
「那就是搞错顺序了!
「一旦他先给出了具体的办法,就等于他自己承认了,他确实是站在云端的棋手!
「他不仅不是穷人,他反而是想利用穷人的愤怒,去建立他自己心目中的那个新世界。
「到那个时候,这会又变成被攻击的点,所以现在不能先说【办法】!
「不然就会被引导,马伦勒玛和旧世界的那些贵族资本家没有区别……大家都只是想统治我们,只是换了一套说辞而已。
「那马伦勒玛之前建立起来的思想号召力,会被打击!」
格奥尔格一口气说完了这段长分析。
威廉皇太子眼睛微微睁大。
他的脑海里正在快速复盘格奥尔格刚才的话。
不能现在先给出办法,搞错顺序……
拉斯普钦不是在要底牌,而是确实是在问,对方到底是谁……
他用家庭、情感、生存的怯懦,在穷人和马伦勒玛之间划出了一道鸿沟。
「原来是这样……」
威廉皇太子喃喃自语。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思想领域的敏感度,确实不如这些专门玩弄文字和情绪的专家。
他还是习惯用利益和权力分配的视角去分析问题,却忽略了这种文章在底层民众心理上产生的化学反应。
「所以,他确实不是在问办法?」
威廉抬起头,看著格奥尔格。
「他就是在单纯地问,马伦勒玛到底是谁。
「他是在逼迫马伦勒玛证明自己的出身,证明自己的立场。
「如果马伦勒玛不能证明自己和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穷人是同一种人,那他的理论就是虚伪的……」
威廉皇太子彻底想通了其中的逻辑。
格奥尔格看到皇太子终于理解了,心里悬著的石头也落了地。
「是的,殿下,您完全看透了!」
格奥尔格赶紧送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马屁。
「拉斯普钦用极其朴素的人性,也在进行重新的划分。
「现在,全世界都在看著。
「那些昨天还在为马伦勒玛欢呼的人,今天看了拉斯普钦的文章,心里也肯定产生了怀疑。
「他们也想知道,那个号召他们的人,到底是不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兄弟,还是又一个骗子?
「如果马伦勒玛不回答这个问题,或者回答得不好,这股刚刚燃起的火苗,就会自己熄灭。」
威廉皇太子的脸上,原本的不满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感兴趣的表情。
「有意思……」
威廉轻声笑了起来。
明白了!
大罗斯,抛出了个刁钻的难题。
无法用理性和经济学数据去回答。
而是关于身份认同和情感共鸣。
所以,面对这种几乎不讲道理的情感绑架,要怎么应对呢?
他要怎么向全世界的穷人证明,他不是云端上的神明,而是泥水里的兄弟?
「格奥尔格卿。」
「在,殿下。」
「你刚才说,你准备了一份官方社论的草稿?」
「是的,殿下,主要是为了安抚和维稳。」
格奥尔格回答。
「烧了吧。」
威廉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什么?」
格奥尔格愣住了。
「我让你把它烧了,在这个时候,奥斯特帝国官方不需要发表任何文章,也不需要去安抚谁。
「官方下场,只会显得我们心虚。
「这本来就不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辩论,而是思想与思想的对决。
「大罗斯的拉斯普钦已经出招了。
「现在,舞台是属于马伦勒玛的。
「我们不需要去做多余的事情去干扰他。」
威廉皇太子摆了摆手。
「你先别写了,我们就安静地等著。
「先看看吧,看看这个马伦勒玛,到底会用什么样的答案,去回答这个关于『他是谁』的问题。」
格奥尔格看著皇太子脸上那种带著期待的笑容,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自己刚才那番冒犯的反驳,不仅没有惹怒皇太子,反而证明了自己的专业价值。
皇太子的心情很好。
这也意味著他安全了。
「是,殿下!」
格奥尔格微微鞠了一躬,心里默默决定,一出这个办公室的门,就立刻把这堆没用的废纸塞进火炉里。
「我会命令文化部的所有渠道保持静默,绝不干扰现在的舆论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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