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露丽,怎么说?他这预科中学的日子,是不是太多姿多味了点?」
看著手稿已经成为正式报纸的希尔薇娅,放下了手中的《帝国日报》,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可露丽。
报纸上关于预科中学生活的部分刚结束在考上大学那一刻,那种黑色幽默式,让希尔薇娅都有股莫名的冲击。
「可露丽,你当初上的是【弗里德里希皇帝文理中学】吧?我还以为李维也是……」
希尔薇娅属于是先入为主的。
她印象里,可露丽当时是在【弗里德里希皇帝文理中学】,所以自然而然也代入了李维估计也在一块。
至于李维中学到底在哪儿,她没细问过,过去也没在意多少。
可露丽点点头,眼神里流出一抹只有她才懂的怀念。
「他上的那所预科中学,全名叫做【贝罗利纳皇家魔工预科中学】。」
可露丽直接爆出了报纸上那个被模糊掉的学校名称。
魔工预科中学。
「听名字就很辛苦……」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
以她的了解,在奥斯特帝国的教育体系里,是专门为工厂培养基层技术员和初级法术校准员的地方。
在那里读书的穷孩子,毕业后的命运大多是进入工房,而不是像文理中学的学生那样,还能继续上大学。
可露丽笑了一声,重新看向报纸。
「希尔薇娅,对于预科中学这部分,我只能说半真半假。
「报纸上写的那些故事,不少事情应该是他身边的人发生的,他把那些苦难汇聚在了马伦勒玛这一个名字身上……
「他那段时间的真实生活,我印象里更多还是在跟人当魔法陪练……也就是所谓的移动靶标!」
希尔薇娅愣住了。
移动靶标?
她知道那是些什么。
有些魔力天赋不错但家境贫寒的学生,为了赚取学费,会去贵族练习场充当人肉靶子,让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测试新的法杖或者咒语。
这种工作虽然赚钱快,但如果碰上个耍赖的家伙,还是会伤到的。
哪怕有初级的防护服,元素震荡留下的内伤也会伴随终生。
「他在报纸上说他去擦皮鞋,代写作业确实存在,但这是他入学第一年主要工作……」
可露丽回忆了一下当初她所知的事情。
「到了第二年,为了凑够昂贵的魔力回路实验费,他开始接那些高强度的陪练活,我记有一次,他为了挣五个奥姆,陪一个贵族家的蠢儿子练习,被冰霜射线连续轰击了一个下午……」
希尔薇娅皱起了眉头。
「这也太危险了吧,如果法术护盾失效,他会直接冻死在练习场上的!」
可露丽点点头。
「是的,但他却对我说:『看,可露丽,只要我表现弱鸡一点,钱其实很好挣!』……」
说完,可露丽叹了口气。
不管是报纸上的马伦勒玛虽然可怜,和现实里的李维,都有种荒诞的自豪。
「报纸上写的那个生锈铁丝绑鞋底的故事呢?」
希尔薇娅追问道,她对那个情节印象极深。
「那个故事是真的,但他改动了细节。」
可露丽解释道。
「报纸上说他看到富人区的灯光时的感悟。
「但实际上,那天他是在帮一个酒鬼导师送实验器材的路上。
「他的鞋底掉了,也确实用铁丝绑了。
「但他那天没有时间去感悟人生,只跟旁边的我抱怨了一声……如果器材迟到了,那个导师会扣掉他那天的薪水。」
希尔薇娅听完发现,现实中的贫穷比文学加工后的贫穷更加琐碎。
文学里的苦难往往带著某种神圣的启示,而现实里的苦难只有对明天的焦虑。
「所以,他把自己写比现实中稍微聪明和主动了一些?」
「……嗯,如果这么理解的话,其实就是说,马伦勒玛要只是像当年的李维那样,为了几个弗林就卑微到尘埃里,那民众看了只会觉悲哀,而不会觉愤怒,所以他必须给那份苦难加上思想的翅膀……」
这个幽灵受过所有的苦,读过所有的书,最后还要回来砸碎所有的锁链。
「那么大学生活呢?」
希尔薇娅翻过报纸的最后一页。
「接下来就是他进入大学的部分了……可露丽,你觉他在大学里的经历,会有多少是真的?」
希尔薇娅对这一部分充满了好。
因为在帝国的传统认知里,大学是阶级跃升的最后一道门槛。
所以,他在大学里到底是靠著奖学金默默无闻地读书,还是像大伙儿认为的现在这样,在地下室里策划著名颠覆世界的宣言?
「估计会改动更多,拉法乔特这个名字是肯定不会出现的……」
这是肯定了!
希尔薇娅笑出了声。
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李维是个什么流程,她也一清二楚。
但报纸上,肯定不会出现什么他们之间的三人组。
「唉,一想到你们瞒了我好几年,我又忍不住了!」
莫名的,希尔薇娅恨咬牙切齿。
「……」
可露丽不敢出声,嘴角有点绷不住。
「还有,这群报社也是可恶啊,直接分开发来了!」
……
民众心中的怒火烘烤著大街。
在《帝国日报》和《贝罗利纳时报》的总部大门外,成千上万的市民正将这里围水泄不通。
「无耻的奸商!把后面的内容吐出来!」
「马伦勒玛考上了哪所大学?他在大学里遇到了谁?你们这些该死的吝啬鬼!」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怒吼,不仅有穿著粗布衣服的码头工人,还有不少戴著高礼帽、拿著文明棍的体面绅士。
他们原本互不理睬,此时却因为同一份报纸的恶意停顿而站在了一起,共同抗议报社这种谋财害命的行为!
治安宪兵们手挽著手,流著大汗组成人墙,拚命阻挡想要冲进报社大楼的人群。
「大家冷静!晚报正在排版!我们保证晚报会有后续!」
一名报社编辑站在二楼阳台上,拿著扩音器大声喊道。
「滚!都是屁话!!」
底下一块飞砖直接砸向了阳台。
编辑惊叫一声缩回了屋内,心有余悸地擦了下额头的冷汗。
而在大楼最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报社老板正舒服地陷在转椅里。
他听著窗外如海啸般的骂声,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恐慌,反而笑连眼睛都挤没了。
老板手里抓著电话听筒:
「对,是曼内斯曼钢铁公司的副总裁吗?是的,我是贝罗利纳时报……您也看到了,现在的订阅量是平时的六倍!不,是十倍!」
老板换了个姿势,舒服不行。
「晚报的头版背面GG位,我打算直接招标……
……对!已经有西门子电气的人出到了一万奥姆!
「如果您想让全贝罗利纳的人在看马伦勒玛大学生活的时候顺便看看你们的钢管,您再加点……
「两万?成交!晚报出炉前,我会留给您!」
挂断电话,老板心满意足地喝了口白兰地。
「这些蠢货骂越凶,我们的报纸就卖越好!」
马伦勒玛虽然在文章里说要吊死所有的资本家,但他现在的每一行文字,都在为他们创造前所未有的利润。
他转过头,看向办公桌对面的主编。
「审查局那边有动静吗?」
主编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公文,审查官们自己也在办公室里等著看下一段呢……而且只要我们不印那些直接教唆的口号,只发这些所谓的个人传记,他们根本找不到理由查封!」
「那就好!」
大家都知道马伦勒玛是那个幽灵,但现在他更是全世界最受关注的明星。
只要能赚钱,谁在乎他写的是什么?
哪怕他写的是他怎么准备绞刑架,只要有人买,他们就敢印!
同样的操作,正在整个圣律大陆的各大通讯社上演。
在联合通讯社的新乡总部,法兰克王国的卢泰西亚,无数报业巨头都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病态的默契。
他们心知肚明,马伦勒玛的理论最终会变成刺向他们心脏的利剑。
但在那柄剑落下来之前,如果能把那柄剑包装成畅销书再卖一次,他们绝不会犹豫!
这种纯粹到极致的资本贪婪,让马伦勒玛的思想由敌人亲自护送的方式,迅速占领了每一个报摊。
……
夜幕降临,贝罗利纳。
阿尔比恩帝国使团下榻的公馆内。
这里的环境优雅而寂静,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侍从官小心翼翼地敲了开书房的大门,将一份新鲜晚报放在了书桌上。
「殿下,这是刚送到的。」
伯蒂亲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抓过了报纸。
他在看到报纸头版那个巨大的空白GG位和略显局促的正文排列时,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奸商!这群该死的东西!为了多卖几个GG位,竟然把马伦勒玛的文字压缩成这样!」
伯蒂的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恼火。
他看完那段考上大学后,一下午都在心里反复推测马伦勒玛会选择哪所学校。
这种被作者牵著鼻子走的感觉,让他这位自诩高贵的皇室成员无比愤慨。
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艾略特公爵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看著伯蒂那副急躁的样子,嘴角露出打趣。
「殿下,您现在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在审阅恐怖分子的危险言论……倒像是那些在剧院门口等著看下半场的小姑娘。」
伯蒂的手僵了一下。
他咳嗽一声,有些尴尬地挺直了背。
「……我只是在进行必要的情报分析,公爵阁下。
「知己知彼,这是基本常识。」
伯蒂当然讨厌这个疯子,他正试图毁掉自己家族赖以生存的秩序。
但伯蒂不不承认,这个疯子的故事里有令人战栗的真实感,自己必须知道这个疯子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这样才能找到他的破绽。
「常识确实如此。」
艾略特公爵淡淡地回了一句,也伸手拿过了另一份报纸。
「既然晚报已经发出来了,那我们就看看,这位用生锈铁丝走路的年轻人,在象征著文明顶端的大学里,又遭遇了什么吧……」
「看看吧,公爵阁下,看看这个底层的老鼠,是怎么爬进文明的殿堂的……」
艾略特公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伯蒂亲王低下头,开始念出报纸上的文字。
「……我考上了大学。
「不仅是大学,而且是帝国大学圈。
「我知道很多人看到这里,会觉我终于走出了泥潭,迎来了人生的曙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如此。
「益于世纪初奥托宰相留下的教育改革遗产,帝国大学圈对所有的穷学生敞开了大门。
「只要你能通过那场残酷到极点的选拔考试,你的名字出现在录取名单上。
「那么,恭喜你!
「你不需要再为住宿费发愁,学校会提供一张干净的单床。
「你也不需要再为食物去奔波,食堂免费。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在雪地里奔跑了。
「学校发放了统一的制服和皮鞋。
「对于一个在地下室里饿了十几年的穷小子来说,这简直就是进入了天堂。」
念到这里,伯蒂亲王笑了一声。
「奥斯特的教育制度真是慷慨,他们用国家的钱,养出了一个想要颠覆皇权的魔鬼……」
艾略特公爵淡淡地回了一句:「如果不给底层留一条向上的通道,魔鬼在十年前就已经把贝罗利纳烧了,继续念吧,殿下。」
伯蒂亲王继续看著报纸。
「……在专业选择上,我没有去碰那些贵族少爷们热衷的古典文学或者宫廷艺术。
「我选择了两门最枯燥,也最实际的学科。
「【经济学】与【炼金学】。
「为什么选这两门?
「原因很简单。
「我选经济学,是因为我太穷了。
「我想弄清楚,这个世界上的金币到底是怎么流动的,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到底是用什么魔术,把我们在车间里流下的血汗,变成了他们银行帐户里的数字。
「我选炼金学,是因为我想了解生产。
「我想知道,那些能把人炸成碎片的底火,能让机器日夜轰鸣的燃料,到底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
「我要看懂财富的流向,也要看懂机器的运作。
「这就是我的大学生活开端。
「没有浪漫的舞会,没有月光下的诗歌,只有厚厚的帐本和刺鼻的试剂。」
伯蒂亲王的声音在阿尔比恩公馆的书房里回荡。
「……大学的生活,一开始确实是快乐的。
「我不再需要每天计算三个弗林的房租,我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
「帝国大学圈的气氛很包容。
「在这里,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至少在表面上,大家都在为了真理而争论。
「迎新晚会的时候,学校甚至请来了枢密院的大臣来给我们致辞。
「我记很清楚,那天来的是农林部的大臣,库尔特先生。
「在奥斯特的枢密院里,那群脑满肠肥的官僚中,库尔特先生是我为数不多觉有些好感的人。
「那天晚上,他没有讲什么宏大的帝国复兴,也没有讲什么为了皇帝陛下尽忠。
「他带了两个土豆。
「他就站在讲台上,拿著那两个长满芽的土豆,跟我们这群新生讲了一个小时的农作物产量。
「他告诉我们,如果在金平原的南部改良灌溉系统,每亩的土地就能多产出二十磅的粮食。
「他说,多出这二十磅粮食,帝国每年冬天就能少饿死几千个孩子。
「在执政的初期,那是他最好的十年。
「他是一个真正的建设者。
「他走遍了帝国的每一个农庄,教农民怎么堆肥,怎么防冻。
「我当时坐在台下,看著这位农林大臣,心里充满了敬意。
「我以为,只要帝国有这样的大臣,只要我们在大学里学到了真正的本事,奥斯特就会变越来越好。
「当然,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十几年后的今天,曾经那个拿著土豆的大臣,如今也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签字。
「而他当年一手推动的农业补贴,已经彻底被地方上的大地主和大贵族玩坏了。
「补贴没有落到种地的农民手里,反而成了地主们套取国库资金、兼并穷人土地的合法工具。
「当然,这是后话了,但至少在那天晚上的迎新会上,我看到了希望。」
……
贝罗利纳,农林部。
农林大臣库尔特手里捧著那份晚报。
报纸上的这段话,他已经看了整整三遍。
「我被一个要推翻帝国的幽灵表扬了……」
库尔特苦笑了一声。
这个情况,让农林大臣库尔特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小事。
他跟塔伦,还有格奥尔格,在枢密院的走廊上,迎面撞上了那个年轻人,想要找找茬。
然后嘛……
然后结果很难受,他受伤最大。
「怎么又来了?!」
……
阿尔比恩公馆。
艾略特公爵听到这里,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开始评价奥斯特的内政了。」
艾略特提醒道。
伯蒂亲王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念。
「……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在吃饱了饭之后,我终于有精力,也有资格,去重新审视我所身处的这个奥斯特帝国。
「我开始用经济学的视角,去拆解我们从小在课本上学到的那段光辉历史。
「奥斯特帝国十九世纪的历史,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属于早年的弗里德里希皇帝和奥托宰相的。
「那是一段铁血与强权的岁月。
「当时还是毛头小子的皇帝陛下,『放权』给了奥托宰相。然后,那位铁腕宰相实行了绝对的独裁,他建立了一个庞大而高效的文官大政府。
「他用法律和行政命令,强行统合了内部那些各自为政的封建领主。
「然后,他们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战略窗口期。
「那个时候,阿尔比恩在海外陷入了殖民地叛乱,大罗斯在内部处理著动荡。
「两大帝国都无暇他顾。
「奥斯特抓住了这个机会。
「重炮轰鸣,骑兵冲锋。
「我们征服了山庭大区,拿下了那里的矿山;我们吞并了林塞大区,占据了那里的工业核心;我们打下了金平原,把那片圣律大陆最肥沃之一的土地纳入了版图。
「帝国的基石,在那个阶段被彻底夯实。
「那就是我们历史书上最引以为傲的扩张期。」
贝罗利纳的大街小巷,酒馆和咖啡厅里。
无数的奥斯特平民和中产阶级,看到这一段的时候,都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
这是他们的骄傲。
山庭,林塞,金平原。
这是奥斯特帝国流著血打下来的江山。
马伦勒玛的这段总结,精准客观,没有丝毫的贬低。
这让很多原本对他心怀敌意的奥斯特人,产生了莫名的认同感。
伯蒂亲王的声音继续。
「……第二个阶段,发生在十九世纪中叶。
「那是帝国最危险,也是最惊心动魄的时期。
「铁腕的奥托宰相暴毙了。
「整个旧大陆都在看笑话。
「所有的列强都以为,失去了奥托的奥斯特帝国,会立刻分崩离析。
「他们认为那个一直站在宰相身后的弗里德里希皇帝,只是一个懂盖章的傀儡。
「但是,所有人都错了。
「那个被认为是傀儡的皇帝……
「猛人降世。
「他平静地接过了奥托留下的庞大遗产,不仅没有让帝国崩溃,反而用更强硬的手腕,维持住了统一。
「他废除了枢密院的部分权力,重新变回了君主专制。
「而且,他建立了一个让整个圣律大陆所有皇帝和国王都眼红的皇权专制机器!
「他直接掌控军队,掌控财政。
「当外部的威胁来临时,他没有退缩。
「他用一到两场不多、但极其重要的局部战争,直接打断了敌人的脊梁,让列强彻底承认了奥斯特的陆上霸权地位。
「在那一刻,奥斯特帝国达到了威望的顶峰。」
读到这里,伯蒂亲王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铁青。
他当然知道马伦勒玛笔下的那一两场战争指的是什么。
阿尔比恩在那段时期,可是吃过大亏的。
而当事人……
就在旁边!
伯蒂转头望向艾略特,也发现对方表情有些松动,但意外的是,没想像的那么屈辱,反倒更多的是怀念……
「……这个疯子在吹捧奥斯特的皇帝!」
伯蒂咬著牙说道。
「不,他没有吹捧。」
艾略特公爵摇了摇头。
「他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事实……继续念,殿下,重点在后面。」
当年被随便一脚踢滚在路边的野狗,很坦然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伯蒂叹一口气,视线回到报纸上。
「……第三个阶段,就是从七十年代一直到九十年代初的今天。
「这是一段漫长的守成期。
「帝国不再对外扩张,而是开始内部消化。
「在皇帝陛下的统治下,国力日益增长。
「工厂的烟囱像树林一样密集,铁路网铺满了每一个大区,我们的钢铁产量和煤炭产量翻著倍往上涨。
「在报纸上,在政客的演讲中,这是一个黄金时代。
「可是……」
当「可是」这个词出现的时候……
贝罗利纳那些刚刚还在为帝国历史感到骄傲的平民们,心里猛地一紧。
他们知道,那个幽灵,要开始挥刀了。
「可是,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当我把经济学的公式套入这宏大的历史中时,我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我看著帝国的版图。
「山庭大区的矿井里,每年有多少矿工因为瓦斯爆炸和透水事故死去?
「林塞大区的纺织厂里,那些女工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她们的工资够买几块黑面包?
「金平原大区的农庄里,为什么明明粮食年年丰收,却有越来越多的自耕农破产,流落街头?
「我站在帝国大学的塔楼上,俯瞰著眼前这座繁华的城市。
「我看到的是一台蒸汽列车。
「奥托宰相设计了这台列车的引擎,弗里德里希皇帝亲自铺设了铁轨,并坐在了驾驶室里。
「这台列车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列车的一等座车厢里,坐著旧贵族、大资本家和高级官僚。
「他们在喝著香槟,欣赏著窗外帝国崛起的风景,偶尔抱怨一下车窗外飘进来的煤灰。
「可是,这台列车燃烧的煤炭是从哪里来的?
「那些煤炭,就是山庭的矿工,林塞的女工,金平原的破产农民!
「甚至,就是当年那个用铁丝绑著鞋底在雪地里跑腿的我!
「我们不仅是铲煤的司炉工,我们自己就是燃料本身!」
看到这段文字,无数的奥斯特底层平民,眼眶红了。
在工厂的休息区里。
「我们自己就是燃料本身……」
满手油污的机械工人重复著这句话。
「他说对……我们在燃烧自己,推著那些老爷们往前跑……」
在贝罗利纳的街头。
年轻的预科生,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皇宫的尖顶。
「原来这就是我们学不到的历史。」
在咖啡馆里。
那些中产阶级的律师和职员们,此时也沉默了。
他们虽然没有到底层那么悲惨,但也不能说没有压力,也生怕哪天就被列车甩出去,变成新的燃料。
马伦勒玛的文字,切开了奥斯特帝国强盛的外表。
「……我看著那些经济学的数据。
「我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矛盾。
「这台列车越是强大,它需要的燃料就越多。
「帝国的钢铁产量越高,资本家需要的利润率就越大。
「为了维持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为了在国际市场上跟阿尔比恩、合众国竞争,我们的资本家必须把工人的工资压到最低的生存线。
「这不合逻辑。
「但它就是现实。
「我坐在大学的教室里,听著教授们在黑板上推导著完美的市场模型。
「但我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在严寒中没有煤炭取暖的家庭。
「我开始怀疑。
「我怀疑奥托宰相建立的文官体系,是不是只是为了更高效地替资本家管理这些【燃料】?
「我怀疑弗里德里希皇帝打赢的那些战争,是不是只是为了给帝国的商品抢夺更多的倾销市场,从而让车厢里的老爷们赚更多?
「这台机器的设计初衷,到底是为了让所有人过更好,还是仅仅为了维持这台机器本身的运转?」
阿尔比恩下榻的公馆里,艾略特眼帘低垂。
「他开始觉醒了……」公爵轻声说道。「他不再满足于观察,他开始触及制度的本质了。」
伯蒂亲王咽了口唾沫,看著最后几段。
「那时的我,痛苦而迷茫。
「我看到了裂缝。
「我清楚地看到了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那座大山。
「我知道帝国生病了,而且病入膏肓。
「每天晚上,我躺在大学宿舍柔软的床上,闭上眼睛,就能听到远处工厂里传来咀嚼骨头的声音。
「我很愤怒。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翻遍了经济学的著作,翻遍了历史的典籍。
「他们只教了我怎么计算利润,怎么分析市场,怎么配置炼金溶液。
「但没有一本书,没有任何一个教授,告诉我该怎么去停下这台吃人的列车。
「当时的视角在我脑海中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它还不成熟,还不足以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论。
「我只是一个看出了问题,却找不到答案的年轻人。
「我就带著这些愤怒,带著这些无法解答的疑惑,还有满肚子的大学免费面包……」
伯蒂亲王念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老大,死死地盯著报纸的最后一行。
「怎么了,殿下?」
艾略特公爵睁开眼睛,疑惑地问道。
伯蒂亲王的嘴角抽搐著,拿著报纸的手都在发抖。
「该死……该死的奸商!该死的报社!」
伯蒂亲王猛地把报纸砸在了桌子上。
「……我毕业了。」
艾略特公爵看著报纸上那孤零零的最后四个字,以及下面再次出现的一大片空白GG位。
没有了……
又断了……
就在马伦勒玛刚刚描绘出他心中那个庞大而残酷的帝国机器,带著满腔的愤怒和疑惑站在大学毕业的十字路口,即将开启他颠覆世界的旅程时……
报纸的连载,再一次戛然而止。
「这群婊子养的吸血鬼!」
伯蒂亲王失去了所有的贵族风度,在书房里破口大骂。
「他们竟然在这里停下来!他们把这个当成什么了?当成吊人胃口的廉价小说吗?!」
不仅是阿尔比恩的公馆。
在这一刻。
整个贝罗利纳,整个奥斯特帝国,甚至整个旧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看到晚报的人,都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
咖啡馆里,年轻的律师把咖啡杯摔粉碎。
「他毕业去哪了?!」
街头上,工人们挥舞著拳头,冲著报亭的老板大吼:
「下一期呢?!明天出不出下一期?!」
皇宫深处。
希尔薇娅看著手里刚送来的晚报,整个人都无语了。
「这群该死的报社老板……」
还好作者就在她身边!
……
七月二十一日,清晨。
阿尔比恩帝国,伦底纽姆东区。
天刚蒙蒙亮,泰晤士河的汽笛声有气无力地响著,宣告著又一个漫长夜班的结束。
廉价酒馆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刚下夜班的工人们涌了进来。
平时这个时候,他们会大声叫喊著要最便宜的黑啤酒,然后倒在木桌上呼呼大睡。
但是今天,没有人喊著要啤酒。
几百个疲惫的男人,眼睛瞪像铜铃一样。
「保罗呢?!」
「那个排字车间的小子怎么还没死过来?!」
「他是不是拿著我们凑的钱跑去买下流画报了?!」
粗野的骂声在酒馆里回荡。
每个人都急像热锅上的蚂蚁。
昨天那该死的报纸,在马伦勒玛大学毕业的时候硬生生断掉了!
整个东区的人,一整个晚上都在夜班里抓心挠肝。
那个用铁丝绑著鞋底在雪地里跑腿的穷小子,他毕业后到底去了哪里?!
他去造炸弹了吗?
他去刺杀皇帝了吗?
还是说,他终究向现实低了头,去了某个大资本家的工厂里当了高级监工?
「别吵了!他来了!」
靠窗的一个搬运工大吼了一声。
酒馆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保罗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著报纸。
「买到了!刚从印刷机上拿下来的早报!」
保罗的嗓子都喊哑了。
「快念!」
「赶紧滚上桌子!别磨蹭!」
工人们自动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道。
保罗连滚带爬地上了那张破木桌。
他没有要水喝,也没有废话,直接展开了报纸,找到了那占据了整个版面的大标题。
「都闭嘴!」
保罗大喊一声。
酒馆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保罗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声朗读。
「……我毕业了。」
这是昨天晚报的最后四个字。
「拿著那张薄薄的毕业文凭,我站在帝国大学的门口,看著外面宽阔的马路。
「我没有去造反,我也没钱去买炸弹。
「我要吃饭。
「在推翻那台吃人的列车之前,我先保证自己不被饿死。」
酒馆里的工人们听到这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他还吃饭。」
老裁缝点点头。
「废话!不吃饭怎么干翻资本家!」
旁边的学徒工嚷嚷道。
保罗继续念。
「益于我那几年来精心伪装的【听话的穷苦优等生】的面具,以及一份写满了对帝国忠诚的毕业论文,我获了导师的推荐信。
「我没有去工厂当技术员。
「我进入了帝国政府。」
轰!
酒馆里响起一阵惊呼。
「政府官员?!」
「他成了拿薪水的老爷?!」
「这小子真有本事!从地下室直接爬进了市政厅!」
工人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在他们的概念里,政府大楼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别吵!听他去干什么了!」
工头大吼。
保罗盯著报纸,眼神变有些古怪,他继续念了下去。
「我进入了帝国某地方市政厅下属的一个核心部门,进入了帝国事务官的行列……
「【区域工业与数据统筹办公室】。」
「我的职位是,三等初级文员。」
「第一天上班,我穿上了我用攒了三年的钱买的二手正装,把皮鞋擦锃亮。
「我甚至在出门前,对著镜子练习了半个小时如何展现出那种【对帝国充满使命感】的微笑。
「我以为,我会接触到帝国经济的核心。
「我以为,我会看到那些决定著成千上万工人生死的机密文件。
「我以为,我即将置身于一场没有硝烟的残酷战场。
「但是,我错了。」
保罗的声音里带上滑稽的味道。
「上班的第一天,我的部门主管,一位头发稀疏、肚子大像怀孕八个月的男爵先生,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交给了我进入政府以来的第一项神圣的帝国任务。
「他让我去调查一下,为什么办公室里的热水,总是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变不够烫。」
酒馆里的工人们愣住了。
几秒钟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查热水!」
「这就是他要干的事?!笑死我了!」
「我以为他要去决定工厂的税收呢!」
保罗也跟著笑了,他接著念。
「这就是我的事务官生涯开端。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我没有看到任何残酷的剥削阴谋,也没有看到资本家如何用鞭子抽打工人。
「我看到的是无比深奥的、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
「那就是……
「【如何极其忙碌地什么都不干】!
「这就是帝国事务官体系的核心竞争力。」
酒馆里的笑声渐渐平息,工人们竖起了耳朵,他们对奥斯特帝国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充满好。
保罗看著报纸上的文字,语气变像是在说相声。
「在这个办公室里,语言是一门高深的魔法。
「在这里,所有的词汇都有它们真正的含义。
「我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编纂出了一本我自己的《帝国事务官常用词典》。」
保罗故意顿了顿,大声念出了词典的内容。
「第一条:当一份文件上批示【原则上同意】时。
「在普通人看来,这意思是答应了。
「但在我们办公室,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绝对不行,而且我想不出任何理由,但我就是不给你办。】」
工人们面面相觑。
「妈的,上个月我们一起去市政厅申请修理我们那条街的下水道,他们给我的回复就是原则上同意!」
一个人跳了起来。
「结果到现在下水道还在往外冒大粪!」
酒馆里一片哗然。
保罗笑著压了压手,继续念。
「第二条:当主管说【这件事情我们需要积极考虑】时。
「意思是:【这文件我弄丢了,为了找它我翻翻我的垃圾桶。】
「第三条:如果他说【这件事情正在积极地持续考虑中】。
「意思是:【垃圾桶里也没找到,我正在试图把这件事彻底忘掉。】」
哈哈哈哈!!
酒馆里的笑声快要把屋顶掀翻了。
工人们笑眼泪都出来了。
他们平时去政府部门办事,听到的全都是这些文绉绉的词汇。
那时候他们还觉事务官们很有学问,现在看来,全是在放屁!
「第四条:【我们必须立刻成立一个跨部门的联合调查小组】。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事太麻烦了,如果出了问题我们可不背锅,赶紧把其他部门也拉下水,大家一起拖延时间,直到提出问题的人死掉。】
「太准了!太准了!」
老裁缝拍著桌子。
「上次那个工厂失火,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成立调查组!查了半年,连个火柴棍都没查出来!」
保罗看著报纸,继续往下读。
马伦勒玛在文章继续讲著笑话。
「除了语言的艺术,我还学到了帝国处理危机的终极法则。
「那是一个初冬的上午。
「隔壁街区的一家大型纺织厂爆发了抗议。
「人们要求增加工厂宿舍的煤炭供应,因为太冷了,有几个学徒工冻出了肺炎。」
听到这里,酒馆里的纺织厂男工们立刻停止了笑声,感同身受地捏紧了拳头。
「工厂老板不愿意出钱,把问题推给了市政厅。他说市政厅没有保证煤炭的平价供应,导致他成本过高。
「这件事被闹大了,几百个人堵在市政厅门口。
「我的主管男爵先生,当时正在修剪他的指甲。他听著窗外工人们的怒吼,头都没抬,只是把我叫了过去。
「『马伦勒玛,』他说,『去写一份关于解决煤炭短缺的紧急应对草案。记住,要体现出我们对市民的深切关怀,但绝对不能承诺给他们一块煤渣。』
「我当时还是个菜鸟,我说:『长官,这怎么写?不给煤,他们不会走的。』
「主管放下了指甲剪,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我。
「『年轻人,你还是不懂市政厅是怎么运转的。』他说。」
「『如果有人抱怨太冷,我们不需要给他们生火。我们只需要告诉他们,我们正在研究风向。』」
工人们听一愣一愣的。
研究风向?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保罗继续念。
「在主管的指导下,我完成了那份完美的应对草案。
「我写道:
「【市政厅高度重视工人的生存环境,立刻责成工业数据办公室、气象监测局、交通运输部联合成立『冬季取暖效能评估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对东区的风向、房屋保暖结构、煤炭燃烧效率进行全面的数据采集和论证,并将在明年春天出具一份详细的指导报告,以彻底解决取暖问题。】」
保罗念完这段,酒馆里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好几秒钟。
「我艸他妈的!」
那个魁梧的搬运工工头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木桌哢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三个月?!到明年春天出报告?!那时候冻病的人早就死绝了!天也变暖和了,还要个屁的煤炭啊!」
「就是!这群畜生!」
「他们根本不想解决问题,他们只想把时间拖过去!」
愤怒的情绪在酒馆里蔓延。
工人们终于看清了。
他们在外面挨冻受饿,跑去市政厅求大老爷们做主,结果人家在里面修剪指甲,写一份三个月后才出结果的废话报告!
保罗看著愤怒的工人们,接著往下念。
而马伦勒玛的文字依然带著那种幽默。
「当这份通告贴出去的时候,人们虽然很不满,但他们看不懂那些专业的词汇。
「他们以为真的在论证,以为有了委员会就有希望。于是,他们咒骂了几句,就散了,回去继续挨冻了。
「而工厂的老板也很满意,因为他一分钱没花,政府帮他把工人打发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立功。
「主管非常欣赏我。他说我有著远超同龄人的【大局观】。
「他拍著我的肩膀说:『马伦勒玛,你是个天才。你用七十二个专业的经济学术语,成功地表达了『我们不管』这四个字。你前途无量。』」
酒馆里的工人们发出阵苦笑。
这笑声比哭还难听。
原来这就那些聪明人干的事情。
用最有学问的词,干最无耻的事……
「后来呢?」
学徒工红著眼睛问。
保罗低下头,快速扫视著报纸。
「后来……我在这个部门里如鱼水。
「我发现,只要你掌握了这套黑话,事务官的工作简直比吃饭还简单。」
「如果有资本家来投诉税收太高,我们就回复:【我们在坚决贯彻帝国税收精神的同时,会保持高度的经济活力弹性。】
「意思就是:你该偷税漏税就去,只要别被抓到现行,我们当没看见。
「如果有记者来采访我们为什么不查封那些排放毒气的炼金作坊。
「我就写新闻稿:【工业发展必然伴随著阵痛,我们正在积极探索一条平衡经济增长与环境保护的新路径。】
「意思就是:我们拿了作坊老板的黑钱,你们别来烦我们。」
保罗念著这些话,自己都觉头皮发麻。
报纸上的文字没有任何深刻的批判,全都是生活里的琐碎日常。
但就是这些琐碎的日常,一点一点地割开著帝国统治的遮羞布。
「……在这段日子里,我的职位开始上升。
「我从三等文员变成了二等文员。我的薪水涨了。
「我终于买起一双没有洞的好皮鞋,不用再拿生锈的铁丝去绑鞋底了。
「我甚至能在下班后,去不错的餐厅里点一份加了黄油的烤肉。
「主管越来越器重我,他把很多需要【艺术性处理】的报告都交给我写。
「他教导我:『在这里,只有两种政策。一种叫『勇敢的政策』。』」
「我问:『什么是勇敢的政策?』
「主管说:『如果一个政策会罪大贵族和资本家,导致提出这个政策的人丢掉官职甚至进监狱,那就是勇敢的政策。』
「我问:『那第二种呢?』
「主管笑了笑:『第二种叫『创新的政策』。』
「『如果一个政策听起来很复杂,看起来很华丽,花了纳税人一大笔钱,最后连个屁都没改变,那它就是一项极其完美的创新政策。』」
哈哈哈哈……
酒馆里的工人们再次笑了起来,但这笑声里已经没有了欢快,只有麻木。
「勇敢就是找死。」
「创新就是骗钱。」
老裁缝喃喃自语。
「这总结太精辟了……这就是那帮混蛋的法则!」
保罗的视线移到了文章的末尾。
他感觉马伦勒玛的语气,在这里发生了一点点微妙的转变。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我没有看到宏大的帝国战略,也没有看到为了国民福祉而殚精竭虑的人。
「我只看到了一群穿著正装的寄生虫。
「他们每天喝著红茶,看著报纸,用最华丽的辞藻,编写著最无耻的谎言。
「他们不去解决问题,他们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他们是资本家的看门狗,也是贵族老爷们的遮羞布。
「我坐在那张属于我的办公桌前,手里拿著那支银色的钢笔。
「我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在寒风中拉著沉重货物的苦力,看著那些在工厂门口排队找工作的流浪汉。
「我发现,我曾经幻想的跃升,是多么的可笑。
「我以为爬上这台列车的一等座,我就能改变什么。
「但我错了。
「这台机器的设计图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吃人而画的。
「无论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写出多么完美的报告,我都无法给那个在寒风中发抖的学徒工送去一块煤炭。
「因为在这里,如果我真的想送去那块煤炭,那我就实施了一项【勇敢的政策】,我就会被立刻踢出局。」
保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酒馆里的人们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闪烁著某种光芒。
压抑了很久,终于被人一语点破的愤怒。
保罗看著报纸上最后的那几行字,他的双手开始发抖。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的主管男爵老爷走过来,拍著我的肩膀,告诉我,只要我继续保持这种『大局观』,年底他会推荐我升任一等文员。
「他说明年春天,我甚至有资格去参加上流社会的舞会。
「我看著他那张肥胖的脸,看著他修剪整整齐齐的指甲。
「我笑了。
「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学会了他们所有的黑话。
「我了解了运作的所有秘密。
「我知道了他们是怎么骗人的,怎么推卸责任的,怎么和资本家狼狈为奸的。
「我把这台机器的说明书,翻了个底朝天。
「我已经学不到任何新的东西了。
「所以……」
保罗深吸了一大口气。
酒馆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
「我滚蛋了!」
保罗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四个字。
酒馆里寂静了一秒。
「然后呢?!」
搬运工工头急红了眼,大步冲到桌子前面,一把抓住保罗的裤腿。
「他滚蛋去哪里了?!他干什么去了?!」
「是不是开始造炸弹了?!」
几百双饥渴的眼睛死死盯著保罗。
保罗咽了口唾沫,低头看著那四个字后面的报纸版面。
那是很大的一块空白。
在空白的下面,印著一行加粗的黑色字体。
【西门子电气公司最新研发的工业绝缘线缆,耐高温,抗磨损,您的工厂首选!联系地址:贝罗利纳中心商业街四十二号。】
保罗呆滞地看著那个GG。
他慢慢抬起头,迎著酒馆里几百道杀人的目光。
「没……没了……」
保罗的声音都在打颤。
「又他妈的没了?!」
「在【我滚蛋了】后面……是个卖电线的GG……」
轰隆!!!
整个廉价酒馆彻底爆炸了。
木桌被直接掀翻。
酒杯被砸粉碎。
「我艸你们这群报社老板的全家啊啊啊啊啊!!!!」
「奸商!!吸血鬼!!!」
「他又去哪里了啊!怎么又卡在这里!!!」
工人们捂著脑袋,发出绝望又狂怒的嘶吼。
「去把报亭砸了!!」
「逼他们把后面……不,连同明天的一起印出来!!」
伦底纽姆东区的早晨,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那些平时逆来顺受的人们,此刻就像是被饿了十天的老虎,却只给他们看了一眼肉骨头就拿走了。
去!
必须去!
如果不能看到后面的部分……
「把他们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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