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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这面旗不能拿来骗人

    十月十日,迈雷纳。

    勒内掐著半截烟,蹲在磨坊门口看远处几个佃农往村里拉干草。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正在想三天前的事情,有地主带著十几个打手摸回来,想趁半夜把粮仓里的麦子搬走。

    人是从庄园北面翻墙进来的,拿棍子打伤了两个守夜的。

    后来巡逻队听见动静吹了哨子,把附近的人都喊起来,才把那些打手赶出去。

    粮食没丢,但两个守夜的现在还在床上躺著。

    这件事让勒内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地主们只是在等机会。

    马德里的宪警现在只围不打,是因为女王要搞选举,不想在投票前弄出太大的流血事件。

    可选举总有结束的一天,等马德里腾出手来,南部这些占领区就是第一个要收拾的。

    「勒内!」

    粗嗓门从身后传来。

    卡洛斯,以前在赫雷斯给地主赶马车的,现在负责东村的物资分配。

    「人都到齐了,在里头等著呢!

    「费利佩那几个家伙又开始了,说我们不该蹲在这里等死!

    「地主能回来偷一次就能回来偷第二次,下次说不定就是宪警带著刺刀来……

    「他们说与其等别人动手,不如我们先动手,把旁边那几个还没人占的庄园也拿下来!」

    勒内把烟头往地上一戳,站起来朝屋里走。

    里头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三个合作社区的骨干,还有两个从乌特雷拉过来的民兵队长。

    叫费利佩的人正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根木棍在地上比划。

    「从这里往西不到十五公里,就是蒙特罗侯爵的庄园!那老东西跑了之后只留了几个老佣人看门,粮仓里还有好几十吨没运走的麦子!我们只要派一百个人去,两天就能拿下来!」

    旁边几个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勒内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没有打断费利佩。

    他从桌上拿起那本登记册,翻了两页。

    利奥波德做事确实靠谱,东西弄得一清二楚。

    「……继续说。」

    勒内注意到没动静了,随口说了嘴。

    「……还有南边那个没挂牌的磨坊,以前也是我们的人在盯著,后来退出来是因为没人手守!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手里有南部联合会的牌子,利奥波德在编民兵,还有艾尔伍德懂怎么跟宪警对峙,并且那些从巴塞隆纳跑来的法师和炼金师……」

    「对!」

    一个骨干站起来,手指著墙上的手绘地图。

    「而且我们现在还有退伍兵教战术,有法师炼金师在调药水修装备,外围还有那么多人支持我们,凭什么还不敢打?拿下蒙特罗的庄园,再拿下南边的磨坊,我们的地盘就能往外推一大圈!到时候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我们就能自己造枪造炮,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

    费利佩见有人帮腔,声音更有底气:「现在整个南部一团乱!地主在往马德里跑,宪警缩在镇子里不敢出来!我们不趁这个机会扩张,等马德里反应过来派兵来镇压,我们就只能蹲在三个破村子里挨打,连还手都没力气!」

    两个人一唱一和,连角落里坐著的几个上年纪的农民也开始点头。

    勒内把登记册合上。

    屋子里随即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他。

    「我们有多少能打的人?」

    「三个合作社区加起来,民兵队有两百多号人……」

    「两百多号人里,有几个用过枪?」

    费利佩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替你说,用过猎枪的三十几个,打过仗的暂时一个都没有。

    「利奥波德在编民兵名册,艾尔伍德在教大家怎么跟宪警对峙不落下风,从马德里和巴塞隆纳跑来的法师炼金师也已经开始帮忙调药水、修装备……

    「但这些事才刚开始几天?」

    勒内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这会儿就是单纯把现状给在场的人提醒清楚。

    「那些退伍老兵是来教战术的,但他们刚到不久,连我们民兵队每个人的底子都还没摸清楚。

    「法师炼金师是会造东西,可他们带的材料有限,工具也简陋,现在连最基本的防护药剂都还没配出几瓶……

    「这些人确实都是我们的家底,但家底不等于战斗力!

    「你把一群还没练过协同的人拉到开阔地上跟宪警对射,那就不是打仗,是送死!」

    费利佩的脸红了,嘴唇嚅动了却没说话。

    「上次奥苏纳路口赶走宪警,是因为宪警自己不知道能打到什么程度,试探过后很快就缩回去了,你们不会以为下次来的还是十二个人吧?」

    还是没人吭声。

    「如果下次来的可能是正规军,我们拿什么挡?用还没配好的药剂?还是用只练了几天队列的民兵?」

    勒内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手绘地图前面。

    地图上标著南部占领区的位置,三个合作社区用炭笔画了圈,边上还标注了周围几个仍在观望的村镇。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赫雷斯外围一片空白区域。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应该是去抢地,而是要让已经站出来的人站得稳……

    「要怎么站得稳呢?

    「那就是吃饱饭、弹药足,每个村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巡逻队都知道换岗的时间。」

    跟著,勒内在地图上沿著占领区之间划了一条线。

    「先把南部已经有的占领区之间建起一个更紧密的联系网,每个区必须有固定的联络员,每天傍晚互相通报情况,这样就算一个区出事了,另外两个区也能提前收到消息。

    「外围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得靠我们自己把补给物资和最新消息送过去,让他们愿意跟我们站在一起。

    「这些事靠抢地盘是抢不来的,得靠人一趟一趟跑出来……」

    说出这些话的勒内很庆幸当年在索伦大学和李维的面对面,后来又在国家复兴基金,跟皮埃尔一直工作。

    「那法师和炼金师呢?」角落里有人问,「他们大老远跑来,总不能光蹲在村里调药水吧?」

    勒内转身看向那人:

    「让他们把能造的东西先造出来,把民兵能用上的装备先攒出一批……利奥波德的民兵编组要加快,退伍老兵每人带一个小队,先教会最基本的掩护和撤退信号,这些东西不到位,人马再多也是一盘散沙。」

    费利佩皱起眉头:「那我们就在这三个村里坐到冬天?什么都不干?」

    「谁说我们只能干坐著等了?不能只在这里等著马德里注意到我们,现在可以试试往巴塞隆纳派人。」

    大家陷入沉思。

    「……加泰隆尼亚人抗税,马德里得分心去对付他们,如果我们能跟那边联络上,互相通个气,以后马德里要是想对我们动手,我们至少能提前收到风声。」

    勒内看著众人继续分析道。

    「可加泰隆尼亚人凭什么帮我们?」费利佩还是有疑虑,「他们抗税是为了自己的生意,卡萨尔斯那种大工厂主是想逼马德里让步,跟我们这些种地的佃农根本不是一路人!」

    勒内却摇摇头,为众人解释:

    「抗税的人里头也不全是工厂主,加泰隆尼亚也有普通人被压得喘不过气,他们把自治筹备委员会当成希望。

    「然后原葡萄牙那边也一样,那些农民和码头工人,喊自治喊了这么多年,却总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可如果连自己身边的事都没权力管,上面换不换人有什么区别?」

    说著,勒内又点著一根烟。

    「所以得往那边去一趟,跟那边的人讲清楚,我们要的自治跟老爷们要的自治不一样。

    「不是换一拨人坐在上面管下面,是从每个人自己的那块地开始,谁种地谁说了算。

    「如果他们也能听懂这句话,将来总有站到一起的时候。」

    旁边一个骨干有些犹豫,想了想后,又问:「效果会好吗?」

    「总得先说给他们听听嘛!」

    勒内把烟叼在嘴里。

    「我们自己都还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所以不敢编些天花乱坠的话去糊弄人。

    「但南部这些合作社是怎么管事的,也不怕别人问。

    「合作社在东村搞公共仓库,谁种什么、收了多少、接下来该怎么分,都是大伙儿坐下来算的。

    「这些话不管拿到巴塞隆纳还是波尔图,都站得住脚。」

    费利佩靠墙站著,想了一阵,又问:「那到底该怎么说?」

    随后,勒内找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平,开始写那封准备送去巴塞隆纳的信。

    不写给卡萨尔斯的,也不写给那些在商会大厅里拍桌子骂马德里的工厂主。

    就写给普通的加泰隆尼亚人,那群纺织工人、皮革匠、码头搬运工、在街角卖报纸的小贩。

    信里没有讲太复杂的东西,只是把南部佃农们怎么成立合作社区,怎么把地主留下的农具和种子凑在一起用,怎么把收上来的粮食装进公共仓库按人头分配,一件一件写清楚。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看著纸面想了很久,然后补上了一句话:

    「我们不是要换一批人坐在上面来管下面,而是要试试自己管自己,到底能管成什么样。」

    他把信折好的时候,自荐的联络员已经走到了跟前。

    勒内告诉联络员,除了信,顺便再带一句话,也就是如果宪警真要动手,请他们提前透个风声。

    联络员把信揣进怀里,出发往巴塞隆纳的方向走了。

    信送出去了,可能起多大作用,说实话,勒内心里也没底。

    但至少,有人会把南部的事讲给巴塞隆纳的人听。

    ……

    过了两天,利奥波德从乌特雷拉回来,还带回一份手抄简报,法兰克顾问团里的人辗转递过来的。

    说是原葡萄牙地区那边,波尔图和里斯本的港口工会在串联,码头工人已经在私下讨论要不要学南部搞联合。

    利奥波德在简报末尾加了一行自己的判断,说明波尔图那边的自治运动跟加泰隆尼亚不太一样,他们的市议会虽然发了联合决议,但真正在底下活动的还是酿酒合作社和码头工会的人。

    而那些人对马德里的怨气不比南部佃农少。

    勒内把这份简报看了两遍,然后做了个决定。

    「得去原葡萄牙地区走一趟……」

    他把合作社区的日常事务暂时托给利奥波德和维森特神父,叫上艾尔伍德和萨尔托里开了个短会。

    萨尔托里表示想跟著走一趟,于是两人从迈雷纳出发,搭了一辆往西边运干草的驴车,走到半路又换了一辆去巴达霍斯的货运马车,在边境附近下了车。

    马车只能送到这儿,再往前就不敢走了,说那边路不好,宪警查得也严。

    勒内和萨尔托里沿著土路继续走了一天半,搭上一辆从赫雷斯往波尔图运橄榄油的驴车,颠了整整一天才进波尔图。

    抵达时已是傍晚。

    杜罗河上漂著几艘运酒桶的平底船,码头边的仓库门口蹲著等活的搬运工。

    勒内在码头附近找了个便宜旅馆,放下行李就出门,照著简报纸上写的地址,摸到了酿酒合作社的聚会点。

    聚会点设在一条窄巷尽头的老仓库里。

    勒内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开会,十来个穿粗布衣服的中年人,桌角堆著帐本和酒桶的木塞样品。

    进去后自我介绍完,勒内两人受到了欢迎。

    然后勒内就开门见山讲了南部在做什么。

    酿酒合作社管帐的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问他们那里分粮,是按人头分还是按干活多少分?

    勒内回答按人头,但劳动力多的可以多领半份。

    老头点了点头,表示他们合作社也在搞类似的分配,不过分的是酿酒赚回来的钱,不是粮食。

    可按出酒量算,有人多出了两桶酒多拿了一份,就有人嘀咕说多出的葡萄又不是他一个人种的。

    勒内听著,在心里记下这个,不管分粮还是分钱,只要涉及到谁多谁少,总会有人不满意。

    南部合作社区为半袋麦子吵架,波尔图这边也一样。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十五日,他去了码头。

    码头工人工会的联系人是个装卸工,四十出头。

    勒内跟著他在码头转了一圈。

    码头上每天干十二到十四个小时,卸一船货挣的钱只够买两天的黑面包,但腰坏了没人管。

    勒内问他工会现在有多少人,对方说两百出头,还在涨。

    勒内又问他们有没有想过跟酿酒合作社联手,对方却表示酿酒合作社那些人干的是手艺活,他们码头工人干的是力气活,两边没什么话说。

    于是勒内没再追问,告诉他们,马德里卡著灌装许可证,和港口维护款被扣著不发,其实是一回事。

    工人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离开码头后,萨尔托里说想去找印刷厂看看,勒内则是继续考察,然后在酒馆里碰上了两名退役士官。

    一个以前在海军服役,另一个在陆军干过。

    两人都表示对勒内他们目前所做的很感兴趣,但又坦言他们现在不能公开表态。

    勒内很理解,于是从怀里掏出几份南部联合会的公开信递给两人后离开。

    除了酒馆,走到巷口拐角,他就看见萨尔托里靠在路灯杆边,手里举著刚印出来的传单样稿。

    「印好了,你听听……南部佃农用劳动力分配代替了地租,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在算谁多出了两桶酒,码头工人在问,我们的腰坏了谁管?」

    勒内接过传单,借著路灯读了一遍。

    萨尔托里把南部三个占领区的做法、波尔图酿酒合作社的分配争议、码头工人的工时诉求编在了一起,打算宣传种地的在南部搞共耕共管,酿酒的在这边算帐分钱,扛货的在码头上骂娘,三拨人看起来各干各的,其实被同一只手压著。

    「不错!」

    ……

    十五日夜,里斯本。

    阿尔法马老城区的工人酒馆里,几张传单正被人传阅。

    「如果南部可以占领土地自己管,波尔图可以成立合作社分帐,那我们呢?十月十七日中午,商业广场,有话说的人自己来!」

    起草这份传单的人是里斯本共和派俱乐部的,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把各处的火星撚成一股绳。

    在酒馆拥挤的中央之外,一名记者对旁边的律师讲道:「南边的佃农已经把地占了,波尔图的酿酒工人在算帐,码头工人也在串联,现在就差一个能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的声音!」

    「你是想把共和的旗号打出去?」

    旁边的律师皱起眉头。

    两人都是里斯本共和派俱乐部里的人。

    「不是打旗号!是告诉他们,君主制这张桌子已经被蛀空了,他们应该自己搬把椅子坐下来!」

    ……

    十月十七日,中午。

    商业广场的已经挤满了人。

    铜像基座上站著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举著一份文件。

    「我是贝尔纳多·马丁斯,今天站在这里,有两件事要告诉大家。

    「第一件事,你们手里那份传单上写的全都是真的!

    「南部联合会不是在讲大话,他们已经在三个村里搞了合作社区,种出来的粮食装进公共仓库,按人头分配!波尔图的酿酒合作社也在做类似的事,用出酒量算工钱,多干的多拿!

    「码头上那些扛货的兄弟,你们每天干十几个钟头,腰坏了没人管,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酿酒合作社的工人能坐下来算帐,你们不能?」

    码头工人的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因为我们没有合作社!」

    贝尔纳多低头看他,问:「是没有,还是没人帮你建?」

    广场上声音少了许多。

    「第二件事!

    「灌装许可证专营,是谁卡著?

    「马德里。

    「港口维护款,是谁扣著不发?

    「马德里。

    「你们的工会去市政厅递了三次请愿书,是谁连个回复都不给?还是马德里!

    「波尔图每年往马德里交的税,占地方税收的将近四成,但从马德里拨回来的港口维护款,连一成都不到。

    「你们的钱去哪了?

    「拿去修马德里到南部省城的铁路支线了!」

    广场上的声音又开始嘈杂起来。

    「伊比利亚的君主制已经不再能代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它代表的是马德里宫廷里那几个贵族的利益,是南部那几个大地主的利益,是卡著灌装许可证不让你们自己卖酒的那几个人的利益!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推翻谁,是要告诉马德里,原葡萄牙地区的人也是人!」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从波尔图听说这里有事发生,连夜赶过来的勒内和萨尔托里挤在人群边缘。

    跟著,贝尔纳多提出了诉求。

    「撤销灌装许可证专营!

    「归还拖欠港口维护款!

    「在选举前公开承诺修改原葡萄牙地区席次分配,按实际人口比例重新划区!

    「承认南部占领区、酿酒合作社、码头工会等各种形态的自治组织为合法团体,并保障其在地方事务中的参与权!」

    第四条念出来的时候,勒内眯起了眼睛。

    这一条他很确定并不在共和派原先的纲领里,肯定是贝尔纳多自己加进去的。

    「现在,我宣读《告伊比利亚国民书》全文……

    「伊比利亚联合王国自即日起,宣布王国君主制度已丧失统治这片土地的合法资格。

    「伊比利亚人民的权利并非来自君主与贵族,而是来自劳动与土地。本王国正式宣告成立伊比利亚联邦共和国。

    「新共和国将承认各民族的自决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加泰隆尼亚、巴斯克及原葡萄牙地区。

    「新共和国将保障土地重新分配、工人自主管理工厂、公民不分阶层的平等参政权。」

    广场上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声浪炸开。

    人们拚命鼓掌,无数帽子被扔上天,有人站在喷泉边上扯著嗓子喊:「共和!!!」

    勒内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鼓掌。

    贝尔纳多的宣告比南部联合会走得更远,直接把君主制的合法性连根拔起。

    「炸了……」

    勒内看著广场上这几千个人,不管他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被卷进了同一件事。

    萨尔托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觉得马德里那边会怎么反应?」

    勒内看著铜像下还在念附件的贝尔纳多,叹道:「今天之前还能坐下来谈,现在谈不了了!贝尔纳多把这条线踩穿了,马德里不可能再让步!」

    集会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贝尔纳多念完告国民书全文,把文件装进信封,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穿过广场,朝市政厅走去。

    请愿书递交到里斯本市长手里的时候,市长当著记者的面拆开信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会如实转呈马德里,但市政厅目前无法对请愿书内容发表任何正式评论。」

    不支持,也不拒绝。

    里斯本市长在共和派堵门的时候,选择了最安全的姿势。

    趴下,等风暴过去!

    消息传到波尔图已经是当天傍晚。

    波尔图市议长卡多佐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

    「……里斯本已脱离掌控,波尔图需维持市政运转,不与共和派公开决裂。」

    也是不谴责,但也不表面支持。

    卡多佐的选择和里斯本市长一模一样。

    原葡萄牙地区的两个最大城市,在同一天选择了对马德里沉默,对共和派不表态。

    可是……

    沉默本身就是表态!

    当地方当局不再主动维护中央权威的时候,中央权威就已经不存在了。

    ……

    里斯本。

    集会结束后,勒内约到了贝尔纳多。

    两人在阿尔法马老城区一家酒馆的地下室里碰了头。

    贝尔纳多开门见山:「你们在南部公开信我看过了,合作社区的做法,我很佩服……你们在南部搞的那些事,是真正在改变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勒内没有接这份夸奖,而是单刀直入问道:「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宣告共和,然后呢?选举在即,女王还在位,陆军还没表态,你们在里斯本喊一万声共和国万岁,马德里的军队开过来却只要一天!」

    贝尔纳多沉默片刻,回答:「军队不会来。」

    「你们怎么确定马德里不会来?」

    「因为马德里没有军队了,南部抽走了一批,加泰隆尼亚那边应付抗税,原葡萄牙地区现在两个首府都在观望!马德里要是敢动里斯本,加泰隆尼亚明天就会宣布选举无效,南部的合作社区也会趁这个机会往外扩张……三个方向,马德里只能按住一个,先按哪头,都按不住,」

    这番话有理有据,但勒内听出问题所在。

    里斯本的共和派把希望押在马德里的瘫痪上,他们不打算自己拿起枪。

    他们想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

    可是,选举、宣言、请愿书,这套东西能不能推翻君主制,根本不好说!

    「你们说的自决,包括南部吗?」

    「当然包括。」

    「可南部要的不是自决,南部要的是土地!」

    「土地重新分配也在我们的纲领里。」

    「但你们的纲领里,土地重新分配后面还写著保障合法财产!南部佃农占的那些庄园,在马德里法律里全是地主地的合法财产,如果新共和国承认它们的合法性,南部佃农就得把地退回去……你觉得他们会退吗?」

    贝尔纳多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

    勒内则是忍著怒气继续说:

    「南部的人不是为了换一面旗帜才拿起枪的!他们是从地主手里把地抢回来的!谁让他们把地退回去,他们就拿枪对谁!我不要求你在告国民书里宣布没收地主的全部土地,但至少,不能给旧地主留后门,一旦旧法律制度里关于财产归属的定义在新政权下仍然生效,南部那些地明天就会被地主的律师团通过法庭再拿回去……」

    「……纲领可以改,但需要时间。」

    贝尔纳多是这么回答的。

    可勒内沉默了。

    他想起离开迈雷纳之前费利佩说的话:「加泰隆尼亚人抗税是为了自己的生意,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当时还反驳了费利佩。

    然而现在他坐在里斯本的地下室里,勒内发现自己又错了。

    不是费利佩错,是自己有些东西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加泰隆尼亚的工厂主也好,葡萄牙共和派的律师也好,他们要的是权力的重新分配。

    可佃农们要的不是权力,是赖以生存的土地!

    这两件事能在同一条街上喊,但在这群人眼中,永远不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吧。」

    勒内站了起来。

    「你们在里斯本搞你们的事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派人来迈雷纳找我。」

    贝尔纳多也站了起来,两人握了手。

    萨尔托里留在里斯本,跟共和派搭建联络渠道,等一切安定下来再回迈雷纳。

    勒内当天下午搭一辆往北运盐的马车离开了里斯本。

    出城的时候,马车在商业广场外围停了一下。

    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铜像下面还聚著几小撮人在讨论上午的集会,地上扔满了传单。

    「这面旗不能拿来骗人……」

    ……

    十七日当天晚上,马德里。

    里斯本集会的消息传回首相府,首相面色铁青。

    共和派在里斯本商业广场宣布推翻君主制、成立联邦共和国,这件事已经不再是地方骚乱了,升级成了个对整个伊比利亚联合王国的直接挑战。

    「里斯本那边万人集会宣读告国民书,市长没有当场拒绝,只说要转呈马德里。波尔图那边市议长卡多佐也发了备忘录,措辞比里斯本委婉,但意思一样,他们自称维持运转但不跟共和派决裂。这已经是事实上的中立!」

    内政大臣最先开口:「必须立刻下令弹压!」

    「怎么弹压?拿什么弹压?」

    陆军大臣的声音盖过了他。

    「里斯本常驻的两个步兵团,一个在南部封锁线,一个在上周被抽到加泰隆尼亚边境。

    「现在里斯本城里能调动的兵力不到一个营,之前万人集会的时候,守在广场附近的宪警只有二十几个人!

    「你让他们怎么弹压?

    「贝尔纳多那个共和派俱乐部敢公开宣告共和国,就是赌定了里斯本市内空虚!」

    内政大臣没再说话。

    「……共和派的宣告,是叛乱。」

    首相慢慢开口,先定性了这件事。

    「但眼下弹压不是最优先的事。

    「原葡萄牙两个首府已经事实上中立,加泰隆尼亚抗税还在继续,南部那几个合作社区也没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只有一个选择……

    「保证选举如期举行!」

    财政大臣怒不可遏,恨不得把首相的头拧下来:「那里斯本和波尔图怎么保证?如果选举当天两市拒绝设立投票站,或者共和派堵在投票站门口不让选民进去,我们拿什么保证?!」

    「那就先稳住加泰隆尼亚和巴斯克……」

    首相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说。

    「加泰隆尼亚纺织业协会一直要求废除进口棉花关税、下放基础设施投资权限。

    「那就告诉他们,新议会将优先审议这两项要求。

    「至于巴斯克代表团,单独给他们发一份照会,承诺在新宪法框架内给予巴斯克省份更大财政自主空间。」

    他写完照会要点,又想了想。

    「……这两个地区稳住了,选举至少还能在全国大部分地区正常举行。

    「至于原葡萄牙那边……

    「只要他们不主动攻击中央派驻机构,暂时不采取进一步行动!」

    在不知是谁的叹息中,其他大臣陆续离去。

    夜渐深。

    ……

    十八日清晨。

    法兰克王国,卢泰西亚,太阳王宫廷。

    「怎么伊比利亚就要分裂了?!」

    菲利贝尔二世一口水喷在简报上,也顾不得形象。

    里斯本商业广场公开宣读了《告伊比利亚国民书》,要宣布推翻君主制,成立伊比利亚联邦共和国……

    整个伊利比亚在往分裂的悬崖上猛冲了!

    他把简报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旁边的贝拉,眼神里的困惑藏都藏不住。

    「贝拉,你跟我说实话……」

    「父亲,真不是我搞的。」

    那伊比利亚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他记得很清楚,贝拉上个月跟他提过,说想往伊比利亚派个农业顾问团,顺便给马德里一笔低息贷款,帮法兰克在伊比利亚半岛上多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

    他觉得这事挺靠谱,就批了。

    结果这才一个月不到,伊比利亚就要碎成好几块了!

    「是事情没按我预想的走……」贝拉苦笑。

    菲利贝尔二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现在怎么办?顾问团又不能撤……」

    他这么说的道理很简单,因为撤不撤都一样了。

    不管撤不撤,伊比利亚的事态都会继续往前走。

    南部那些人不会因为法兰克撤回顾问团就停下分地,加泰隆尼亚的抗税也不会因为不表态就取消,里斯本的共和派更不会因为发一份声明就把告国民书收回去。

    撤回顾问团只能让法兰克之前投下去的资源全打水漂,而且还会让阿尔比恩把伊利比亚继续改造成他们喜欢的样子。

    「你打算怎么办?」

    「做好加大投入的心理准备。」

    「加大投入?现在这局面,你还要往里加注?」

    菲利贝尔二世不是很喜欢这种看起来会亏本的买卖。

    贝拉也不著急,组织了下语言后,给父亲解释了起来:

    「加泰隆尼亚的关税和消费税占伊比利亚中央财政收入的将近两成,可现在这两成全停了。

    「南部的粮食产量占他们全国的将近三成,而现在那一大片的粮仓和庄园围墙都被佃农拆了。

    「原葡萄牙地区的港口贸易税也是中央财政的大头,但波尔图和里斯本两个市议会事实上中立,马德里收不到那边的钱。

    「这三块加起来,伊比利亚中央财政已经崩了一大半!」

    菲利贝尔二世沉思了片刻,然后示意贝拉继续讲下去。

    「这对法兰克来说,是坏事,也是机会。」

    「机会?」

    贝拉冲父亲点了点头。

    「我之前确实只想用法兰克的技术和资金慢慢渗透伊比利亚,但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允许我们慢慢来了。

    「阿尔比恩在境海搞演习,撒丁人在旁边帮腔,合众国态度暧昧,大罗斯人前天刚给马德里递了照会,说要买橄榄油和葡萄酒,还要出口铁路设备。

    「他们都在往伊比利亚伸手,法兰克如果不跟,之前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地就会被别人分掉。」

    菲利贝尔二世听完后先是叹了口气。

    他没有让贝拉继续说下去,而是自己安静地想了想。

    大概是过了三分钟,菲利贝尔二世才开口道:

    「让顾问团的铁路和水利工程进度再快一步。

    「莫罗评估的伊比利亚北部支线轨距改造方案,我要提前到下周拿到初稿。

    「原葡萄牙那边港口维护款被扣的事,也可以由法兰克提供一笔专项贷款先垫上。

    「加泰隆尼亚抗税这件事暂时不能公开支持或者反对,但勒穆瓦纳这条线不能断。

    「他可以继续以特聘顾问兼文化参赞的身份活动,重点是摸清楚加泰隆尼亚自治筹备委员会里不同派系的态度,哪些人是真想要自治,哪些人只是拿自治当跟马德里讨价还价的筹码。

    「最后里斯本共和派那边……」

    说到这里,菲利贝尔二世停了下来。

    贝拉则是马上接了下去:

    「我们暂时不能跟他们走太近。

    「那个告国民书已经把君主制的合法性打脸了,这个节骨眼上法兰克公开跟他来往,等于跟伊比利亚王室彻底撕破脸。

    「但也不能完全不接触!

    「让留在那边的线人先保持观察,弄清楚他们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菲利贝尔二世听完后点了点头。

    「那奥斯特那边呢?」

    他想到了这个问题,就顺口就问了出来。

    法兰克在伊比利亚铺了顾问团和低息贷款,大罗斯递了经济照会,阿尔比恩搞了海上演习,但奥斯特到现在除了卖给伊比利亚一批粮食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公开动作。

    这不正常……

    他不信奥斯特会只卖粮食而不做别的打算!

    贝拉脸上的表情微妙。

    「希尔薇娅那边,我还在等回复呢……」

    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

    早在上周,李维就给她发过一封公函电报,说会在后续从奥斯特和法兰克两国的角度,对伊比利亚的局势做一次完整的战略研判。

    她当时还挺高兴的,伊比利亚这盘棋越下越复杂,法兰克一家很难全盘掌控,如果李维能帮她把整盘棋重新捋一遍,法兰克接下来怎么落子就有了更清晰的参照。

    可是这都等了一个多星期了,那家伙还一个字没发回来。

    她中途忍不住发了封加密电报,用私人频段直接联系希尔薇娅,想问问他到底写完了没有。

    「……怎么回的?」

    「他在写了,别催!」

    菲利贝尔二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贝拉看著父亲笑,也有些无奈地笑了。

    「我也得跟伯蒂那老小子联系下了……」

    就在这时,菲利贝尔二世忽然撇嘴嘀咕。

    贝拉一愣,然后想起了之前每次提起威尔斯亲王时,父亲的嘴脸。

    「你要收敛嘴脸了吗?」

    「不,我要加大嘴脸!」

    「……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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