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胖西湖景区里人满为患。
拍照的，旅游的，熙熙攘攘，几乎都是人挤人。
尤其是最著名的二十四桥，感觉起码来了一万人。
门口售票处，陆林负责检票工作，核验票据维持现场秩序。
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来换班，这才无精打采的回到办公室里去喘口气，喝口水，歇一会儿。
尽管已经是秋天，可半天温度依旧很高，再加上售票处人又很多，弄得他站在那儿不动都是一身汗。
想着，过去在部队里，站军姿一站半天都不觉得累，现在每天上班都跟打仗一样；上班等下班，下班等调休，调休盼年假。
不仅失去了曾经戎装在身的那份激情与热血，还把日子过成了曾经最讨厌的模样，俗称混日子。
陆林内心不知道多少次后悔，当初在部队服役时，没能争取到当年的那个留队机会。
如果他在争取争取，再向指导员表现一下决心，或许就留下来了。
要是成功留队转士官，收入比现在高，没啥生活开销，退伍费也能拿的更多一些；待满十年，回来分配的工作肯定比现在更好。
可偏偏，比起自己的失败，堂弟的成功让他更加难以接受。
陆阳是高中毕业进的部队，自己当时好歹也是中专电大毕业进去的。
怎么自己就没能混出名堂，怎么曾经这个弱不禁风的跟屁虫堂弟，就拿了“四有优秀士兵”，就能提前留队，还破格提拔？
“凭啥啊？”
“差哪儿了到底？”
“咋他就能提干，我连个士官都没套上呢？”
“我要是能提干留队，顺不准这会儿都跟女军花处上对象了！”
内心的抱怨和吐槽，其实也就是转瞬即逝的事儿；趁着休息的时间，陆林掏出手机出来刷了刷网页新闻。
最新映入眼帘的，就是关于钻井平台爆炸救援的最新进展，还有详细经过。
尽管总有人嘲笑说：两年义务兵，一生军旅情。
可当过兵的人，骨子里那股正义感，是很难被磨灭的。
所以，看到这样的新闻，他总是会下意识的点进去看看严不严重。
新闻中并没有交代具体救援经过，只提到所有被困平台工人全部顺利脱险。
另有一名参与救援的军人也失踪，连续接近二十个小时的搜救，依旧杳无音讯。
点开网页上的照片，是海上钻井平台被焚毁后的废墟，还有穿着防火服的消防队员在灭火， 周围还有快艇，直升机，还有海警船。
底下网友评论，清一色都是愿平安，然后是一排排的鲜花。
陆林也留下了一排排鲜花，从现场画面的惨烈，不难想象救援难度有多大。
作为曾经的一名军人，他也打从心眼里希望，这名失踪的军人了能够被找到，能够顺利脱险。
“陆林。”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陆林回过头，连忙收起手机站起身：“主任，我没摸鱼！”
主任调侃：“玩儿手机就玩儿手机，不在岗，不被其他领导瞧见就行；问你个事，你上回是不是说，你有个堂弟在部队里，提干当上军官了？”
“嗯，咋了？”
“是这样的，我有个外甥侄女马上中专毕业，家里人催得紧，想让她赶紧结婚；我寻思，你堂弟要是没对象，回头就牵个线见一见，说不定能瞧对眼？”
“额......”
“怎么了，有什么难度吗？”
有什么难度？
你问我有什么难度？
主任啊，我也单身啊！
我都二十好几了，也没对象你咋不问问我，直接就问我堂弟啊？
不就是个军官吗，不就是个尉官吗，又不是校官，要不要这么区别对待啊？
主任见他半天不说话，皱了皱眉头：“你堂弟他，有对象了？”
陆林连忙赔笑：“那倒没有，主要是我这个堂弟眼光高呢，怕看不上。”
言下之意就是，他眼光高，挑呢；我不挑，你介绍给我，你介绍给我啊主任！
主任沉吟片刻，说：“中专学历，确实有点儿低了；这样吧，回头等人休假回来，安排见一面，实在瞧不上再说。”
陆林：“......”
他觉着，陆阳有事儿没事儿，还是别乱休假的好，没事儿就在部队待着就行。
否则，他又得经历一场大型大量现场，太折磨人了！
......
夕阳西下，茫茫海上波光粼粼。
被烧的只剩钢架的钻进平台，像是缺了腿的人，孤零零的歪立在海上。
周围泄露的浮油，杂物，建筑垃圾，基本已经被清理干净，恢复到最初的样子。
空中，时而会有一架直升机掠过；以平台为圆形辐射出去，有好几艘搜救艇，依旧在漫无目的的搜寻着。
万里无云，一艘护卫舰静静的停靠在海面上；船头甲板上，除了几架直升机，还站着一群人。
郑乘风站在最前头，看着远处被烧的只剩铁架子的平台，愣愣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站着的，是熊耀，黄宏辉，周凯东，康常义等人。
宋涛走上前，叹了口气：“海上搜救时间，通常十二小时到二十四个小时，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延长到了四十八个小时，依旧没有搜寻到陆阳的下落。”
“到目前为止，基本已经可以判定，生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咕咚。”
郑乘风猛吸了一口气，喉咙哽咽的说：“停止搜救吧。”
黄宏辉急了：“旅长......！”
郑乘风抬手打断，语气凝重的说：“超过六小时黄金救援时间，基本上就已经没有生还可能了，更何况还伤的那么重。”
“我们都很清楚，只是都不愿意承认；但现在，必须得接受这个事实，陆阳他已经......彻底离开了我们。”
“结束吧，宋正委，这两天辛苦你和齐舰长了。”
齐舰长身体稍有好转，咳嗽着说：“我已经向上申报过，最近一段时间都会在这片海域，巡航，训练；如果有什么发现，一定会立即通知你。”
宋涛也安慰说：“我也传令下去，让海警船着重注意沿海地区，周边礁石，海岛浅滩附近的区域；最近洋流活动异常，再加上大火导致附近海域气候发生变化，或许哪天就能......”
他没再往下说，而是选择戛然而止。
失踪了，心里总会有个念想，总能抱有最后一丝丝希望。
即便知道，这样的希望无限接近于零，根本就不可能，可总归能留下一个执念。
可一旦尸体被冲上浅滩，在礁石滩附近被发现，就意味着最后一丁点儿念想，也断了。
“有酒吗？”
郑乘风问了一句。
宋涛和齐舰长纷纷摇头，军舰上是不会有这种东西的。
熊耀却默默返回直升机，拿下来一壶烈酒，还有三盒提前打包好的菜。
狮子头，扬州炒饭，还有一只烧鹅；原本想买盐水鹅，可当地实在没得卖，就用当地烧鹅作为代替。
把菜，依次丢入海中，郑乘风拧开白酒瓶，套在嘴上喝了一口；辛辣灼烧口腔，一下子就把他的眼泪呛出来了。
他倒转酒瓶，将一瓶高度白酒全部泼洒进了这片海，接着放下酒瓶；摘下自己的军帽，端端正正的托在左手上。
郑乘风抬起右手，冲着钻井平台，冲着这片海大吼：“敬礼！！！”
这一刻，船上不分级别，不分职务高低，全部脱帽庄重敬礼，送别这位英雄。
嘟......！
汽笛声的呜咽声，回荡在天地间。
黄宏辉，周凯东，康常义举着右手，早已哭的泣不成声。
从未想过一次平平无奇点任务，一次看似再普通不过外出，会让他们痛失最亲密的战友。
什么功劳，什么荣誉，什么快反部队，在这一刻都比不上陆阳一个人；可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
舰船开始返航，后方的钻井平台，在渐渐远去。
每个人都站在甲板上，痴痴的望着身后的那片海发呆。
天上有团云朵，形状像极了一只伸长的胳膊，就像是陆阳在向他们挥手告别。
周凯东抿着嘴唇，怎么都说不出再见这两个字：“还是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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