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大王本就好酒如命。
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盘坐于高处,腹中酒虫早就蠢蠢欲动。
乍一闻到这酒香,喉咙里顿时像有千百只爪子在挠。
他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空空如也。
今日出来得匆忙,只为办正事,浑身上下竟连一只酒囊都未携带。
八大王暗骂一声,强自收回目光。
可那酒香却像是认准了他似的,顺着风一阵接一阵地送过来。
不浓不淡,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独特韵味。
粗粝质朴,却又后劲绵长,让他的酒虫愈发躁动难安。
他忍了又忍。
忍了不到半柱香,终于忍不住了。
扭头看向那礁石上的渔夫,粗声问道:“喂,兀那汉子,你喝的什么酒?”
柳毅闻声,抬头朝八大王望去。他面上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局促,缩了缩肩。
将酒葫芦往怀里藏了藏,赔笑道:“回这位老爷,就是自家酿的黄粱酒,山里人喝的粗酒,入不得贵人口。”
“黄粱酒?”八大王咂了咂嘴,又嗅了嗅空气中残余的酒香,“闻着倒是有些门道,本座……老爷我喝遍天下美酒,倒没尝过这路数,拿来,给老爷尝一口。”
他说得理所当然,柳毅却把葫芦攥得更紧了。
他面上露出几分不情愿,又混着几分老实人对外来强横之人的天然怯意。
“这……老爷,小人家贫,这壶酒是这几日出江的慰藉,统共就剩这点,您看……您一身富贵,哪里瞧得上这等粗酿……”
这一番贫苦人家的小气作态,反倒让八大王彻底没了戒心。
他本就是水妖得道,骨子里最瞧不上凡俗之人的小家子气。
此刻见这渔夫竟为了几口浊酒支支吾吾、满脸不舍,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同时,那酒香在他鼻端缭绕不去。
也让他对这壶“农家土酒”的滋味愈发好奇。
“本、老爷还能白喝你的不成?”八大王大手一挥,从袖中摸出半两碎银,抛在柳毅脚边,“你的鱼,老爷全包了,酒给我尝尝。”
柳毅眼睛一亮,盯着那碎银咽了咽口水,却还是犹豫了片刻,才慢吞吞起身,将鱼篓往八大王那边推了推,又解下酒葫芦,动作极是肉疼地递了过去。
“那……说好了,只尝一口。”
八大王哪里耐烦听他多话,劈手接过葫芦,仰头便灌。
一口入喉。
他眉心微动。
这酒味道确实算不上多好,甚至有些粗涩,与他平日喝过的琼浆玉液相比,堪称寡淡。
可咽下之后,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独特韵味,从喉底缓缓升腾而起。
像是烧胃,又像是暖神,夹杂着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恍惚感。
“有点意思。”
八大王又灌了第二口。
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酒液含在口中,似在细细品味。那股独特韵味愈发清晰,像是有一层极薄的雾气,从腹中升起,缓缓漫过四肢百骸,涌入脑海。
他眼前微微模糊了一瞬,旋即又恢复清明。
八大王咂了咂嘴,不以为意。
他只当是这农家土酒后劲大些,毕竟平日里喝的仙酿灵酒无一不是醇厚绵长。
这粗粝的黄粱酒初入口时寡淡,后劲却像是有股拙朴的蛮力,撞得人微微发晕。
“不错,虽比不得本座府中的藏酒,倒也有一番野趣。”八大王又灌下第三口,心满意足般吐出一口酒气。
他正要再喝,忽然觉得眼皮沉了起来。
那沉意来得迅猛且无声,像是有人在他眼皮上坠了千斤重石。
他的意识在极短的时间内滑入一片混沌。
眼前景象如被投入石子的江面,迅速碎裂成无数光点。
他身子晃了晃,脑袋重重向前一点。
柳毅在一旁冷眼看着。
从八大王喝下第一口酒开始,他便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费尽心思演这样一出戏,柳毅自然不是无的放矢的。
这黄粱酒,看上去的确是普通,可既然能够被柳毅用来引诱八大王上钩,自然是不一般。
他当初去洞庭龙宫求亲的时候,便经受过钱塘君黄粱阵法的考验,在其中经历过黄粱一梦。
柳毅对于这一次的经历,可谓是记忆犹新。
无声无息间,便让人体验轮回,经历各种诱惑,实在是太有仙家气度了。
随意,他上次去看望钱塘君的时候,和对方说起过这个事。
对方看他对黄粱阵法感兴趣,便将其中的原理传授给了他。
柳毅早先也是借着金霞所送的蜃龙珠,玩过一段时间的幻术。
但随着他的实力越来越强大,蜃龙珠所附带的那一些致幻的力量,便越来越派不上用场。
在得到了黄粱阵法的原理后,柳毅便想将两者结合起来。
一番捣鼓之后,再加上从罗刹世界中所弄到的那种能够篡改别人记忆的神树汁液。
便酿造出了这独特的黄粱酒。
要知道,当初那一种神树汁液,可是能够在无声无息间篡改白素贞的记忆。
让她以为自己是罗刹龙女的。
如此之下,这种黄粱酒的效果非常的霸道。
它不会让人昏睡不醒,只会在极短的昏沉之间,制造出一段长达百世的梦境轮回。
梦境之中,无数真实的、虚假的、错位的记忆相互交织。
而柳毅提前布下的暗手,便会在此刻悄然发动,如同织布般重排梦境主人的记忆经纬。
这便是柳毅对付八大王的杀招。
之前在水府的时候,柳毅虽然也有下手的机会,可终究是别人的地盘,不知是否常有其他后手。
再加上,为了给八大王施加压力,更好地攻破他的防线,一直隐忍到了现在。
如今好了,一切都没有出什么意外,
在柳毅的注视下,八大王头颅低垂,鼾声尚未响起。
一瞬。
仅仅是短得连眼皮都来不及完全合上的一瞬。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身子剧烈地颤了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轰然裂开。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来。
双眼睁开。
眼神却已彻底变了。
原本那双带着几分张狂、几分醉意、几分对白莲教高层畏惧讨好的眼珠子,此刻竟是清明得可怕。
眼底深处翻涌着层层激荡,有恍然,有惊觉,有压抑已久的忠诚,更有几分隐秘的激动。
他定定看向柳毅。
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时刻。
八大王没有犹豫,当即翻身站起,整了整衣袍,而后在江滩之上,面朝柳毅,郑重其事地屈膝拜倒。
“属下八大王,拜见龙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像在念诵一个埋藏极深的真实身份。
“属下不负龙王所托,成功地打入到了白莲教的内部,深得那些白莲教高层的信任,龙王,该收网了!”
柳毅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八大王。
黄粱酒的效果,比他预想中还要稳当。
蜃龙珠制造的梦境层叠无尽,神树汁液精准地替换了八大王对自身身份的认知。
从白莲教扶持的傀儡正神,变为柳毅早年暗中收入麾下、遣入白莲教内部的暗棋。
百世轮回的重压之下,这份被篡改的记忆已深入骨髓,与真实无异。
如此之下,只是瞬间,之前还表现得不可一世的八大王,便已经被柳毅给收下当狗了。
“起来吧。”柳毅终于开口,语气淡然,“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八大王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底有动容之色闪过。
他依言起身,随即压低了声音,急切道:“龙王,白莲教此番在钱塘布的局,远比表面所见更为凶险。”
“徐鸿儒以人皇镜为饵,在镜面上布下触发结界,一旦龙王触碰,必被锁定本源,一切逃脱手段都无法生效。”
“那金法师手中也有一面人皇镜,能照破变形隐匿之术,龙王日后若遇此人,万不可施展神通近身。”
“还有那慈航大王……”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顿,神色中闪过一丝犹疑。
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在确认某些原本便该属于他的情报。
“那蜈蚣精已在朝中布下大量人傀儡,以幼蜈寄生官员皮囊,混入朝廷各部。”
“此事关系重大,属下本想寻机会将详细情报传回,只是此前被他们盯得紧,一直未能脱身,今日幸得龙王亲至,属下方能当面陈情。”
对于这一些情况,柳毅之前就已经得知了,但八大王显然是不知情的。
自认为这些都是重要情报的他,自然是选择和盘托出。
在这过程中,柳毅也并未打断,只是点了点头。
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对这黄粱酒的效果极为满意。
八大王如今的表现,完全是一副心腹暗桩终于接头的模样。
徐鸿儒把他当弃子,金法师以镜光探测水府上下,蜈蚣精只当他是个地方上的棋子。
谁也不会想到,这枚棋子会在短短一息之间,变成柳毅反插回去的利刃。
“人皇镜呢?”柳毅问。
八大王立刻伸手入怀,动作却僵在半途。
他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低声道:“龙王,那面人皇镜上被徐鸿儒布下结界,贸然取出,恐会惊动镜面灵韵,暴露方位。”
“不如属下寻一个安全之处,设法剥离结界,再交予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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