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人皇镜后，那尾黑鱼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鳞光一闪，便无声无息地化入江水之中，再寻不着踪迹。
柳毅的目光扫量了一下这一面人皇镜。
十四寸大小，神光流转，一看便非凡。
但柳毅没有去收下这一面人皇镜，而是留在了原地。
他将目光投向方才八大王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便转身踏浪离去。
江水翻涌间，那一片战场渐渐被新涌上来的潮水填平，连一缕血迹都没留下。
约莫半柱香之后，八大王才从江底一处隐蔽的石缝里钻了出来。
他断了一臂，伤口处已经用妖力勉强止住了血，整个人灰头土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他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满是焦灼。
他四下一扫，确认已经风平浪静，这才跌跌撞撞地浮出水面，完好的那只手，将柳毅留下的那面人皇镜取到手中。
八大王攥着这面人皇镜，掌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也没敢耽搁，当即盘膝坐入水中，单掌按住镜面，将妖力渡了进去。
镜面很快亮起。
两道模糊的身影在镜中浮现，正是徐鸿儒与慈航大王！
八大王不等他们开口问话，劈头就是一声哀嚎。
“教主！大王！出大事了！金法师……死了！柳毅把他活生生打散了！”
镜中二人同时一震。
慈航大王那双赤红双目猛地睁圆，镜面里的猩红雾气翻涌如沸。“你说什么？！”
他声音嘶哑如裂帛，“金和尚死了？”
八大王点头如捣蒜，满脸煞白，左手指着自己断臂处那残破的伤口。
“属下亲眼所见！金法师被打得魂飞魄散，他那面人皇镜也被柳毅夺走了！”
“属下的右臂也被他一并斩断，若不是属下拼了命往江底石缝里一钻，此刻怕是连这条命都保不住！”
慈航大王猛然转向徐鸿儒，周身猩红雾气裹着森寒杀意轰然炸开。
“徐鸿儒！这就是你所谓的天衣无缝！一环扣一环？他娘的，环环都扣在咱们自己脖子上！”
“金和尚折了，人皇镜也丢了一面，柳毅非但没伤着分毫，反倒又壮了一分！本王早说过你这弯弯绕绕的谋划行不通，你偏不听！”
徐鸿儒面色沉如铁石，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他顿了片刻，才冷冷回击。
“慈航大王莫要忘了，之前极力主张强攻的正是你，若非你非要催着金法师去拖住柳毅，他只消按兵不动，柳毅便不会有机会将他引入江中困杀。”
“人是你亲手送进去的，现在倒转过头来怪本教主的谋划？”
慈航大王勃然大怒，庞大的蜈蚣身躯在地宫之中猛然一撑，百足节节扣动发出噼啪脆响。
“你少在这里推卸责任！金和尚若听你的，一味龟缩不出，那柳毅就能自己把脖子伸过来给你砍？”
“你算来算去，算到哪一步成功了？这接连三次哪一次不是咱们吃亏！”
八大王见两人越吵越凶，连忙拖着残破的身子往镜前凑了凑，声音里满是惊惧。
“教主，大王！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柳毅还在江上，他随时可能回头！属下的水府他进得如入无人之境，他要是折返回来，属下这条命……”
“怕什么！”慈航大王厉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耐与厌烦，“你是朝廷敕封的正神，他柳毅再猖狂，难道还敢光明正大斩了你？你手里那面镜子拿稳了，别叫他又抢走就是！”
八大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可他方才便能斩我，若不是属下躲得快……”
“够了。”徐鸿儒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
他看着八大王，语气放缓了些许：“八大王，你且安心待在钱塘，今日柳毅既然没有杀你，就说明他暂时不会动你。”
“他是天庭正统龙神，在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之前，绝不敢对你这个人道敕封的正神下死手，否则便是自毁根基。”
“你只需守住水府，照常行事，其余的，本王会另有安排。”
八大王心中暗骂，面上却做出如蒙大赦的模样：“属下听教主的！属下一定守好这面宝镜！”
他话音刚落，慈航大王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贪婪。
“八大王，你既然守不住那面镜子，不如将它送来本王这里，由本王替你代为保管。”
“横竖你留在身边也是个活靶子，若是再被柳毅夺了去，你拿什么跟教主交代？”
八大王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未露半分破绽，只做出一副迟疑的模样：“这……”
徐鸿儒却已经冷声截断。
“慈航大王，你少打这面镜子的主意，此物是白莲教对付柳毅仅剩的最后底牌，放在八大王手里，尚可用来传讯联络、布置后手。”
“若送入你地宫之中，难道你还能捧着它主动去寻柳毅拼命不成？此事无需再议。”
慈航大王赤目一横，猩红雾气沉沉翻涌了几息，终究没有发作。
他冷哼一声：“随你！只盼你这‘最后的底牌’莫要再打了水漂！”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从镜面中骤然淡去，那一片猩红雾气也随之消散，镜中只剩下徐鸿儒一人。
徐鸿儒盯着八大王看了半晌，缓缓开口：“八大王，你今日受了重伤，本王也不多苛责你，只消记住，镜子在你手上，便是你最大的价值，若失了它，你便失了依仗，你好自为之。”
镜光随即彻底熄灭。
八大王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水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面微凉的人皇镜，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许久，他才将镜子重新贴身收好，低低骂了一句：“一个比一个狠……”
但他嘴角随即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又抬头望向柳毅方才离去方向的江面，眼底的惊惧已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松弛。
他拍了拍胸口的金鳞传讯符，低声道了一句：“龙王放心，镜子稳了。”
而此刻，柳毅已经回到了宅院之中。
江风从他衣摆间掠过，袖口沾着尚未完全干透的水汽。
白素贞抱着仕林走过来，眉心微动：“金法师除了？”
“除了。”柳毅点头，“他手中那面人皇镜也拿到了，还顺手从镜中救出一个被封了多年的女鬼，安置在了神国里。”
“八大王那边也稳住了，徐鸿儒和蜈蚣精已经闹翻，短时间不会再联手。”
白素贞将仕林轻轻放在榻上，转身走回桌旁。
“官人，加上新得的这面，你一共十二面人皇镜了吧，这宝物果然是和你有缘，居然这么快便收集的差不多了。”
柳毅抬眼看向她，“要是再加上八大王手中那一面，就还剩最后两面。”
说到这里，柳毅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一下：“我有种预感，剩下的两面，恐怕，已经不在此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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