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有些夜里,张隆安会坐在屋顶上,望着张隆泽替张泠月梳头的窗影,觉着这月亮亮得有些过分,照得他心里头空落落的。
张隆安将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近在咫尺的张泠月。
她睡得真沉,呼吸里带着点甜香,混着屋内的香味,闻起来暖融融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拨开搭在她颊边的一缕发丝,指尖擦过她脸颊时,张隆安又缩了回来。
“小月亮……”
张隆安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许是想问她张隆泽那家伙哪里好,许是想说自己也可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觉得没意思。
他终归只安静地跪在床边,满身风尘,眼里却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张泠月仍在装睡,心中却如明镜般清透。
张隆安越是这般安静,越不寻常。
平日里他哪回见了她不是咋咋呼呼地凑上来讨便宜,今日却只这般傻愣愣地跪在床边,倒叫张泠月准备好的那一肚子的“酷刑”都派不上用场了。
张泠月甚至能听见他呼吸压抑着的疲惫,与那股子散不去的血腥味搅在一处,让她原本松弛的神经又悄悄绷了起来。
张隆安将掌心覆在她露在衾外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还不够。
就只是这样碰一下,怎么够。
他等了那么久,连月光都肯穿过云层照进这间屋子,偏偏他只能趁她睡着时偷偷摸摸地跪在床边,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月光明明洒在他身上了,为什么只有张隆泽得到了月亮的偏爱?
望着张泠月安静的睡颜,张隆安心里头那股子酸意又翻涌上来,细细密密地渗进身体里的每一处。
他和张隆泽同吃同住一同长大,连模样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眼里就只装得下张隆泽。
对他,倒也不是不好,只是那种好总带着点哄小孩的感觉,轻飘飘的带过,风一吹便散了。
总会有机会的。
张隆安从不认输,小时候被族老拿戒尺抽烂了掌心也不肯掉一滴泪,如今更不可能在这档子事上认了栽。
张隆泽那臭弟弟能做的,他张隆安一样能做,还要做得更漂亮。
不就是比谁更沉得住气么,他有的是耐心,耗也耗到小月亮肯正眼瞧他的那天。
这般想着,张隆安竟真就重新趴回了床边。两条胳膊叠在床沿上,脑袋往上一搁,侧过脸继续眼巴巴地望着她。
察觉到这家伙又重新趴回床边,张泠月懒得睁开眼了。
原以为他闹够了便会自己滚蛋,哪知这人今晚跟中了邪似的,赖在此处不走了。
张隆安到底不敢对她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小月亮这人心眼比筛子还多,今日若真将她惹恼了,轻则被逐出家门,重则此生不复相见。
后头那个代价,张隆安连想都不愿去想。
……
夜越来越深,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张隆安跪在床前,起先还清醒,后来那白日的奔波与连番折腾全化作了沉甸甸的倦意,从四肢百骸里漫上来。
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终竟枕着自己叠在床边的手臂睡了过去。
那只拢着张泠月的手却始终没松,像护着件稀世珍宝,连梦里都攥紧了。
张泠月一直没睡实。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能听见他渐渐平缓的呼吸,以及那呼吸中若有若无的疲惫。
虽有些想抽回手,张泠月终究还是没动。
罢了,由着他吧。
明早再同他算账。
……
天亮时,雨后的晨光从窗纱外透进来,将屋内映得澄亮。
张隆泽在书房处理了一夜公务,将张起灵批不完的那部分也一并揽了过来,此刻眼圈底下泛着些青黑,步子却仍沉稳如常。
他先去了厨房让人备好张泠月喜欢的汤羹,又命人烧上热水,这才朝张泠月的寝房走来。
门扇无声地滑开,张隆泽抬脚迈入,目光往房内一落,眉心突突直跳。
张泠月侧躺着,薄衾盖到肩头,长发散如墨瀑。床边跪着个男人,上半身趴在床沿,脸埋在自己臂弯里,一只手还牢牢攥着她露在衾外的手。
那人的脸因枕着手臂而变了形,半张脸被晨光照得发亮,不是张隆安又是谁。
张隆泽眉心突突直跳,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张隆安也在他进来时醒了。
这几日在外头风吹雨淋,难得睡了几个时辰的好觉,被开门声与那陡然而至的杀气一激,顿时从睡梦中惊醒。
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张隆安慢悠悠地仰起头来,正对上张隆泽那双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睛。
被抓包的人却不尴尬。
张隆安扯开嘴角,冲着门口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冷脸扬起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滚出去。”
你看你又急,小月亮都没说话呢。
张隆安非但没滚,还偏要得寸进尺。
只见他手掌一撑,整个人翻身上床,动作快得像条滑不溜手的鱼,眨眼间便像八爪鱼一样死死裹住了张泠月,胳膊横在她腰上,脑袋埋进她颈窝,两条长腿还极不安分地往她身上缠。
“……”张隆泽额角青筋毕露,手握成拳,指节攥得发白。
张泠月被这一下勒得差点断了气,只觉胸口被压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也顾不得再装模作样,腾出手来,精准无比地拧住了张隆安腰侧最嫩的那块软肉,狠狠一旋。
“嘶——!”张隆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松了力道,整张脸皱成一团。
“滚下去!”张泠月没好气地喝道。
“哦……”张隆安揉着腰,顶着一张痛得发白的脸,慢慢吞吞地从床上滚了下去。
他倒是听话,滚下床后也不起来,跪在原地耷拉着脑袋。
被张隆安这么一闹,张泠月也不得不起了。
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忽然动作一顿。
方才张隆安贴上来时,她闻见的那股子血腥味似乎又重了些,混着晨间清新的空气,愈发明显。
张泠月不动声色地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那梳妆台临窗而置,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半边侧影勾勒得格外柔美。她打开妆奁,取出一把玳瑁梳,慢条斯理地对镜梳发。
镜子里,张隆安就垂头丧气地跪在床尾,俨然是一条丧家之犬的落寞背影。
张隆安的外袍颜色压得很深,若沾了血,不凑近了细看绝计发现不了。
还挺聪明,披着深色的外袍看不出来什么。
昨夜她装睡时装得辛苦,只闻见他身上的血味,却没寻出伤口在哪儿。
今日再一闻,那味道更浓了,想必是他方才翻身上床时扯到了伤处,又渗了血出来。
张泠月将梳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张隆安似有所感,慢慢抬起头来,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故作轻松地冲她笑了笑。
“小月亮,你醒啦。”
张泠月没理他。她转头看向门口的张隆泽,“把他拎出去,换身衣裳。”
张隆泽等的就是这句话。
张隆安只觉后领一紧,整个人像小鸡崽似的被人提了起来。
哎哎叫了两声,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转头对张隆泽嚷道:“张隆泽你轻点!你亲哥的腰要断了!”
张隆泽充耳不闻,拎着他大步往外走。
张隆安犹自挣扎,扭头朝张泠月喊:“小月亮!小月亮你管管他!我没骗你,我真没干什么!我就在床边跪了一夜!腿都麻了!”
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廊道拐角。
张泠月听着那中气十足的喊声,重新转向妆镜,拿起那支玳瑁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发尾,镜中人眼波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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