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燕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方才林清舟拿出银票的时候她正在给柏川擦嘴，油灯的光一晃，那张纸上的红印子清清楚楚的，
她手里的帕子就顿住了，柏川不满地"啊啊"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等周桂香看完了，银票在桌面上搁着还没收起来，张春燕便伸手过去轻轻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摸着一百两的银票嘞。"
张春燕低声说了一句，又抬头看了林清舟一眼，
"清舟，这银票是真的吧？看着画一样。"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票面边缘，又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照了照，像是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
林清舟笑了一下，
"真的，银票轻易造不了假的。"
张春燕听了把银票平平整整地放回桌面上，还用手掌抚了一下边角，
"这个数实在太吓人了，咱们家去年这时候，连十两银子都凑不出整的。"
她说着语气里头带着一种又感慨又骄傲的意味，
"这才多久啊。"
林清芬坐在旁边也激动的不行，等张春燕看完，她也伸手把银票拿起来端详了一回，看完了又递回给周桂香，嘴里念叨了一句，
"一百两啊...娘，你说这一张纸就能换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我得编多少个竹包才能赶得上这个数啊。"
周桂香把银票推回给林清舟，又对林清芬说，
"那是人家造大船的生意，跟咱们编小包的当然不一样，
不过你也别小看自己，能编包换银子就已经强过许多人了，
来，清舟，你可把这银票收好了，可不能弄丢了。"
林清舟等她们把这番感慨说完，才开口，
“放心，明日我就拿到镇上去兑了，也方便使用。”
接着又随意地开口道，
"大嫂，二姐，你们俩如今对货，出货的流程都能独自应对了吗？"
张春燕正在给柏川重新系围兜，听见问话直起身来，认真想了想才点头，
"收和发都没问题了。"
林清芬也跟着点头，
"我一个人看库房的时候也能打理明白，有拿不准的就来找大嫂商量。"
林清舟听了，放下碗道，
"那明日二姐看库房，大嫂跟我去镇上。"
张春燕手里的围兜带子还没系完，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啊？去镇上？"
随即她就反应过来，把围兜带子利落地系了个结，点了头，
"行，没问题，你是要带我去学收货那边的流程吧？"
林清舟点了一下头，
"嗯，家里这边你管收发，往外走的那一头还没接触过，
你跟着我去镇上跑两趟，把收货，对单，跟客主打交道的规矩都摸熟了，
往后这个活计迟早要交给你们来做，船台一立起来，我还有其他事要忙，不能天天在捎带行跟前守着。"
他说着又看向林清芬，
"二姐也是一样，今儿大嫂先去，过两日换你去，你们两个把收发两头的活都跑熟了，往后捎带行里这一摊子就不用人操心了。"
林清芬神色认真地应了一声，
"行，到时候我跟着去。"
周桂香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道，
"清舟啊，你大嫂怀着身子呢，虽说才三个月，可也是娇贵的时候，镇上那捎带行来回要坐船，登船上岸的，你可得让她悠着些。"
张春燕不等林清舟开口就先接过了话头，
"娘，你放心吧！我这都三个多月了，稳当着呢，如今正是怀得最好的时候，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的，再说了..."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语气里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这一胎比怀柏川，知暖那会儿稳当多了，啥事没有，再说白日里清河和爹都在镇上，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我拐个弯就能找爹把个脉，回到家就更不用说了，你放心就是了。"
周桂香被她这一通话堵得没话说，嘴里嘀咕了一句，
"你们年轻人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便没再拦着。
林清舟见大嫂爽快，便又看向坐在桌子另一头一直没说话的林大勇，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二哥，你最近认字认得怎么样了？"
林大勇正埋头扒饭，冷不防被点名，筷子顿了一下，抬起来的脸上带着一丝被当众问到的腼腆。
他咽下嘴里的饭，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才老老实实地开口，
"千字文...认了差不多有一半多了，我每日夜里空了就拿你给我的那本册子翻翻，如今能认下来大概七八百个了。"
林清舟听完，点了点头，
"嗯，继续认，家里这摊子事往后越铺越大，不识字是不行的，做什么生意都离不开认字，你先把千字文认全了，往后有用得上你的时候。"
林大勇听了这话，脸上的腼腆稍稍退了些，郑重点了一下头，
"哎，我晓得了，我会好好认的。"
周桂香坐在旁边，看着一桌人各自领了各自的差事，
清山去请人干活，张春燕明日跟着去镇上收货，清芬过两日也要去，大勇还在埋头认字，
老头子在镇上坐堂，晚秋和清河也有各自的活计。
周桂香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就在这一张饭桌上面，一家人各司其职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了，不再是前些年那种，
"能干的一个人干，不能干的干瞪眼"的光景。
只是这家里忙的总是饭桌上议事，吃个饭都吃不安生，可想一想，除了这时候，家里人都各自忙着，
连凑在一起都难，也只好感叹，
"商量完了吧？商量完了就好好吃饭，明日还有明日的活呢。"
堂屋里重新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琐碎的说话声。
油灯的光把一桌子人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面孔上各自带着认真，期待，干劲和安稳，
就像一艘船上的各片帆，被同一阵风吹着，朝着一个方向稳稳地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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