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抬眼看了看天色，虽然还没彻底黑下来，但河面上的雾气比方才又浓了一层，沿着水边漫过来，裹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你们还要干一会儿？"
他问了一句。
林清山蹲在船板旁边，拿手比了比那块刚放好的加强肋的位置，又回头看了一眼晚秋，
"晚秋，这块板子今天要不要先画线定位？省得明天早上来了还要重新比划。"
晚秋走过去蹲下来，拿手指顺着木料的边缘划了一道，想了想，
"画了吧，明天你一来就能直接上刨子。"
林清舟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回去，你们也别弄太晚。"
他从木柱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木屑，朝林清流招了一下手，
"走吧小五，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哎，我哪儿碍手碍脚了！"
林清流嚷了一声，但还是迈步跟了上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船台里喊了一句，
"大哥，小四嫂，那我先回了啊！"
林清山头也没抬，手里正捏着墨斗在比线，只扬了一下手算是应了。
晚秋倒是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回去吧，看着点脚下。"
两兄弟一前一后从船台走出来，沿着村道往院子的方向走。
晚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把蛙鸣和虫叫搅在一起，在暗地里铺了一层密密的声音。
林清流走在后面，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忽然听见前面林清舟的声音平平地响起来。
"小五。"
"嗯？"
"谁跟你说什么了？"
林清流脚步顿了一下，又赶紧追上去，语气里头带着点意外，
"啊？三哥，你怎么知道的？"
林清舟没回头，
"你可说不出来天方夜谭'这样的词。"
林清流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又有点心虚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词是我听来的，也没人跟我说，就...路过的时候听见的。"
林清舟的脚步放慢了些，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们说什么了？"
林清流犹豫了一下，两步并一步走到林清舟旁边，低着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草丛里头去了。
"也没什么...说的就是咱家造船那事儿呗，说什么林家心太大了，步子迈大了，
又说晚秋一个女船匠带着个只会搬料的粗工大哥，就想造大船，这不是闹着玩么，还说等着看咱家的笑话嘞。"
"就这些？"
"嗯，我听着心里头不舒坦，所以才跑去船台找你们的。"
林清舟这时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清流。
"下次再听见这些，你来问我。"
"啊？"
"你听见什么了，有疑问，直接来问我，不必去找家里人，"
林清流站在原地，盯着他三哥看了两息，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哦，嘿嘿..."
-
日子过着过着，便又过了好几天，
家里的活计都按部就班，张春燕把竹编的活分给了村里四个妇人，自己只负责把把关，收收成品，结结工钱。
到了四月廿一这天，天还没亮透，整个村子就醒了。
比平日里醒得早得多。
今天是个大日子，小满。
田埂上已经有人了，镰刀碰着磨刀石的声响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传出来，沙沙的，闷闷的，隔着一道院墙也能听见。
有人在院子里喊着"镰刀磨好了没"，有人把扁担往肩上一搁，吱呀一声推开院门，踩着露水往麦田方向走。
今年的冬小麦熟了，穗子沉甸甸地弯着头，一片一片的金黄色从村头铺到村尾，把清水村周围的地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色调。
林家小院的院门也开了，但出来的是一家子该上工上工的人。
林清舟和林清流照旧往码头走，林茂源背着他的药箱跟在后面，晚秋和林清河并肩走在最后头。
暮春早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河面上的雾还没散尽，把远处田里那些弯着腰割麦子的身影笼得朦朦胧胧的。
隔着几块田的垄上，能看见李德正家今年，是老头子带着老婆子，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下地，因为其他儿子都还不空，儿媳也不用说，在家里忙着编包。
林清流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歪头朝田里看了看，那些弯腰的，挥镰的，捆麦垛的人影从田东头排到田西头，热热闹闹地铺了一大片。
他嘴里"啧"了一声，转头朝林清舟道，
"村里人都忙活起来了，就咱们还往镇上跑。"
林清舟步子没停，侧头瞥了他一眼，
"各有各的收成，别看了。"
林清流"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些在晨光里弯着腰晃动的背影，几步跟了上去。
晚秋走在后面，偏头朝田里看了一眼。
日光刚升起来，斜斜地照在那些金色的麦穗上，露水还没全干，穗尖上挂着细细的水珠子，在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会儿，被清河催促才收回目光，上了船。
船身离岸的时候，田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声，跟着另一个人应了一声，
几个人的笑声从田垄那头飘过来，被河面上的风卷着，散了又聚。
往后几日都是这样。
天一亮田里就满了人，割麦的、捆扎的、挑麦把的、在晒谷场上摊开了晒的，各家各户把麦子收回来又打场，
打完了又晒，晒干了又扬，整个村子从早到晚都陷在一片热腾腾的忙碌里。
田埂上到处是麦秆和碎麦穗，空气里飘着新麦收浆后特有的香气，被日头晒得暖融融地蒸起来，连河滩那边都能闻见。
林家的船台还在照常赶工。
田里的热闹跟船台上的节奏像是两条并排流着的河，一条吵吵嚷嚷地往前涌着，一条安安静静地往前淌着。
晚秋蹲在船板上修榫口的时候能听见远处打麦场上传来木槌砸在麦穗上的闷响，一下一下的，跟她的刮刀推木头的声响一唱一和似的。
周桂香这几日煮饭的时候总会多添一把米。
吃饭的时候林清流会说，"村里人都忙疯了"，
周桂香端着碗应了一句"可不嘛，一年就这一季，累也累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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