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
昨日的红绸子已经拆干净了，码头边几艘乌篷船已经重新回了日常的节奏里。
林家的院门早早开了，周桂香在灶房里烧了水，热了昨夜的剩馒头。
灶台上升起的白烟细直，在清早的空气里慢慢散开，一点都不急。
林清流和张大海一人揣了两个馒头，带着家里人上了清水号，
今日家中纸扎铺子要开门，
镇上的捎带行也要开张，
仁济堂那边林茂源恢复了坐堂，
晚秋和清河也照常要回船厂上工。
林清舟今日也要出门，去青浦县。
周桂香给他装了一只小布包，里头塞了一包干饼和一罐咸菜，叮嘱他，
“定要好好吃饭。”
船离了岸，沿着河道往河湾镇的方向驶去。
晨光从东边的树梢间斜斜地穿过来，把水面镀了一层碎金。
今日船上的人比昨日少了大半，可清水号走得照样稳当。
林清流和张大海一前一后掌着橹，配合得已经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林清舟坐在船头，把娘给的包裹搁在膝上，看着两岸的景致慢慢往后退。
到了河湾镇，船靠了岸，船上的各人依次下了船，各就各位。
林茂源去仁济堂，林清芬去开捎带行，晚秋和清河则是去船厂。
河湾镇放下人，林清流和张大海继续航行，清水号一路南下，到了青浦县。
林清流把橹一偏，船身贴着岸边缓缓靠了过去，在一处空泊位上停稳了。
张大海跳上岸去系缆绳，林清舟站起来，把蓝布包裹往肩上一挎，正要跨下船板。
"诶！三哥！"
林清流忽然在船尾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日里急了些，带着点儿不自然，
"明日我来接你，就这个时辰。"
林清舟脚已经踩上了岸，听见这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不用，三日后再来就行，商籍落下来还要去文书房备案，杂七杂八的事儿得跑好几趟衙门，三日差不多够用了。"
"不行不行，"
林清流从船尾走到船头来，两只手撑着船舷，身子往前探着，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明日我来接你，说了明日就明日！你办不完的衙门事儿后日再接着办也行，反正明日我得把你接回去。"
林清舟看着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忽然就明白过来了。
明日是五月廿六。
是他的生辰。
林清流这副非要接他回去的架势，分明就是家里交代好的，
一定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县里过这个生辰。
林清舟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烫的东西，从胸口一直淌到喉咙口，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他看着林清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推辞，
"好，明日你来接我。"
林清流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立刻咧到了耳朵根，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要紧事。
他缩回身子，往船尾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那你今儿晚上别凑合着啃干饼啊，街口那家面馆的素面还挺好吃的，我给你指过那家。"
"晓得了。"
林清舟摆了摆手，转身往岸上走。
林清流站在船尾，看着他三哥的背影沿着码头边的路拐进了巷口，才把橹撑开，船身缓缓地退离了泊位，调了个头往来路驶去。
晨光从河面上铺过来，照在他咧着的嘴角上，亮堂堂的。
林清舟走在青浦县的街面上，步子比方才松快了些。
他拐进了青云巷，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井台上的水渍已经干了，
灶房里他走前搁在碗里的那把青葱还泡在水缸里，泡了两天，叶子倒是比走之前精神了些。
他把蓝布包裹放在堂屋桌上，又把周桂香给的那只小布包解开来，干饼和咸菜罐搁在灶台上，
顺手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锅是干净的，铁锈味儿早散了，露着灰黑的铁色。
他把锅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灶房。
如今时辰尚早，约莫巳时正。
日头还没到最烈的时候，街面上的铺子大多都开着，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新户帖翻开来看了看，又揣回去，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锁好院门，走了出去。
林清舟走到隔壁院门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门板纹丝不动，他又叩了两下，才注意到门环上挂着一把铁锁。
他又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叫都没有。
王老汉大概回闺女家去了，不在。
他收回手，没有多耽搁，转身出了青云巷，往老陈茶寮的方向走去。
茶馆门口那面幌子还在，被风吹得微微打着卷，铺子里的热气还在，隔着门板就能闻见粗茶的焦香。
林清舟掀帘子进去的时候，里头稀稀落落地坐着两桌客人，一个在嗑瓜子，一个趴在桌上打盹，都没什么声响。
柜台后面的陈掌柜抬起头来，一见是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脸上浮出个笑模样来,
"哟，客官来了，今儿喝点什么？"
林清舟走到柜台前，把一摞铜钱放在台面上，
"老规矩，一碗老茶。"
陈掌柜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很快端了一只粗瓷碗出来，茶汤深褐，飘着热气。
林清舟接过来，没有急着坐，站在柜台边上抿了一口，放下碗，开口说，
"掌柜的，上回跟你打听的商籍的事，你还记得吧？"
陈掌柜手里还捏着那块抹布，听他这么一说，擦台面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神色里有几分了然，
"记得，怎么，真要办了？想好了？"
林清舟点了点头，
"嗯，今日就是专程来办这个的，想跟你讨个实底，进去了找谁，带什么东西，使费多少，都跟谁打交道？"
陈掌柜把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也低了半截，像是怕被旁桌的客人听见，
"你带了户籍簿子没有？"
"带了。"
"银子呢？"
"也带了。"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平静，不像是临时起意的样子，便不再多问，清了清嗓子，压着声儿给他捋了一遍，
"县衙里头管这个的是户房，进了大门往右拐，第二进院子，门上挂着户房牌子的那间就是，
里头坐着个姓周的主簿，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留两撇小胡子，
你进去别多说废话，把户籍簿子递上去，说来落商籍，他就知道了。"
他又补了一句，
"使费嘛，上回跟你说了，五两起步，看你经营范围大小，你要是只写捎带货物四个字，五两够了，
要写往来各镇专运货品之类的，就得往上加，周主簿那人....不算刁难，但也不是好糊弄的，你带足银子，别跟他磨价。"
林清舟听着，把这几句话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
"那签了之后，多久能拿到文书？"
"快则当日，慢则三五日。"
陈掌柜拿起抹布又开始擦台面，语气恢复了方才随意的调子，
"看周主簿今儿心情怎么样，他要是顺顺当当的，当场就给你盖印了，
他要是今儿被上头骂了，你明儿再跑一趟也行。"
林清舟点了点头，把那碗茶一口喝完了，搁下碗，朝陈掌柜拱了拱手，
"多谢掌柜的指点。"
陈掌柜摆了摆手，
"去吧，祝你好运。"
林清舟出了茶寮，日光已经从街对面的屋檐上头直直地照下来了，把他的影子收得短短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主街往县衙的方向走去，拐过街角，县衙那两扇朱漆大门已经遥遥在望了，
门前廊下的两个衙役正靠在柱子上说着闲话，远远地看见有人走过来，目光便落了过来。
林清舟没有停，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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