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轿车碾过南岳山道上的积水，溅起半尺高的泥浆。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不知疲倦地摇摆，扫开那些细碎连绵的秋雨。
陈默靠在真皮座椅的后背上，微微合着眼。高强度会议，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精神上的疲乏。
张世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眼睛看着前方的盘山公路，几次欲言又止。车厢里只有引擎平稳运转的低嗡声。
“有话就说，别憋着。”陈默没有睁眼，语气平淡。
张世希看了一眼后视镜，大着胆子开口。
“总座，咱们这就直接回驻地了？这几天会议上，各战区的长官为了争点防区和补给，都在私下里往委座的行辕跑。咱们警卫集团军这次不仅让出了南昌，还要北上啃平汉线那些硬骨头。您不去行辕那边露个脸，顺便哭哭穷？”
张世希的想法很务实。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是国府内部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陈默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车窗外那些在风雨中摇摆的松柏上。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纯钢打火机，在指间把玩了两下，没有点烟。
“去干什么？”陈默转过头，看着前排的张世希，“去诉苦？还是去表忠心？”
张世希被问得愣了一下。
“总座，就算不诉苦，咱们委曲求全接了这差事，总该让委座看到您的态度吧。您亲自去道个别，总比咱们这样悄无声息地下山要强。”
陈默轻笑了一声，将打火机丢回座椅旁边。
“世希，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陈默坐直了身体，“上面让咱们交出南昌，是对整个战局的考量，但也未尝没有敲打的意思。咱们答应得痛快，那是军人的本分。可如果我现在跑去行辕求见，委座心里会怎么想？”
张世希握着方向盘的手稍微收紧了一些，有些不解地竖起了耳朵。
“他会觉得，我陈默心里有怨气，这趟去是想向他讨要补偿的。”陈默语气幽深，“又或者，他会认为我在居功自傲，用南昌的防务作为筹码，去试探他的底线。不管是哪一种，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张世希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咱们现在走得越干脆，上面反而越挑不出理来。不争不抢，就是最大的争。”
“你只说对了一半。”陈默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雨雾，“咱们直接走人，他反而会觉得警卫集团军是一把只听招呼、不问缘由的好刀。”
“既然去了鄂北要打仗，不用我们开口，长官部和军政部的补给自然会追着送过来。讨要来的东西，哪有别人主动塞给你的好拿。”
轿车在一处转弯处平稳地驶过，将南岳山顶的建筑彻底抛在了身后。没有留恋，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同一时刻，南岳半山腰的一处清静别墅内。
这栋两层楼的小洋房被警卫围得水泄不通。
一楼的客厅里，烧着几盆上好的无烟炭，将屋子里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运输大队长披着那件标志性的黑大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连绵的阴雨，他的眉头微微蹙着。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侍从室主任张文白放轻脚步，走到距离统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委座。”张文白恭敬地唤了一声。
“会都散了吧。”统帅没有回头，只是抿了一口杯里的热水，“各战区的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委座的话，都已经安排妥当。李长官、顾长官他们，昨晚都已经打过招呼，今天各自带队下山了。”张文白汇报道。
统帅点了点头，放下水杯，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陈谦光呢？他还没有来？”统帅看似随口一问。
张文白稍微停顿了一下，如实禀报。
“刚才沿途的岗哨打来电话，陈将军的车，在半小时前就已经过了最后一道检查站，直接下山回驻地了。”
统帅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钟，他将水杯放在旁边的案几上，嘴角扯出一抹有些复杂的笑意。
“这小子，脾气倒是倔得很。”统帅背着双手，在大厅里踱了两步，“让他把南昌交出来，连句废话都没有。散了会，连我这个校长也不来看一眼，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
张文白看着统帅的神色，试探着接话。
“委座，陈将军毕竟年轻气盛。南昌是警卫集团军打下来的，让他让给薛长官，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他不来，也许是怕在您面前失了礼数。”
“你懂什么。”统帅转头看了张文白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精明，“他不来，恰恰说明他聪明。”
统帅停下脚步，重新走到窗前。
“把心放宽。”统帅敲了敲玻璃窗，“给军政部去个电话。警卫集团军北上平汉线的弹药和军费，优先调拨。告诉何敬之，要给足，不要短了前线将士的用度。”
“是，委座。”张文白立刻低头记下。
两人就这样，在权力的漩涡中完美地错开了。一个选择了退避三舍，一个选择了隔空安抚。
国府的冬季大攻势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在汪洋大海的另一端，一张巨大的网，早已经在几个月前就悄然撒下。
日本，东京。
大本营陆军部。
巨大的亚洲军事地图铺满了一整面墙壁，几名穿着黄呢子军服的高级将领，围绕在一张巨型沙盘前。
“诸君！”陆军省的一名将官手里握着细长的木制推演杆，点在地图上的东北边境位置，那是让整个日军高层感到耻辱的地方。
“自五月份诺门坎战事爆发以来。我们在苏联人那些钢铁怪物面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名将官没有掩饰战败的事实，“事实证明，北进苏联的计划，在目前帝国的国力支撑下，是行不通的！”
沙盘前的几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北进派在过去几个月里，彻底失去了在大本营的话语权。
“帝国必须寻找新的突破口。”另一名留着仁丹胡的南进派参谋猛地站直身子，“九月份，欧洲的战火已经被点燃。英法等国现在自顾不暇，东南亚地区已经出现了一片令人垂涎的权力真空。这正是天照大神赐予帝国的绝佳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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