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战而退，丢了南宁，这口违抗军令的黑锅他背不起。
可如果留下来死守，顶多撑不过两个小时，全团就要在这个没有援军的孤城里给人陪葬。
指挥所里几个参谋围在旁边，谁也不敢先开口，都在等团长拿主意。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当时针指向下午六点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枪声似乎已经逼近了几个街区之外。
伍宗骏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环顾四周的军官。
“上峰失去联络，各部协同完全陷入瘫痪。为了替党国保存有生力量，避免不必要的无谓牺牲……”伍宗骏给自己找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咬着后槽牙下达了命令，“命令全团，立刻放弃当前阵地，从北门撤出南宁！”
“团座……”一名参谋想要开口说话。
“执行命令！有什么责任，我伍宗骏一力承担！”伍宗骏大声打断了他，顺手抓起桌上的武装带系在腰间，拍了拍上面的浮土，正准备迈步走出地下掩体。
几个参谋已经在收拾桌上的地图和密码本，动作慌乱，生怕晚走一步就要被日本人堵在地堡里。
外面的枪炮声断断续续。
“团座！团座！”
角落里的通讯兵突然猛地扯下耳机，转过身大喊起来。
伍宗骏眉头一皱，转过身不耐烦地斥责。
“喊什么丧！赶紧收拾机器，把带不走的砸了，准备撤出城去！”
“不是啊团座！”通讯兵结结巴巴地指着面前的电台，“联系上了！是第五军！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南宁北郊了！”
伍宗骏刚刚迈出去的腿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内变幻了好几次，先是错愕，接着是狂喜。
第五军？
“你确认是第五军？”伍宗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电台前，一把推开通讯兵，抓起送话器。
“外面的人都给我停下！先不撤了！”伍宗骏转头冲着副官大吼一声，随即把送话器贴在嘴边。
此时，在南宁以北十多公里外的一处高地上。
第200师600团团长邵一之正站在一辆伪装网覆盖的装甲车旁。
夜风带着些许凉意，邵一之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手里拿着野战电话的听筒，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南宁方向升腾起的火光。
“我是国民革命军第五军第200师600团团长，邵一之。”邵一之对着电话那头报出了自己的番号，语气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肃，“贵部是南宁城防的哪支部队？”
伍宗骏听到这字正腔圆的口音，就像是落水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邵团长！鄙人是第16集团军下辖的405团团长伍宗骏！”伍宗骏的语气显得十分谦卑，“总算把你们盼来了啊！现在南宁市区就剩下我们一个团在孤军奋战了！”
邵一之微微点了一下头，仿佛只是在做战报记录。
“伍团长，长话短说。我部初到阵地，需要核实南宁市区的敌情。”邵一之看着手里的地图，“你们对面的日军有多少人？火力配置如何？有没有重装甲部队入城？”
伍宗骏咽了一口唾沫，急不可耐地把情况倒了出来。
“日本人上午就破了江防！现在进城的大概有两三百号人，已经占了市法院。他们的主力肯定就在后面，坦克和野炮多得数不过来！”伍宗骏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邵团长，我们这几百号残兵败将实在是顶不住了，既然第五军的弟兄们到了，能不能立刻开进城里，跟我们换个防？”
听到“换防”这两个字，邵一之沉默了两秒钟。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正在抢修战壕的本团士兵。
“伍团长，我很理解你部的处境。”邵一之的声音依旧没有多少起伏，“但是换防的请求，我无法答应。”
伍宗骏愣住了。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邵团长，这是什么意思？日本人就在几个街区外了，我们团连重机枪都凑不齐，这要是再不换防，南宁可就丢了！”
邵一之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耐着性子解释。
“上峰给我的军令，是率领先头部队夺占南宁以北的战略高地，就地构筑防线，掩护我200师的主力部队安全集结。”邵一之的话语中透着战场纪律要求，“我的防区在城外，没有军长和师长的手令，我不能擅自把部队开进市区。”
伍宗骏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掩护主力集结？
说白了就是要在城外看风景，拿他们405团当挡箭牌，去消耗日本人的锋芒。
伍宗骏咬着牙，强压住心头的火苗，试图再争取一下。
“邵老哥……算我伍宗骏求你了。不用你们全团进来，你只要派一个营，不，哪怕两个连进来跟我们一起协防也行啊！”伍宗骏的姿态已经放到了最低，“只要有你们第五军的弟兄在，我伍宗骏就是豁出这条命，也愿带着我的人给你们打头阵！”
电话那头，邵一之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一名军人，他并非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但作为指挥官，他更清楚战场抗命的后果。
“伍团长，军令如山，不是邵某人不讲同袍之谊。”邵一之正色说道，“我的任何一次兵力调动，都关乎着师部主力的安危。我无法向市区派出哪怕一兵一卒。”
听筒里只有无线电杂乱的嘶嘶声。
“请贵部利用城内的地形，继续坚守待援。只要师部主力集结完毕，我们自会发起反击。”邵一之说完，便不再给对方开口的机会，“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祝你们好运。”
“咔哒”一声。
电话切断了。
伍宗骏呆呆地拿着送话器，半张着嘴，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掩体里的参谋和副官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团座……第五军的弟兄，什么时候进城？”副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伍宗骏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送话器，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猛地把送话器砸在桌面上，胶木外壳瞬间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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