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秦始皇统一了六国。”探春继续说,“秦史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统一收税。
请注意我说的这个秦始皇是一千多年前的皇帝!
就是他把华夏变成了统一的国家。
秦始皇把全国分成郡县,每个郡设一个守,每个县设一个令,由中央直接任命,直接管。
收税不再经过诸侯的手,由中央派出的官吏直接向老百姓收。
收上来之后,一部分留在地方用,一部分送到中央。这叫‘上计’。
每年年底,地方官要把全年的户口、田亩、税收数目写在竹简上,派人送到京城给皇帝看。
皇帝看完之后,根据这些数字决定明年收多少、怎么收、地方官该升还是该降。
你们注意——这不是收钱,这是用收钱的方式,把整个国家拧成一股绳。
钱从地方流到中央,权力也从地方流到中央。
中央用这些钱修路、开渠、养兵、赈灾,地方上的人发现:跟着中央走,日子比跟着诸侯过好得多。”
路德维希的财务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又抬起头来。
路德维希本人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到了汉朝,收税的制度更细了。”探春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土地按肥瘦分等级,肥地多收,瘦地少收;
人口按年龄分等级,成年多收,未成年少收。
还有一种叫‘算缗’的税,专门向商人收。
商人赚了钱,要按比例交给国家。
国家拿了这些钱,用来修长城、开丝绸之路、养太学。
太学是什么?就是国家办的学堂。穷人家的孩子,只要考进去,就能免学费、免食宿,还能领到补贴。
这些孩子毕业之后,有的做官,有的做学问,有的去边关当差。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跟国家绑在一起了。
国家好,他们就好;国家乱,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唐朝的时候,收税叫‘租庸调’。”探春见听众们完全被她的话吸引了,更加来了兴趣,娓娓道来发表着自己的意见
“租是粮食,庸是劳役,调是布帛。老百姓交粮食、服劳役、交布帛,国家用这些粮食养兵,用这些劳役修路,用这些布帛做官服和军装。
每一样都规定得清清楚楚,谁该交什么、交多少、什么时候交,都写在账册上。
账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在县里,一份送到州里,一份送到中央。
三份对得上,才算数。对不上,就要查。
查出来是谁的问题,谁就要负责。这套办法让唐朝的国库从来没有空过,也让唐朝的军队从来没有断过粮。
你们想想,如果德意志也有这样一套办法,巴伐利亚的粮食可以运到勃兰登堡,波希米亚的白银可以运到萨克森,谁缺什么,中央一纸调令就能补上。不用打仗,不用抢,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萨克森公爵阿尔布雷希特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收了回来,搁到了桌面上。
他的书记官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到了大顺朝——也就是我们现在的朝代——收税的办法更细了。”探春说,“土地分五等,按等级交税;人口分三类,按类别交税;
商业税分三种,按买卖种类交。还有一种叫‘免役钱’,老百姓如果不愿意服劳役,可以交钱代替。
交上来的钱,国家拿去雇人做事。这样一来,老百姓自由了,国家也省事了。
大顺朝的税收占全年收入的三分之二,其中商税又占税收的一半以上。
什么意思?意思是国家不再只靠种地收钱,做买卖也能收钱。
商路修得越远,商税就收得越多;商税收得越多,国家就越有钱;
国家越有钱,就越能修路、养兵、办学。这是一个循环——路通了,货走了,税收了,路就更宽了。
你们德意志现在缺的,就是这条循环。你们有路,但没有统一的税;
有货,但没有统一的标准。如果你们愿意加入,这个循环就能转起来。”
探春把算盘重新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算珠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路德维希先开口,用拉丁语问了一句:“那你们收税,谁来管账?”
探春听了这话嫣然一笑:“中央派专人管。每年派人下去查,查完写报告,报告送回中央。
中央看完,决定是奖是罚。奖的时候升官,罚的时候降职。
不光是管账的人查,还有御史台——专门查官员的机构,直接向皇帝汇报。
一个官员如果贪污,御史可以弹劾他,弹劾之后由刑部审理,审理结果由皇帝批准。判刑、流放、抄家,绝不姑息。”
腓特烈二世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转过身来,看着探春:“你们这套办法,用了多少年了?”
探春说:“从秦朝到现在,一千四百多年了。”
腓特烈看着探春,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方才说的那些,朕都听懂了。你回去之后,把方才讲的那些写成一本册子,朕让人译成拉丁文,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诸侯。”
探春微微欠身:“妾身今晚就动笔。”
探春坐回原处,把算盘收进袖中。
库尼贡德从对面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只算盘露在袖口外面的边角,然后用拉丁语问了一句:“你们那边收税,老百姓愿意交吗?”
探春抬起头来,看着库尼贡德,:“愿意。因为交了税之后,路修好了,渠挖通了,学堂开了,日子比不交税的时候好过。老百姓不傻,他们算得清楚这笔账。”
库尼贡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湘云一看不管是宝钗黛玉还是探春的都取的效果,自己也不能人前落后啊。
只见湘云从腰间解下那只细长的皮囊时,动作利落,像是随手从自家院子里摘下一朵花。
她把皮囊搁在桌面上,解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一副棋子和一张折叠的棋盘。
棋盘是羊皮做的,展开后约莫两尺见方,上面用墨线画着十九路纵横的格子,边角有几处被折过的浅痕,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棋子是石头的,黑子用黑曜石磨成,白子用白玛瑙磨成,每一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圆润光滑,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湘云没有急着把棋子摆出来,先拈起一颗黑子托在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让它贴着指腹滚了半圈。
“这叫围棋。”湘云说着一口流利的拉丁文,“我们那边的人下了一千多年了。
你们这边的棋我听说过,国王、主教、骑士、城堡,每颗棋子生来就有自己的名字。围棋不一样。”
湘云把那颗黑子放回碟里,又拈起一颗白子:“围棋的棋子没有名字。黑子白子,一模一样。
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它是什么,取决于它站在哪里。
站在边角,就是边角的守兵;站在中腹,就是中腹的大将。没有生来的身份,只有落子的位置。”
她把白子落在棋盘正中的星位上,动作轻而稳:“这叫天元。横竖各十九路,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黑白双方轮流落子,谁围的地盘大谁赢。
但围棋的妙处不在地盘大小,在‘势’和‘形’。势是看不见的,形是看得见的。有时候一盘棋下完,赢家只多围了一目,但那一目是从开局第一步就开始算的。”
湘云又拈起一颗黑子,落在白子斜对角的位置上:“围棋教人的第一件事,是‘不得贪胜’。你越想赢,越容易输。
急着抢地盘,后路就空了;急着围大场,角上就丢了。
真正的高手,不求一子之利,求全局之势。这跟你们打仗一样——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在乎整个战局的走向。
但围棋又比打仗安静,没有刀剑,没有血,两个人坐在棋盘两边,安安静静地落子,输赢都在那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上。”
路德维希的财务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们那边的人,下棋的时候赌什么?”
湘云听后笑了一声,那笑容不深,但明亮,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浅水里,水花不大,却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我们那边下棋,赢了的人不赌钱,赌酒。输了的人喝一杯,赢了的人看别人喝。如果是多人一起玩,就轮流下,谁输谁喝。有时候一局棋能喝掉一坛酒。”
她的话音刚落,库尼贡德先笑了起来,显然是那个“一坛酒”让她觉得有趣。
她侧过头对瓦茨拉夫低声说了句什么,瓦茨拉夫也微微笑了一下。
湘云从皮囊里又取出那只扁平的锡壶,拧开壶盖,往一只空杯里倒了一点蜜酒。
那液体是琥珀色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湘云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搁在桌面上:“这是从西西里带来的蜜酒,掺了一点香料。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尝尝。”
她把锡壶搁回皮囊里,又把棋盘上的两颗棋子收回碟中,动作利落,像是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多耗时间。
她拿起那只装了蜜酒的杯子,没有给任何人,自己先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之后又笑了一声:“我方才说了半天棋,你们大概也没记住多少。
记不住没关系,反正这棋盘和棋子我留在这里,你们谁有兴趣就摸一摸。围棋不是一天能学会的东西,但摸一摸棋子,听一听棋子的声音,也算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她把那颗黑子从碟里拈起来,在桌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然后搁回碟里。
那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木桌上落下了一枚棋。
她从腰间取下另一只布袋,解开细绳,从里面倒出几颗棋子,摊在掌心里。
那些棋子比方才那幅略小一些,质地也不一样,有石头的,有陶的,还有几颗像是用贝壳磨的,边缘带着天然的弧度。
她把掌心里的棋子一颗一颗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条线:“这些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有些是我自己磨的,有些是路上捡的。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拿几颗回去。不用会下棋,放在手里捏着玩也行。棋子捏久了,手心会发热,石头也会变得温润。”
她把那几颗棋子留在桌面上,把布袋收好,退后半步站在案侧。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窄袖短袄,腰间系着深色革带,靴子是鹿皮的,鞋尖微微翘起。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红柳,不粗壮,但根扎得深,风吹过来时只是微微动一下枝叶。
腓特烈二世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搁着那几颗湘云留下的棋子。
他拿起一颗黑曜石磨的棋子,放在掌心里转了一下,那颗棋子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又被他放回了桌面上。
他没有说话,但方才湘云讲围棋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过棋盘的方向。
路德维希拿起一颗陶制的棋子,在指间捏了捏,又放回去:“这东西看起来简单,但要下好,得花多少年?”
湘云想了想:“有人下了一辈子,还是觉得自己不会下。有人下了三年,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围棋最难的地方,不是学会怎么赢,是学会怎么输。输得好看,比赢得漂亮更难。”
她说完这句话,把那只空了的杯子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搁回桌面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库尼贡德从桌面上拿起一颗贝壳磨的棋子,对着烛火照了照,看到贝壳内壁半透明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珠光。
她没有把棋子放回去,而是握在手心里,像是握住了一枚小小的月亮。她侧过头对瓦茨拉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瓦茨拉夫点了点头,但没有回答。
腓特烈二世把面前那颗黑曜石棋子拿起来,搁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桌面上,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槛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侧过脸说了一句:“你方才说的‘不得贪胜’,朕记住了。”他说完跨出门槛,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被转角处的墙接住,消失了。
湘云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案侧,把桌面上那几颗棋子一颗一颗收回布袋里,又把棋盘折好,塞回皮囊。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在收拾自己的房间。
她把皮囊系回腰间,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在黛玉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黛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话多。”
湘云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话多不好?”黛玉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调侃留在了喉咙里,没有放出来。
探春坐在另一侧,把面前那本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目光在湘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宝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把那只杯子焐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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