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看。"
楚风云靠在真皮座椅上,拇指按着太阳穴,缓缓揉了两下。
"南州那边动静最大。"
龙飞平稳打着方向盘过弯,奥迪A6L的车身在夜色中极为低调。
"下午五点二十分,六辆城投的商务车开进临港科创城。"
"项目部连夜搭台子,扯了欢迎标语。"
"停摆半年的塔吊临时接了电,在半空转来转去,装样子。"
楚风云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停住。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飞掠的光影。
苏正和与罗启山的反应,确实够快。
一句准话没给,连去不去的日子都没定。
科创城那边就先慌了。
"广平城商行呢?"楚风云声音不波。
"下午四点,总部发了紧急通知。"龙飞语速平稳。
"全员取消休假,要求各部门连夜清查贷款台账。"
林国栋这颗石子,听到了回声。
楚风云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半寸,又压了下去。
"临海港区。"楚风云轻声吐出四个字。
"交警和辖区派出所全上了。"龙飞答得利落。
"堆场里的闲杂人员,包括没合规手续的货车,正成批往外清。"
"有几台重卡来不及开走,直接用帆布盖了个严严实实。"
程海岳那边,显然也没捂住消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细碎响声。
楚风云端起龙飞早就准备好的保温杯,轻轻拧开盖子。
热气顺着杯口飘散出来。
"北岳县水库。"
他喝了一小口温水,把杯子稳稳搁回扶手箱。
龙飞顿了两秒。
"没动静。"
"项目经理在活动板房里打牌,桌上摆着半瓶二锅头。"
"工地大门锁着,值班室的灯都没开。"
"没有任何迎检准备。"
楚风云缓缓吐出一口气。
广平市璀璨的霓虹灯光,斑驳地映入车内。
四条线。
他抛出了四颗探路石。
三个地方,全都不打自招地动了。
只有一个地方,纹丝不动。
这三个所谓的秘书候选人,到底是来干活的,还是别人递过来的耳朵。
答案已经写在了明面上。
"把人撤回来。"楚风云按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明白。"龙飞对着衣领通讯器,低声交代了几句。
车子平稳驶入省委大院家属区,在一栋安静的小楼前停下。
办公厅安排的生活秘书陈硕,已经等在门外。
他二十七八岁,身上透着省府院里的麻利。
见车停稳,他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省长,屋里收拾妥当了。"
楚风云提着旧公文包走下车,脚步没停,直接走向门厅。
他扫了一眼屋内。
没有亮着暖灯,也闻不到半点饭菜气味。
楚风云停下脚步,转过身。
"晚饭呢?"
语气很平,听不出责问的意思。
陈硕神色一僵。
他下午全在忙着核对安保专线和物品清单,压根没想起来晚饭这茬。
按照粤海官场的惯例,新省长第一天上任,外面的接风局肯定排不过来。
他根本没料到,省长会直接回家。
"省长,我以为您在外面……"陈硕话说一半,自己先闭了嘴。
楚风云看了他一眼,把公文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
"去弄点吃的。"
他解开袖口的扣子,往上挽了两道。
"简单点就行,有什么做什么。"
陈硕立刻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楚风云在客厅里站了片刻。
"小陈。"
陈硕停住脚步,转过身。
"以后跟着我,先记一件事。"
楚风云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架子。
"你不用替我预设行程。"
他看着眼前有些局促的年轻人。
"我这人习惯和别人不一样。既然安排你过来,就慢慢适应。"
陈硕认真点了点头。
"明白了,省长。"
他转身进了厨房。
楚风云走到院子里。
龙飞正靠在车边,收拾探测设备。
"小陈的底细,查一下。"楚风云声音很轻。
龙飞没有多余的应答。
他转身走向墙角,低头对着衣领交代了几句。
楚风云独自上了二楼。
走进刚收拾出来的小书房,在原木书桌前坐定。
他拉开公文包,抽出那份花名册。
顺手拿过一支红蓝相间的审签铅笔。
笔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随即稳稳压上纸面。
林国栋。
一道鲜红的横线,从姓氏划到名字末尾。
笔锋极稳,不留一丝余地。
苏晓峰。
又是一道红线。
程远。
第三道红线落下。
三个名字,三道红叉。
楚风云将笔杆调转,用蓝色那头,在"方启明"三个字旁边,稳稳打了一个勾。
他放下笔,将花名册平摊在桌面正中央。
三红一蓝。
对比鲜明。
试金石一抛,水下的动静藏不住。
北岳县,毫无动静。
这就足够了。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龙飞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便携式电子探测仪,指示灯处于安全的绿光状态。
"老板。"
龙飞声音压得很低。
"房内的通风管道、隐蔽弱电箱、网络线路,全部排查完毕。"
他将探测仪利落地收进战术口袋,脊背笔直。
"房间干净。"
楚风云将那支红蓝铅笔搁回笔架,顺手合拢桌上的花名册。
"辛苦了。"
他端起桌角的白瓷茶杯,吹开浮茶。
"这几天,不管是请客还是拜访,全都挡在门外。"
龙飞干脆地点了下头,转身没入走廊的阴影。
书房里只剩楚风云一人。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是李书涵发来的视频请求。
楚风云放下茶杯,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按下接听键。
屏幕里,李书涵穿着居家的米色羊绒衫。
"吃饭了吗?"
"还没有。"楚风云语气和缓。"小陈正在弄。"
"第一天就躲在家里?"李书涵声音轻柔。"没去吃接风宴?"
楚风云靠向椅背。
"他们摆的宴,菜是热的,账是凉的。"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敲在桌角那本花名册上。
"吃一口,就得替他们背一份旧账。这饭太贵,吃不起。"
李书涵轻笑出声。
"行了,早点休息。"
视频挂断。
楚风云放下手机。
楼梯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陈硕端着一碗面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虚掩的书房门。
"省长,面好了。"
楚风云站起身,接过碗。
简单的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
他就着桌角,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碗刚放下,工作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内部短号。
楚风云擦了擦嘴,按下接听。
"楚省长,刚搬进大院,晚饭有着落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随和,透着几分亲近。
楚风云眼神微动。
是省委副书记,高维民。
正是方启明背后的那个人。
"维民同志。"楚风云语气温和。"刚吃完。"
"那刚好。"高维民笑着接过话茬。
"东湖边有个茶舍,环境清静。我让人煮了一壶老班章。"
高维民话里有话。
"楚省长要是还没歇下,不妨过来认认门?"
这是一个试探。
白天楚风云借严致中的嘴,推掉了常务副省长苏正和的邀约。
连带着下面市委书记的局,也全给回绝了。
如果他今晚去见高维民,这风声一漏出去,意味就不一样了。
楚风云看了一眼桌上的花名册。
那个蓝色的勾,打得清清楚楚。
"维民同志的茶,肯定得去尝尝。"
楚风云声音平稳,毫无迟疑。
"麻烦发个位置,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
楚风云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出书房时,龙飞正站在走廊里。
"查回来了。"
龙飞声音压得很低。
"陈硕,二十七岁,一直在办公厅综合处。"
"前几年跟过一位老领导,口风极严。老领导退居二线后,他一直在外围干杂活。"
"他在省府大院里,没有任何复杂的关系网。"
"严秘书长安排他,应该真是图个底子干净。"
楚风云微微点头。
"知道了。"
不攀附,嘴严,没有本地背景。
这就是标准的办事型服务人员。
绝不可能是哪一方势力派来的眼睛。
看来严致中确实下了心思,没有随便塞个人来敷衍。
到了门厅,楚风云停下脚步。
"备车,东湖。"
龙飞脚步一顿。
"老板,白天不是把所有的局都推了?"
他难得多问了一句。
楚风云一边穿外套,一边整理衣领。
"其他的人,立场不明。"
他走到门口,停下。
"但高维民不一样。下午你也知道了,只有方启明那一块没出问题。"
楚风云扣上外套最上面的扣子。
"高维民给我推荐秘书,可能是想和我建立联系。"
"他或许是潜在的盟友。"
大门推开。
夜风带着潮气涌进门厅。
楚风云看着院外漆黑的夜色。
"赴谁的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龙飞干脆地点头。
他大步上前,拉开了后排车门。
夜色深沉。
黑色的奥迪A6L再次启动,车灯在黑暗中亮起。
专车悄然驶出省委大院,转向东湖方向。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
楚风云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
今晚这一去,明天就有人会知道。
新来的省长,推掉了所有人的局。
却单独赴了高维民的约。
这个信号,足够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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