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薛宝钗的宝贝,高衙内贾宝玉被绑票
说贾府姑娘们并王熙凤李纨,带著一众丫头,乌压压进了那清河县【女儿国】铺面。
进去一瞧,但见货如山积,物似云屯。
这边叠的是绫罗绸缎,挂著的是时新衣裳。
那边是木架上挂的是金钗玉钏并那珠翠步摇。
这便是那胭脂水粉,一盒盒、一瓶瓶,香风阵阵!
又有堆叠摆放著各色汗巾子手帕荷包。
满场都是女人用的玩意儿。
孟玉楼笑道:「诸位,我家老爷早吩咐下了,但凭各位喜欢,只管拣选,记他帐上便是。」
那王熙凤、李纨并几位姑娘谢过后便扑到那胭脂水粉的摊子前,想要确认自家的胭脂水粉到底是什么品次。
只见那上品货色,装在描金填漆的小盒里。
这看起来粉细如轻烟,胭脂凝如膏,闻起来香气清幽绵长。
旁边次一等的,便觉粗糙黯淡,香气也浊。
众女各自掏出随身带的私物一比,不由得彻底死心,原来府里使的,竟连这摊上的次等货也不如,显是被经手的奴才们层层剥皮,不知过了几道手,才落到她们跟前。
真真是阎王不嫌鬼瘦,蚊子腿上也要刮下二两肉来!
探春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恨声骂道:「好一窝子没脸的下作黄子!连女人家这点子胭脂粉儿钱也看在眼里刮了又刮!」
王熙凤心里也恼得如滚油煎,她管家理事,深知其中猫腻,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只是碍著孟玉楼等外人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强压著火气,粉面上堆著笑。
可这暗地里那银牙紧咬,顿时头疼病都有些犯了。
薛宝钗忙悄悄扯了探春衣袖一把。
探春会意,这才咬牙咽下后话,兀自气得胸脯起伏。
众女这才纷纷动手,拣那心爱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
晴雯对著其他不敢挑选的丫鬟们扬声笑道:「各位姐姐妹妹,也别干看著呀!我们老爷说了,大家伙儿看中什么,也算在他帐上!」
一时间,莺声燕语,满堂都是「谢西门大人赏」的娇滴滴声音,真个是热闹非凡。
正乱著,忽听小红那丫头「咦」了一声,拈起一物,奇道:「姐姐们快看,这是个什么新鲜物事?怪模怪样的。」
众女循声望去,只见小红手里拿的,正是上回见过的那种特制月事布,此刻竟也堂而皇之地摆在显眼处!
登时,满屋子的奶奶、姑娘,一个个粉面飞霞,臊得抬不起头。
那鸳鸯和平儿知道是什么,低低啐了声,告诉小红是什么!
小红更是臊得手足无措,将那物事往架子上一丢,缩到人堆后头去了。
这东西虽羞人,内里好处众女却是心知肚明。
几位姑娘心里未尝不想做它一条,只是听说须得让孟玉楼亲手量体裁衣,探那尺寸,哪里还敢启齿?
一个个只做不见,扭过头去。
唯有薛宝钗,眼波在那物事上转了转,又瞥了眼孟玉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知转著什么念头。
莺儿在旁看得分明,轻轻扯了扯宝钗的衣角。
宝钗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莫要多言。
贾府一众娇娘挑好了自家喜好之物。
因林太太又设下晚席,便都过到那边府里赴宴。
中途。
林太太又唤出王招宣府里几辆崭新马车,命金钏儿领著,载著众位姑娘并丫鬟们,沿清河岸畔缓缓游赏。
但见那河上画舫如梭,两岸柳绿秋光。
又游了几处清河知名景点,来到了清河文庙。
那文庙已然修缮好,不必从前破落,如今朱漆新油,殿宇巍峨,香火比前更盛几分。
黛玉见了那庙门匾额,蓦地想起先父林如海相见的场景。
自家那时候也是在这第一次见到那大官人,不由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微甜。
这回忆一起,那泪珠儿便再也止不住落了下来。
众姊妹见了,慌忙围拢又是问又是劝。
得知是想起了父亲,纷纷叹气,又七嘴八舌地解劝了半日,黛玉方才收了泪,勉强挤出个笑影儿来。
及至日色西沉,众女进了府里赴宴,而后告别林太太,回到西门大宅,各自卸妆盟洗,安歇不提。
是夜,大官人房中,除却怀著身孕不便的吴月娘与李瓶儿,那一干粉黛娇娃,莺莺燕燕,早将大官人围得铁桶也似。
原来月娘与瓶儿双双有孕的消息,已是传遍内宅。
众女听了,心头恰似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搅作一团,最为重的还是羡慕和后悔。
羡慕的是那肚皮争气,一朝怀上了孩子,哪怕生出来的是女儿,也是老爷的种不是。
无论在哪里,这母凭子贵是顶顶要紧的体面?
后悔的是悔不当初每次乖乖吞下。
虽说自家老爷确实一碗水端平,可那细微处的终究有些许亲疏!
如今姨娘的名份虽悬而未决,然则宅中规矩森严,位次自有高低。
那李瓶儿如今又怀上了,身边还有四个伶俐丫头伺候,这体面排场,分明已比旁人高出了一头!
众女心中焦躁,恰似百爪挠心。
又闻大官人不日便要奉旨出使西夏,一去少说两三月光景。
这还了得?
以自家老爷这英明神武和俊郎外表,万一又带回几位怀上的姐妹,那如何得了?
更何况如今这贾家女人似乎不明不白的。
当下众女也顾不得羞臊体面,一个个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立时将自家老爷榨得骨髓枯干,好歹也留下一点半点真种在自家田地里生根发芽。
但见那潘金莲儿,扭著水蛇腰,粉面贴将上来,吐气如兰,娇声道:「我的亲达达!
你这一去,叫奴家守著空房,可怎么挨?好歹————好歹也留个念想儿,让奴家肚里也有个盼头,日夜想著你才好过活!」
说著,那纤纤玉手早不安分,直往大官人衣襟里探去。
桂姐儿哪能落后金莲儿,一屁股便坐在大官人腿上,搂著他脖子吃吃笑道:「好狠心的达达!你去了西夏就撇下我们这些可怜的肉儿。你瞧瓶儿姐姐多有福气?奴家也要————
也要爹疼我一回,赏个麒麟儿抱著,看著他便是看著老爷,业能解解相思!」
香菱儿年纪小些,脸皮薄,却也急得粉面通红,扯著大官人袖子,声如蚊蚋:「老爷————老爷疼疼我————我也想————也想给老爷生个小官人————」
眼中水光盈盈,满是企盼。
大官人左拥右抱,笑得合不拢嘴:「我的小菱儿,你才多大点儿年纪!太小了!再大些!」
香菱儿正跪在榻边替他捶腿,闻言那对弯月眉倏地拧作两瓣青螺,腮帮子鼓得像含著枚酸杏。
那双粉拳捶得用力,本来从不顶撞自家老爷的,也到底耐不住,把声儿压得低低:「哼,老爷这会儿倒嫌人小了,搂著奴家玩的时候唤心肝肉儿小香袋儿的时候,怎不嫌小?」
说著小拳头又狠狠的捶了捶老爷的大腿。
大官人正哭笑不得的时候,却见孟玉楼并晴雯掀帘子进来,便笑著赶紧撇开话题:「你两个蹄子,这早晚跑哪里躲清闲去了?」
玉楼与晴雯对视一眼,嘴角俱浮起一丝了促狭的笑意。
玉楼儿上前一步,掩口笑道:「回大官人,方才宝姑娘差人悄悄寻了我俩过去。」
「哦?宝钗寻你们何事?」大官人奇道。
晴雯捂著小嘴笑道:「宝姑娘呀,是想央我们铺子里,给她特制几条——那个巾子。」
玉楼儿接口道:「宝姑娘生得格外肥硕丰腴,恍若大馒头一般,我们粗粗看了手儿都能捉起一团腴肉,寻常买来的巾子,又窄又小,哪里遮得住?每每用著,不是露了这边,便是掩不住那边,时不时的还漏出,著实苦恼。如今想按著尺寸定做几条宽大合用的。只是————」
晴雯噗嗤一笑接口道,「只是宝姑娘到底面皮薄嫩,羞答答的,剩下不敢脱了,只说要想一想,还没好意思真个儿让我们去量尺寸呢!」
此言一出,满屋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嗤嗤低笑。
是夜,鏖战至二三更天,大官人犹自精神抖擞,端的是一场好厮杀。
第二日。
清河这边暂不提。
且说东京高太尉府中。
那高衙内午后歪在榻上,正自无聊。
门外几个心腹小厮喘吁吁进来禀报:「衙内,守著了!方才小的们觑见,有好几拨生面孔一个个溜进那宁国府里,不多时却又散了一个个出来。」
高衙内听罢,眉头一拧,心下狐疑:「这起腌臜泼才,鬼鬼祟祟,钻那宁国府作甚?
莫非又要谋些什么事儿?若是摸出什么大事便好报于父亲。」
便又问道:「你等可瞧真了?这群人真是寻那姓林冲的?莫要弄错了!」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畏手畏脚嗫嚅道:「衙内恕罪————那府门森严,小的们又怕被人只敢远远躲著张望,哪敢凑近?里头说些什么,来拜访谁,委实听不真切————」
另一个伶俐些的忙凑前道:「小的不敢怠慢,已寻相熟的帮闲打探过。只道那宁国府的贾珍,素日就是个爱揽事的,三教九流,迎来送往,也多的很,不过是吃酒耍钱,寻常应酬。一时————一时也难辨那些人的根脚,到底是找那林冲的还是找那贾珍的。」
高衙内听得心头火起,劈手将案上一个果碟扫落在地,骂道:「没用的杀才!蠢驴!
这点子事都办不利索!那贾府门口看门的,难道都是铁打的?你们听不到不会找他们问一问?不过使几两碎银子,撬开他那张鸟嘴,透个风儿,问问这起人奔谁去的,能费他娘几钱力气?白养了你们这群吃干饭的!」
众小厮唬得磕头如捣蒜,连声道:「衙内息怒!小的们该死!这就去办!这就去办!」边说边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高衙内啐了一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燥热,望著自己裤裆实在是不争气。
久为开火,百无聊赖。
忽地想起一物,忙从贴身荷包里摸出个精巧的羊脂玉小瓶儿,拔开塞子,倾出两粒红豆般大小赤艳艳的药丸在掌心。
想到重金从那呆霸王那里换来这海外秘药「颤声娇」,还搭上了自家门面,便宜出售,真真是恼怒。
偏偏自己还不敢得罪死了,怕后续买不著了。
自己这些日子珍藏著剩下两粒,专为对付那林娘子预备的。
定要叫她尝尽那欲仙欲死的滋味。
奈何自家老父交代不可得罪那西门天章,如今也只能看得紧了,莫给她逃了,一时不得下手,熬得这些时日,实在心痒难耐。
心道:「罢了罢了!且先用一粒解解馋虫。横竖等那碍眼的西门天章去了西夏后,老爷我腾出手来,定要好好炮制那骚蹄子,不弄得她魂飞魄散翻白眼昏死过去,不算本事!」
这高衙内想到得意处,脸上浮起淫笑,又小心翼翼将药丸纳回瓶中收好,扬声道:「备轿!老爷要去樊楼吃酒解闷!」
几个贴身小厮和一群护院赶紧收拾起来。
高衙内晃悠悠到了樊楼雅阁,甫一坐定,眼中淫光闪烁,唤过心腹小厮。
「去,速去夏家行院,寻那宋妈妈说话。问她手里可有新近梳拢的知情识趣的好货色,爷我有酒无女可不行!」
「告诉那宋妈妈,老规矩,只拣那风月场中伶俐解事的,快快送来樊楼伺候!不耐烦摆弄那等不开窍的雏儿,恁般费手脚,又哭哭啼啼嚎丧一般,好不扫老爷的酒兴!」
小厮喏喏连声,心领神会,一溜烟自去张罗。
不多时,入了黄昏,高衙内又喝了不少酒,果见一个妇人推门进来。
见这女子身量高挑,骨骼略大,似男人一般玉树临风。
体态婀娜,走进来时筋骨矫健,一张俏脸儿粉雕玉琢,英气四射!
眉眼间又隐含煞气。
这高衙内抬眼一瞧,登时欢喜得魂飞天外,抓耳挠腮个不停,上下打量硬是挪不开眼睛,也不避讳拍掌喊道:「妙!妙哉!宋妈妈果然知我心!这般高大的母马,恁地稀罕,老爷我竟是从未骑过!」。
却见那绝色女子忽地转身,「咔哒」一声竟将那房门门了个结实!
高衙内见状,更是欢喜,这般老道显然不是雏儿,只道是这姐儿果然老辣解事,晓得遮掩私密成就好事,更是玩的火瘾。
「我的心肝儿!好个知情识趣的!这般伶俐,深合爷心意!来来来,快——坐到爷怀里先喝上一杯——」
高衙内一时淫心大炽,急吼吼站起身来欲要亲近。
这不站不知道,一站竟比那女子还矮了一头。
高衙内更是喜出望外:「快让爷看看你的腿!」便涎著脸凑上前去,就要搂抱。
岂料忽然变生肘腋!
那绝色女子怒斥一声:「先看看你爷爷我的拳头!」
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也不言语,将拳头攥紧,只一拳捣去!
高衙内哼也未曾哼得一声,登时眼冒金星,脑子一片空白,软泥般瘫倒在地。
那女子看著昏倒的高衙内冷哼一声,先是踹了两脚才解气,从腰间解下一条绳索,三下五除二将高衙内捆得粽子一般。
而后推开后窗,左右觑著楼下无人,便将高衙内如同吊死狗般缓缓下。
自家亦轻巧爬出窗外,晃荡跃出,稳稳落地。
也不迟疑,将那死沉的高衙内搭在肩头,专拣那僻静小巷,七弯八绕,行不多时,闪入一处小小院落轻轻敲门早有一人候在门后,听见敲门声,急急开了后门。
进得院中,女子将肩上肉票往地上一掼。
接著三两下撕下贴身裹束,露出里面紧身劲装。
随即把头伸进缸中一阵清洗,再往脸上抹了几把,洗去铅华又摘去首饰!
抬起头来,哪里是甚么绝色佳人?
分明是那英气逼人的「小李广」花荣!
再看旁边那人,负手而立,气度雍容,正是那小旋风柴进!
柴进觑了一眼地上如死猪般瘫软的高衙内,微蹙眉头,低声问道:「贤弟,一路行来,可曾被人瞧见?」
花荣回道:「哥哥放心!那樊楼雅阁房门紧闭反锁,外头只道是高衙内这厮在里面快活,哪个敢来聒噪?我从后窗运了出来,扛他专拣那背阴小巷,没有人发现。」
言罢,花荣转身去院角提起半桶井水,兜头盖脸泼向高衙内。
那衙内一个激灵,悠悠醒转,只觉头痛欲裂,浑身被捆得动弹不得。
可睁眼一看,便见花荣那俊脸冷笑不断,近在咫尺,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便是傻子也知道被绑了,断然问不出我在哪里,你是谁这等问题。
只吓得杀猪也似地嚎叫,直接喊了起来:「好汉饶命!饶命啊!!」
花荣哪里容他聒噪?
飞起一脚正踹在他肥腩之上,疼得衙内虾米般蜷缩,涕泪横流,却不忘求饶。
紧接著花荣又是一阵拳脚相加,这一轮专门朝著脸上招呼,直打得高衙内鼻血横流哭爹喊娘,哀告连连:「爷爷!祖宗!饶了小的吧!小的————小的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尊神?求爷爷明示!
便是要金山银山,小的也孝敬,但求饶了小的一命,小的父亲是当今高太尉,要什么拿出来给爷爷!」
「高太尉?你爹便是当今大宋天子你也死定了!」花荣冷笑道:「不知何处得罪?
哼!睁开你的狗眼,竖起你的驴耳听真了,也让你知道下了地府找谁,老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花名荣!你道前番被你手下爪牙活活打死在街市的妇人是谁?那是我嫡亲的姨母!」
高衙内闻言,呆一呆,自家打了那么多人,早忘了这个老妇人,现在想起如遭五雷轰顶,浑身筛糠也似抖了起来,裤裆里登时湿了一片。
他针扎著磕头如捣蒜,哀求道:「花爷爷!小人该死!小人眼瞎!实不知是贵亲————
都是下人们手重————」
「住口!」花荣一声断喝,眼中怒火几欲喷出,「狗贼!今日落在花某手里,还想巧言令色?你那群打手难道不是你养的?我若是在那房里一刀杀了你,想必你在阎王面前也不服,如今,先教你尝尝那零碎受罪的滋味!再取你狗命!」
说罢铁锤般的拳头又胡乱砸了下去!
直打得高衙内眼冒金星,口鼻都是鲜血,牙齿都断了几颗,哀叫著花好汉饶命。
最终乱拳之中似一滩烂泥又昏死了过去。
花荣胸中戾气未平尤不解恨,用力踢了一脚高衙内见他没有反应,这才靴筒里掣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便要朝他心窝攮去!
「贤弟且慢!」柴进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花荣手腕。
花荣抬头疑惑道:「哥哥这是何意?难道还留这毒害百姓的狗贼性命不成?」
柴进笑道:「贤弟莫急。一刀结果了他,岂非忒便宜这腌臜泼才?你且想想,林头领被这厮害的如此,血海深仇至今未报!你何不暂且留他一条狗命,拘押在此。」
「待我等干成那大事,再与林教头汇合,那时节,将这厮零刀碎剐,点天灯也好,下油锅也罢,岂不快哉?也好全了林大哥的仇怨!」
柴进顿了顿又说道:「再者公明哥哥也有交待,怕你万一去寻仇,倘若捉了这高衙内,且不可随意杀了,不如留作人质,万一出城遇到波折,还能留作后手!」
花荣闻言,眼中凶光稍敛,沉吟片刻,恨恨地啐了一口:「哥哥说得是!既然公明哥哥有交代,这般猪狗,一刀毙命,确是便宜了他,且再留他一日活命!」
言罢,犹不解气,又朝地上昏迷不醒的高衙内狠踹了几脚,这才揪住其发髻,如同拖拽破麻袋一般,将他提溜起来。
接著,拽进里屋柴房深处,又寻了根粗麻绳,捆猪似的绑在了柱上,拿了块破布塞进口里。
柴进望著花荣背影,心中暗叹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心道:「公明哥哥嘱我务必护住这厮性命,以作后图,小弟也只能阻到此处了。
一个时辰过去,夜色更深。
花荣已换了一身玄色夜行衣靠,对柴进抱拳低声道:「哥哥,小弟去了。」
柴进微微颔首,目送他后院而去,融入夜色之中。
东京外城一处僻静小巷口,几条黑影早已候在那里。
见花荣到来,宋江迎了上来,接著又来了几个头领已然到齐。。
吕方看了看一旁小院子低声说道:「小弟等已探得明白。那金枪手徐宁遭贬斥后,著实凄惶,只能四处钻营打点,可银子流水般使出去,也是枉然!奈何那些当道豺狼,只收钱不办事!后来竟连城中大宅也保不住,贱卖了抵债,如今只蜗居在此处逼仄小院,甚是落魄。」
「既是如此,合该我等大用!」宋江听罢低声笑道:「徐教师一身勾镰枪法天下无双,若是再其他地怕是也难拦住马匹,可我们梁山泊地势狭小,泥地又容易陷蹄,这勾镰枪实乃我梁山急需。」
「众家兄弟切记切记,此次行事我等在请人,非为谋财,更非害命!他家中老小,断不可伤及分毫,否则,非但难收其心,反结死仇,坏了大事!」
众人皆凛然应诺:「哥哥放心,我等省得!」
当下,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至那小院墙下。
一个垫一个率先翻入,然后又开了院门,众人一拥而入!
屋内徐宁虽遭变故,武人警觉犹在,听得异响,猛地惊醒,赤手空拳便欲搏命。
奈何他压箱底的本事全在那杆勾镰枪上,此刻手无寸铁,双拳难敌四手,不到数个回合便被一群人按倒,索捆翻在地。
徐宁家人老小,也早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却如宋江所令,一众头领把他们绑在屋中塞了嘴巴,并未伤及。
宋江见已得手,便吩咐道:「速将徐教师请去稳妥处安置!我和林教头去弄一辆贾府的马车来和你等汇合,待五更鼓响,城门洞开,把人藏在车里,料想那些城门小卒也不会细搜,趁那早市人潮汹涌之际,混杂其中出城,不得有误!」
众人齐声领命,动作迅捷,抬了塞了嘴巴的徐宁出了院去。
宋江与林冲回到宁国府角门时守夜的小厮见是如今荣宁两府都尊重的两位活神仙归来,哪敢细问,只垂手侍立,行礼完放了进去。
好容易挨到天色熹微,两人便去寻贾珍,只说要借府上马车一用,出门办件要紧事。
贾珍自是满口应承。
二人正待动身,却见那贾宝玉一阵风似的从穿堂后头卷了出来。
宝玉跑到近前,对著宋江、林冲便深深作了个揖,诚恳道:「二位神仙有礼了!弟子宝玉想了许久,又看了许久的经书,有些仰慕佛法道法,只盼著能随侍左右,聆听佛法真谛。求两位神仙大发慈悲,收下弟子做个记名徒弟罢!」
说罢,只管殷殷地望著二人,满是央告之意。
宋江与林冲相顾愕然,心中俱是哭笑不得。
宋江按下性子,沉声道:「施主说笑了。我二人并非神仙,今日出门也非讲经说法,实有紧要事体前去渡人,你者身份金尊玉贵,还是留在府中安稳。」
谁知贾宝玉一听渡人,眼中登时放出光来,恳求道:「渡人?这岂非大功德?妙极!
妙极!弟子正该随去,亲身历此善缘!二位道长放心,我家老太太、太太最是敬佛信道,若知我是随神仙去渡人积德,欢喜还来不及,断不会责怪的!」
他被关了许久未曾出门玩耍,如今自觉理由十足,左右张望一下,竟不等宋江林冲再开口,抢先一步就奔著门外停著的马车去了。
宋江与林冲被他这番歪缠弄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著这位国公府的凤凰蛋儿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掀帘便钻了进去。
两人站在车下,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林冲皱眉道:「这————这算哪一出?我等做这绑票的勾当!从未见过这等自投罗网的肉票!」
宋江低声道:「事已至此,总不能将他硬拽下来,惊动了府里反为不美。横竖是顺路,不如暂且带著!若真有个万一,这宁国府的宝贝疙瘩在手,也是个护身符。待出了城,寻个僻静处再放他自行回来便是。」
林冲也无意见,点点头称是。
二人无奈,只得上了车。
林冲在外执缰驾车,宋江则沉著脸钻进车厢。
马车驶出宁国府的二门、大门,直往那小院方向而去。
车中,贾宝玉浑然不知自己处境,兀自兴奋不已,对著闭目养神的宋江絮絮叨叨:「师父,您方才说要渡的那人,可是有甚难解的冤孽?弟子读《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知渡他时可用得上?还有那————」
宋江被他聒噪得心头火起,猛地睁开眼,低喝道:「噤声!休要再聒噪,也莫叫我师父。」
贾宝玉被他一喝,缩了缩脖子,却仍不死心,只压低了声音,兀自嘀嘀咕咕地念著些佛偈。
正烦扰间,马车忽地一顿,停在了那一处小院门前。
车帘猛地掀开,两条黑影迅速将两个捆得粽子似的人丢进车厢。
嘴里还塞著破布,其中一人还被打得鼻青脸肿,面目难辨。
贾宝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唬得他啊呀一声,脸色煞白,身子直往角落里缩。
如今看向这位神仙,哪里还有神仙的模样,直觉的每一处癞痢都恐怖得仿佛恶鬼一般!
宋江见状,探手便从身后扯出一根粗麻绳,冷笑道:「让你莫跟来,你偏不听,佛缘未至,倒是先请你尝尝俺这红尘绳缚的滋味!对不住了,宝二爷,承蒙你府里照顾,我也不会伤害于你,只要忍忍了!」
「神仙!真神仙!这是做甚!」贾宝玉被吓得魂飞魄散,挣扎著便要往车外爬。
可他那点气力,在宋江手里如同小鸡崽一般,被一把揪住后领拽了回来。
三两下便将贾宝玉捆了个结实,连嘴里也被塞进一团破布。
贾宝玉惊恐万分,嘴里只有呜呜声,被宋江一把抓著丢在高衙内一起。
而此时。
那一班高衙内贴身的豪奴悍仆,平日里跟著衙内横行惯了,惯会看那衙内眼色。
见那各自高得吓人的美人进了房,自家衙内眼睛都瞪直了,便都放下心来。
纷纷只道自家衙内爷又是一场通宵达旦的风流快活。
这衙内素来有个毛病,玩到兴头上,各种花样招数和器物频出,搂著粉头睡到日上三竿乃是常事。
这谁敢去触那霉头?
一干人便聚在楼下耳房里,吆五喝六,掷骰子赌钱。
吃吃喝喝,乌烟瘴气地挨到了天色大亮。
众人见日头都爬上窗棂了,楼上还没动静,也只能继续等著。
几个有年纪的老家人,心里虽觉时辰过久了些,也只当衙内爷此番得了趣,格外贪睡,兀自打著哈欠,盘算著等会儿去哪处寻些早点汤面填肚子。
正自懒怠间,忽见一个小厮唤作癞毛儿的,跌跌撞撞滚地葫芦般冲了进来。
众人有些奇怪,昨日正是他去宋妈妈那里吩咐,怎么一晚上才回来。
这癞毛儿如今一张脸白得像宣纸,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
众人见他这狼狈样,都停了赌局,一个家丁斜著眼笑骂道:「贼囚根子!慌得你爹妈都不认得了?莫不是被哪个野汉子掏了后门?这一晚上人呢?莫非也去包粉头了?」
众人哈哈大笑。
癞毛儿颤抖著身子.哭道:「七————七爷!休提粉头!昨夜小的————小的刚拐过巷口,想去寻那宋妈妈,脑后不知被哪个天杀的贼配军,狠狠夯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黑,便栽在地上!」
「我直挺挺躺到天亮,实在是早上露重,冻醒了才爬将醒出来————衙内呢!」
众人一听,都愣住了。
另一个叫家丁笑道:「衙内在和你叫过来的粉头快活呢!」
癞毛儿大惊说道:「自己给打晕了,那里唤了粉头!」
众人这才惊疑不定:「咦?怪哉!昨夜分明有个穿红著绿,身段儿风骚的姐儿,袅袅娜娜地进了衙内房里————不是你小子寻来的?那又是哪个?」
旁边一个小厮,不在乎撇著嘴道:「管他娘的是张家的粉头李家的窑姐儿!只要是母的,能爬上衙内爷的床,那便是她的造化!更何况,你我昨夜我们也看到了,咱们的衙内满意的很,啧啧,那美人,看得眼都直了,指不定此刻还在被窝里快活呢!」
话虽如此,几个老成些的心里却有些不安,低声道:「话是这么说,可哥几个,光杵著也不是事。衙内爷虽说是这个性子,可毕竟有些蹊跷,总得有个胆大的上去探探风?不说别的,万一衙内爷醒了要茶要水要吃要喝,没人伺候,怪罪下来,吃罪不起!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我怕不是要拿命填!」
众人你推我搡,都怕担喊醒了衙内但著干系,最后只得抓阄!
一个倒霉蛋儿抽著了那短筷子,哭丧著脸,一步三挪蹭到楼上,捏著嗓子喊道:「衙内爷?衙内爷?日头晒腚了,您老可要起身?不起身的话可要吃喝些什么,吩咐小的去喊!」
可连唤了七八声,房里死寂一片!
这下子,众人头皮都炸了!
老天爷,这还了得!
七手八脚齐齐撞开那房门,却见房里收拾得干净!
那大床上,鸳鸯锦被叠得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有,哪里又一夜欢好的影子!
再往后瞧,后窗洞开!
这这这!
这还了得,衙内爷失踪了!
那美人也不见了!
「我的亲娘祖宗,别是被绑票了!」不知谁先嚎了一嗓子。
众人听了登时魂飞魄散,腿肚子转筋,有几个胆小的裤裆都湿了!
一帮人屁滚尿流滚下楼,也顾不得腿软脚麻,直往那太尉府里奔去!
高俅高太尉正在厅上,搂著新买的小唱儿调笑吃酒,闻听此报,三尸神暴跳:「一群没用的杀才!连个活人都看不住!给我滚去查!查不出来,老子把你们这群狗奴才的皮,一张张都剥下来绷鼓!」
忽然想到:「那林冲呢?林冲还在不在那宁国公府?好好的一个人如何能失踪,怕不是那林冲报复?」
一个小厮回道:「太尉爷,正有兄弟盯著国公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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