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秘境中一切如常。
冷凝照例调度物资，铁剑陈每三日沿裂隙边缘巡查一圈，苏璃每日清晨在石台上放一壶新煮的茶，穿暗红色法袍的女修偶尔从旧廊道深处走出来，手里攥着刚拓好的残片，在石台上铺开晾晒。日子像一条被捋顺了的线，安静地往前淌着，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沈清砚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有松过。他每天夜里都会将透明晶石取出来，握在掌心中感应片刻。晶石内部那团光雾的流动节奏正在慢慢变化，像是正在适应他的气息频率，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门还开着，只是他还没决定要走进去。第七天夜里，他握着晶石时忽然察觉到一丝细微的不同——光雾的流速比前一天快了一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晶石的另一端轻轻动了一下，牵动了这一端的光流。
他睁开眼，将晶石举到月光下。晶石内部的光雾不再均匀流动，而是凝聚成一道极细的光丝，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不是北，不是南，而是偏西，像是正在为他指明一条更精确的路。
他将晶石收回袖中，站起身来。
次日清晨，沈清砚在主殿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冷凝、铁剑陈、苏璃和穿暗红法袍的女修都在不远处。他开口说："我要出去一趟。那座雪原之下的空间，现在可以去了。"
冷凝看着他，语气很平，但话里的重量不轻："你已经等了七天了。"
"够久了。"沈清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商会的巡查使已经来过，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有第二批人。秘境的地脉已经彻底稳固，无相也完全适应了契约状态。现在不走，等到商会正式派人来接触时反而走不开了。"
冷凝没有反驳。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偏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储物袋，比之前的那些都要小一些，袋口系得很紧。她将储物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些灵药和备用灵石，还有几枚我最近整理的秘境资源清单。你路上不一定用得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沈清砚接过储物袋，收入袖中，然后转向铁剑陈："我走之后，裂隙外围那几道环形刻痕你留着，不用填平。如果有人靠近那处位置，你只需要记录他们停留的时间和数量，不必主动接触。"
铁剑陈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苏璃没有递任何东西。她只是站在沈清砚面前，轻声说了一句："公子，妾身等您回来。"
沈清砚看着她："嗯。"
他转身朝裂隙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穿过裂隙时，他感觉到秘境的地脉在他身后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只合拢的手掌在他离开时轻轻松开了一指，又缓缓收了回去。裂隙在他身后合拢，灵光收束成一道细线，随即消失在晨光中。
他取出青铜马车，朝着晶石指引的方向驶去。方向偏西，与上次北行的路径截然不同。马车穿过荒原、越过几道低矮的山脉，经过几座零散的小镇和一片已经被废弃的旧矿场。晶石中的光丝一直在稳定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没有丝毫偏移。
第三天傍晚，马车在一片深灰色的山崖前停了下来。山崖不高，约莫十余丈，表面布满了风蚀的沟壑和裂缝，看起来和其他山崖没有太大区别。但晶石中的光丝在这里达到了最亮，整团光雾凝聚成一道尖锐的指向，精准地落在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上。
那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处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看不出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沈清砚收起马车，走到裂缝前站定，将神识探入其中——裂缝内侧约两三丈处便转向了下方，形成一个陡峭的向下的通道。通道深处的气息与他之前在雪原之下那座深紫色空间中感受到的气息一致。
他没有犹豫，侧身进入了裂缝。
通道比他预想的更长。起初的一段还能看出岩石的自然纹理，走了约莫一炷香后，两侧的墙壁开始出现规整的切割痕迹，从粗糙的自然裂隙过渡到人工修整过的石壁。石壁上每隔一段便有一道浅槽，槽中残留着某种暗色的沉积物，像是被液体浸润过后留下的痕迹。空气中的灵气浓度迅速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厚重、更古老的能量——不像灵气那样轻盈流转，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东西。
又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忽然开阔起来。他走出窄口，站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边缘。
空间比他想象的更辽阔。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两侧的石壁向远处延伸，消失在昏暗中。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石地，表面平整得不像自然形成，像是被某种力量反复打磨过。空间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座巨大的阵图，直径约莫数十丈，线条繁复，纹路细密，每一道刻痕中都填充着一种暗金色的物质，正在散发出一层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的色泽与晶石中的光雾一致。沈清砚蹲下身，将手掌贴在阵图边缘的地面上，感觉到一股极轻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阵图正下方缓慢地流动着，节奏稳定而古老。他沿着阵图边缘走了一圈，在正东方向发现了一处缺口——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断裂，像是阵图被强行切开过，缺口边缘的暗金色物质已经黯淡，失去了光泽。
他取出晶石，将它托在掌心中，放在那道缺口上方。晶石内部的光雾在接触到缺口边缘的瞬间猛然亮了起来，整团光雾像是被点燃了一般，沿着缺口的边缘迅速扩散开去，填补了那道断裂。暗金色的光芒沿着阵图的线条蔓延开来，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盏接一盏地点燃了灯。
整个阵图在数息之内被重新激活。地面上的光芒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在阵图正中央凝聚成一道竖直的光柱。光柱内部的空间正在微微扭曲，像是水面被风吹皱后形成的波纹——那是一道门。
沈清砚站在光柱前，感觉到从阵图中涌出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沉重的、带着极淡血腥味的空气，像是被反复浸润过许多年的旧布。不是灵气，不是灵力，是一种更原始的能量——魔气。
他没有迟疑，抬步跨入了光柱。
穿过光柱的瞬间，身体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拽了一下，然后又被松开。他重新站稳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天空是一种暗沉的红褐色，像是被长久地熏烤过。地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硬土，裂纹密布，每一道裂缝中都透出暗红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炽热而干燥的气息，混着硫磺的刺鼻气味。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很远的地方移动。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座巨大的黑色山峰拔地而起，山体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鲜血浸泡过的岩石。山峰之间偶尔有暗影掠过，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不是飞鸟，是某种更为庞大的东西。
他站在这片陌生的大地上，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缓慢地发生变化。这片天地中的魔气正在试图与他的灵力接触，像是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掌，想要触碰他的气息。他将自己的灵力壁障微微收紧，护住周身，魔气在触及他壁障边缘时便自行滑开了，像水流遇到了岩石。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波动。来自神魂连接的深处——无相在封印空间中动了。它不像以往那样安静地悬浮着，而是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一个睡了很久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它能感觉到这片天地的气息，像是很久以前曾经属于它的地方。
沈清砚站在那道暗沉的光柱旁边，抬头望向远处那些黑色的山峰和山峰之间正在缓慢移动的巨大暗影，将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座黑色山峰的方向，然后迈开步伐，沿着灰黑色的硬土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在他走过之后，那些裂缝中的暗红色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辨认这个陌生的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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