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云雾缭绕,松涛终年不息,悠悠岁月在青山古观间悄然流淌,弹指便是三载光阴。
这三年来,武当派彻底褪去了初创时的青涩,稳稳扎根江湖顶尖之列,成为天下正道仰望的巍峨山岳。
张三丰座下武当七侠,尽数褪去年少稚气,各自潜心苦修,皆习得独门绝技,各擅胜场。宋远桥沉稳厚重,太极拳炉火纯青,气度俨然宗师;俞莲舟剑法狠稳凌厉,攻守兼备,已然是江湖顶尖剑客;余下五侠或精掌法、或通术道、或悟剑意、或修心境,人人踏入当世一流高手之境,威名传遍大江南北。
最令人称奇的便是年少的张无忌。他天资本就冠绝武当,再得沈清砚分魂朝夕悉心调教,不囿于武当固有武学框架,内功根基愈发醇厚渊深,心法通透圆融,剑法进境更是一日千里,凌厉中藏着浑然正气,隐隐已有青出于蓝、超越同辈之势。与此同时,武当门下弟子愈发鼎盛,在册门人已逾百人,每日晨昏练剑诵经,进退有度、规矩森严。整座武当山门香火绵延,香客络绎不绝,却丝毫没有市井喧嚣浮躁之气,依旧留存着道门清修的静谧悠远,仙风凛然。
山中岁月恬淡安稳,却困不住一颗欲览山河的心。这一日,天光清和,云淡风轻,沈清砚分魂静坐三清殿中,观云海浮沉、道法自然,心念一动,便决意下山游历。他遣弟子传召宋远桥入殿,告知其自己即将下山远行,归期未定。
宋远桥闻言心头一怔,满脸诧异,连忙躬身询问:“师父欲往何处游历?路途艰险,可否容弟子随行护驾?”
沈清砚分魂端坐蒲团之上,白衣素净,眉眼淡然,轻轻摆了摆手,声线温润却带着几分超脱尘俗的悠远:“为师久居深山,闭关修持日久,已然困得太久,此番下山,只为亲眼看遍这万里山河、人间百态。尔等安心驻守武当,恪守本分,勤修武学、规整山门,无需牵挂于我。若门中遇棘手急事,便可凭传讯符与我联络。”
他虽分身寄居于这方武道世界,修为契合此界天道,却身负混元大道根基,以自身精纯混元灵力凝练几枚简易传讯符,不过是举手之劳,玄妙却远超此界江湖武学手段。武当七侠早已习惯恩师种种通天手段,知晓其境界通玄、近乎仙流,对此等仙家术法早已见怪不怪,只恭敬领命,悉心收好传讯符,静待师门号令。
一夜清霜凝露,山间草木皆沾微凉。次日破晓,晨雾漫卷武当群山,熹微天光穿透层层云霭,洒落满山金辉。沈清砚分魂换下常穿的洁净道袍,身着一身半旧灰色道袍,质朴无华,袍边角上沾染着昨夜未干的山露,清冽草木之气萦绕周身。他腰间悬着通体澄澈的空明剑,剑身内敛无光,沉静内敛,孤身一人,缓步走出紫霄宫,踏上山门古道。
宋远桥携六位师弟师妹尽数赶来相送,一众武当弟子整齐肃立,立于山门石阶之下,静静目送恩师远行。晨风吹拂道袍翻飞,那道清癯挺拔的身影立于山道之上,不染尘埃,超然出尘。直至身影渐渐融入漫天晨雾,彻底消失在群山尽头,众弟子才敛了心神,躬身回身,各司其职,严守山门。
踏出武当百里青山,世间烟火与乱世风霜便扑面而来。沈清砚分魂择东南古道缓缓而行,一路所见,尽是乱世凄凉。此时元朝末年,元廷暴虐无道,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官吏欺压百姓,天下苍生苦不堪言。各地义军纷纷揭竿而起,烽火燎原,北地诸州尽数陷入战火,兵戈不休,生灵涂炭。
他一路缓步前行,眼底所见皆是满目疮痍。昔日良田千亩的沃土,如今尽数荒芜,野草疯长,掩埋了阡陌沟渠;原本炊烟袅袅的村落,大多残破倾颓,断壁残垣散落四处,屋舍坍塌、灶台荒芜。古道之旁、荒野之中,随处可见无人收敛的饿殍白骨,寒风吹过,卷起满地残叶与尘土,萧瑟悲凉之气扑面而来。
每途经一座饱受战火摧残的残城废郭,沈清砚分魂都会驻足片刻。他不动声色,指尖溢出一缕极淡极柔的混元灵力,轻轻拂过四方,安抚那些在战乱中惨死、流离飘荡的孤魂野鬼,消解其怨念戾气。他心中无激昂愤懑,亦无大悲大恸,只是静静感知着这方天地的气运流转,清晰察觉到此方世界的劫气愈发浓重,乱世浩劫已然席卷人间,无可逆转。
数日西行,沈清砚分魂行至汉水北岸。汉水滔滔,江水奔涌不息,可江上不见渔舟唱晚,岸边不见行人往来,唯有一片死寂荒芜。极目远眺,十余里外烟尘滚滚,黑灰色的硝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光,隐约间夹杂着凄厉哭喊与冰冷杀伐之声,撕裂了天地宁静。
他心念微动,磅礴神识悄然漫出,覆盖方圆十里之地,瞬间洞悉前方全貌。那是一座临水小镇,本是市井繁盛、百姓安居的烟火之地,此刻却被大队玄甲蒙古铁骑层层围困。数百上千名蒙古骑兵身披厚重玄铁铠甲,手持锋利弯刀,战马奔腾之间,铁蹄踏碎街巷,刀刃之上鲜血淋漓,杀气滔天。
这些元兵凶戾残暴,毫无恻隐之心,入城之后见人便砍,不分男女老弱、妇孺老幼,肆意屠戮。镇中无辜百姓如同被豺狼猛兽惊散的羔羊,惊慌失措、四散奔逃,凄厉的哭喊声、求救声、哀嚎声交织一片,凄惨无比。可双脚奔走的凡人,如何能跑得过奔腾战马?无数百姓被铁骑追上,殒命刀下,鲜血染红了青石街巷,汩汩流淌,渗入泥土。
沈清砚分魂立在汉水岸边,遥遥望着这场毫无底线的屠戮,脚步未曾停顿分毫,温润淡然的眼底,却悄然凝结起一层彻骨寒霜,周身微风骤停,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冰冷。
下一瞬,他身形微动,身姿轻盈如缥缈轻烟,不借轻功纵跃,便直接飘飞数里,转瞬之间便落至小镇街口,挡在屠戮最惨烈的通路正中。
此时一匹高大战马扬蹄狂奔,铁蹄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朝他踏来。马上玄甲骑兵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咿哇怪叫,染血弯刀裹挟着凛冽劲风,携漫天杀意劈头斩下,刀势霸道凶悍,欲将这拦路老道一刀斩杀。
面对致命攻势,沈清砚分魂身形不动,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脚,轻轻一踢道袍下摆。看似轻描淡写的绵软一击,却蕴含着浑厚无边的武道真意与混元灵力。只听轰然一声闷响,那匹奔腾战马连同马上凶悍骑兵,瞬间如遭巨力撞击,猛地向后倒飞而出,重重撞入后方密集的骑兵马队之中。
一时间,马队连环碰撞,人仰马翻、甲胄碎裂、战马嘶鸣、惨叫迭起,原本整齐杀伐的铁骑阵型,瞬间大乱。
震天的喊杀声、哭喊声骤然出现一瞬死寂。所有蒙古骑兵皆是一愣,惊愕望向镇口那道灰袍身影,全然想不到这看似平凡的老道,竟有如此通天战力。短暂停滞过后,十余骑精锐铁骑怒吼着策马冲杀而来,弯刀齐扬,刀光闪闪,杀机密布,欲联手斩杀这名拦路之人。
沈清砚分魂神色淡然,缓缓抬手拔剑。空明剑出鞘的刹那,一声清越悠扬的龙吟响彻整座小镇,穿透漫天杀伐与哭喊。澄澈金色剑光如春水乍破、月华倾泻,柔和却又霸道无比,平平向前轻轻一划。
诡异的一幕骤然上演:那十余匹奔腾战马、凶悍骑兵,身形瞬间定格半空,动弹不得,周身气流、杀意、力道尽数凝滞。不等众人反应,金色剑光缓缓掠过,十余颗头颅齐齐凌空飞起,血雨纷飞。未等漫天血雨坠落,沈清砚分魂身形已然前移,从容从混乱的马队之中穿行而过,衣袍不染半点血污。
他前行的脚步极缓,挥剑的动作更是悠然缓慢,不带半分杀伐急躁,宛如闲庭信步、观花赏景。可每一步落下,但凡挡在身前的蒙古铁骑,便如被狂风伐倒的林木,成片成片轰然倒地,再无生机。
他的剑势浑圆中正、道法自然,无凌厉诡谲之招,无霸道狠戾之式,一道道极简的弧圈剑光在空中流转,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天地至理,守御无双、杀伐无敌。方圆三尺之内,自成绝对领域,任凭铁骑万千,无人能够近身分毫。
不少元兵弃马落地,手持长枪长矛,结成战阵,悍不畏死挺枪冲杀。可长枪尚未触及他身前三尺,整个人便被无形剑气瞬间劈成两截,尸首轰然落地。空中纷飞的箭矢、破空的断刃,但凡触碰他周身萦绕的淡淡护体灵光,便如枯叶坠入流水、冰雪遇暖阳,无声无息滑落、碎裂,无法伤其分毫。
沈清砚分魂穿行在尸山血海之中,四周残肢遍地、血腥滔天、杀伐惨烈,他却面色始终平静无波,眼眸澄澈,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淡然清扫这乱世凶戾。手中的空明剑褪去了道门温润,化作一道流转不定的金色细光,收割性命精准而轻快,每一剑落下,必有敌殒命,从无虚招。
整片小镇的屠戮彻底逆转,漫天杀意尽数归于灰袍道人一身。前后不过一盏茶的短暂光阴,三千精锐蒙古铁骑已然折损大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剩余数百幸存的元兵,历经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心神崩溃、胆寒失措。他们再也不敢分毫恋战,纷纷扔掉手中弯刀、丢弃军中旗帜,不顾阵型、不顾同伴,慌乱打马四散奔逃,只求保全性命。
沈清砚分魂立在满地残尸之间,并未追赶逃窜残敌,只是轻轻一抖手腕,空明剑剑身流转微光,其上沾染的点点血迹便如晨露般悄然滑落,剑身复归澄澈明净,不染一丝血腥。他缓缓收剑归鞘,动作从容淡然,无半分杀伐过后的戾气。
抬眼望去,镇口残旗断戈散落遍地,尸骸枕藉,浓郁血腥之气弥漫四野,直冲云霄。小镇街巷满目疮痍,处处皆是战火屠戮的惨烈痕迹。侥幸存活的百姓,或是瘫坐地上、浑身颤抖,或是跪地匍匐、泪眼婆娑,满心惊恐之余,更藏着极致的敬畏与感激,纷纷朝着镇口那道灰袍身影叩首跪拜,感念救命之恩。
沈清砚分魂静静伫立,未曾上前安抚,也未曾言语慰藉,只是眸光淡淡扫过幸存百姓,声线平静无波,缓缓开口:“逃吧。尽数往南而去,远离北地战火,此生不要再回此地。”
话音落罢,他转身拂袖离去,背影清癯孤绝,一步步走出这片血腥死地,渐渐远去。
“一人一剑,尽灭三千蒙古铁骑!”
这句震撼人心的传闻,如同燎原野火,顺着汉水两岸迅速蔓延,短短数日便席卷整个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消息一路北上,最终传入元朝帝都大都。元廷皇室权贵听闻之后,龙颜大怒、朝野震动,当即下旨严查此人踪迹,调集大量密探暗卫,遍寻天下搜寻灰袍老道的下落。可无论元廷如何倾力追查,派出的人手终究连其半点影子都无从寻觅,只能无功而返。
相较于元廷的震怒惶恐,江湖之中早已彻底炸开了锅。各大名门正派、大小帮会帮派,皆在热议此事,人人揣测、众说纷纭。能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一剑破万军的绝世修为,身着灰袍、气质超然、白发清癯,纵观天下,除了武当创派祖师张三丰,再无旁人!一时间,武当声望再度暴涨,震慑整个武林,无人敢轻易小觑。
武当山上,宋远桥与六位师弟手持山下传回的详细情报,逐字细读,心中又惊又佩,满心震撼。俞岱岩素来性情豪爽坦荡,看完情报之后,忍不住朗声大笑,慨然说道:“师父这一剑,荡尽胡虏凶戾,杀出了咱们武当的铮铮铁骨、浩然脊梁!从此往后,天下无人再敢轻我武当!”
张翠山心性细腻通透,读完传闻,久久默然不语,而后与殷素素对坐良久,轻声长叹:“师父常年居于山中,看似恬淡无为,实则一直深藏不露、敛锋藏锐。有此通天修为坐镇,我武当百年基业根深蒂固,历经风雨而不倒,此生已然立于不败之地,当真无可撼动。”
而引发整个江湖震动、朝野哗然的沈清砚分魂,早已远离了汉水岸边的血腥战场,抛开了世间喧嚣纷争。他沿着汉水北岸一路向西独行,避开官道闹市,择清幽僻静山路缓步前行,一路观山河风貌,悟乱世天道。
行至武当山西侧百里之外,他寻得一处隐秘深山幽谷。此地人迹罕至、远离尘嚣,群山环抱、层峦叠嶂,山间灵气充沛、缭绕不散,清泉潺潺流淌、澄澈见底,古木参天、芳草萋萋,鸟语花香、静谧清幽,是一处绝佳的隐世修行福地。
沈清砚分魂见状心生欢喜,便在此地驻足停留。他于幽谷之中择一处平整石台,亲手搭建了一间简陋竹庐,陈设极简,一蒲团、一石桌、一竹床而已,足矣静修悟道。自此闭门静居,每日晨起打坐调息,静心参悟混元大道,日间观山悟剑,打磨空明剑招,日夜精进不休,深究此方天地的武道极致与天道玄机。
闲暇之时,他便以空明剑轻划石壁,留下数道深浅错落、浑然天成的剑痕。这些剑痕看似浅淡寻常,却暗藏无尽剑意与天道法理,朝夕之间,随日月轮转、光影交替而流转生辉,隐有灵光闪烁、道韵浮沉。日后此地被武当弟子偶然发现,便将这片石壁尊为“真武剑壁”,成为武当山隐秘的修行圣地,供后世门人参悟剑意、体悟大道。
沈清砚分魂在这无尘幽谷之中静心苦修,不问世事、不扰凡尘,一坐便是九九八十一天。八十一天日夜沉淀、朝夕悟道,他摒弃杂念、潜心修行,分魂之躯的修为彻底沉淀夯实,稳稳踏入此方武道世界的天花板,登临此界武道最顶峰。分魂与本体之间的心神羁绊愈发紧密,道韵相融更深,距离彻底归一、圆满大道又近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修行功成,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澄澈深邃,藏万千星河、纳天地玄机,周身道韵流转,气息浑然天成,已然彻底契合此方世界天道。抬眼望向北方辽阔苍穹,长空高远、云卷云舒,群鸟结队、翩然南归,天地辽阔,山河苍茫。
他心中了然,此番镜中世界的历练机缘已然趋近圆满,自己停留于此方红尘乱世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沈清砚分魂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抚平衣袍褶皱,一身灰袍洁净如初,不染半点凡尘烟火。他抬手取下石上长剑,将空明剑重新悬于腰间,转身迈步,从容朝着武当山的方向缓步走去。
山间长风浩荡,吹拂他鬓边白须、翻飞道袍衣角,飘然出尘、宛若仙尊。远方武当群山连绵起伏,太和宫金顶矗立山巅,落日余晖洒落,鎏金屋顶熠熠生辉,霞光漫天、山河壮丽,映得这一方道门仙山,愈发巍峨神圣、庄严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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