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校场。
李安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场面。
三日后的清晨,皇帝御驾亲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校场上,大齐能集结的所有力量,全都摆在了这儿。
李安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眼前一阵阵发黑。
最中间的,是禁军五万。
这是大齐的家底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式铠甲,列阵整齐,刀枪如林。
看着还行。
但李安知道,这些人已经十年没打过仗了。
他们最大的战绩,是去年在京城追过一个偷鸡贼。
禁军左边,是金大牙的纠察队。
三千人。
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身上纹着“勇”字的就有一半。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把“忠义千秋”四个字纹在了脑门上。
金大牙骑在一匹棕马上,手里握着一根狼牙棒,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看起来威风得很。
“大人!”
他朝李安咧嘴一笑。
“您看我这手底下的弟兄们,个顶个的猛啊!上阵杀敌不在话下!”
李安看了看那些“弟兄”。
确实个顶个的猛。
但那是打架猛。
打群架、收保护费、砸场子,这些是行家。
正规军的骑兵冲锋呢?
他们接过吗?
答案显然是没有。
禁军右边,是张铁柱的工部匠人队。
五百人。
有扛锤子的,有扛锯子的,还有两个提着墨斗的。
他们的“武器”一半是兵器,一半是干活的家伙什儿。
张铁柱本人也骑着一头毛驴……连马都没有……背上绑着一个巨大的包裹,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张铁柱!”
李安从台上喊了一声。
“到!”
张铁柱连忙从驴背上跳下来,站得笔直。
“你那包里装的什么?”
“连弩的零件!三十二副全带着呢!到了前线再组装!”
“好。”
李安点了点头。
这是他唯一觉得靠谱的东西了。
再往后看……
是司农寺“种田兵”。
两百人。
他们的武器是锄头。
对。
锄头。
最前面中科举的老农举着一面歪歪扭扭的旗帜,上面写着“司农卫”三个大字,看起来豪情万丈。
“大人!俺们虽然没打过仗,但俺们力气大嘞!一锄头下去,脑袋开瓢绝对没问题!”
李安也是无奈地笑了笑。
你这说的是种地还是杀人啊!
“还有还有!”
对方从怀里掏出一把红薯。
“俺们还带了十万斤红薯干!行军干粮管够!”
李安深吸了一口气。
好的。
干粮也有了。
他从台上扫了一圈。
五万禁军。
三千纠察队。
五百工部匠人。
两百种田兵。
剩下的七万多杂牌军,还在从各地赶来的路上,理论上十天内到燕云关集结。
这就是大齐的全部家底了。
十三万人。
对面是北燕二十万精锐铁骑。
装备精良……用的他送的技术。
粮草充足……吃的他引进的红薯。
士气旺盛……专门来趁大齐虚弱的时候捡便宜的。
李安在心里默默做了一道数学题。
十三万对二十万。
兵力比大约是一比一点五。
装备差距大约是两个代差。
骑兵比例北燕碾压。
综合战力……
他不想算了。
叮!
【出征校阅完毕】
【大齐军队士气评估:堪忧】
【综合战力评估:弱于北燕42%】
【系统建议:减少正面对抗,以计谋取胜】
【国运-200,当前国运值:198,771】
连系统都觉得悬。
“咳咳。”
李安清了清嗓子,端起了随驾军师的架子。
“将士们!”
底下安静了下来。
上万双眼睛齐齐看向他。
李安的头皮一阵发麻。
公司开会面对十几号人他都紧张。
现在面前五万多号人。
“本官……不善言辞。”
他说了一句大实话。
底下一片寂静。
“但本官想说一件事。”
他指了指校场外面,那些挤在围栏边上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半个月前,你们在城墙上搬砖。你们的家人在排队买米。你们的孩子在街上哭,因为交不起学堂的束脩。”
“现在呢?米有了。活有了。钱也有了。”
“是谁给你们的?”
底下有人小声答道:“是……朝廷给的。”
“对!是朝廷给的!是陛下给的!”
李安一指身后高台上端坐的小皇帝赵灵儿。
“陛下为了你们,把国库掏干了给你们买米!陛下为了你们,亲自御驾亲征!”
“现在北燕狗贼打到家门口了。”
“你们告诉本官……打还是不打?”
底下沉默了两秒。
然后纠察队的人最先喊了起来。
“打!”
金大牙把狼牙棒往空中一举。
“打他娘的!”
禁军将领也跟着喊起来。
“打……!”
老农也举着锄头。
“打嘞……!”
张铁柱举着铁锤。
“打!”
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最后汇成了一个声音,回荡在整个校场上空。
“打……!打……!打……!”
连那些围观的百姓都跟着喊了起来。
李安站在台上,被这声浪震得耳朵嗡嗡响。
心里却在想……
我特么居然在给大齐做战前动员。
我一个北燕卧底。
在给大齐军队打鸡血。
这要是让北燕皇帝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把我挫骨扬灰。
但没办法啊!
现在他的立场是“大齐官员”。
大齐真要是亡了,他也得完蛋。
系统说得很清楚……任务失败,灵魂消散。
所以保大齐就是保自己。
怎一个“身不由己”了得。
叮!
【战前动员成功率:78%】
【军心士气略有提升】
【国运+500,当前国运值:199,271】
涨了五百。
聊胜于无吧。
……
当天下午,大军开始调度。
户部的粮草先行出发。
兵器辎重紧随其后。
金大牙负责后勤调度……他把那套在京城收保护费的管理经验搬了过来,居然效率奇高。
每一车粮草的重量、每一匹马的脚程、每一个营地的扎营位置,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安看了他的清单,愣了好一会儿。
“你特么以前是送快递的吧?这项目管理配送经验,相当了得啊!”
金大牙嘿嘿一笑。
“大人,道上的买卖,最要紧的就是算得清楚。一斤货差一两银子,那都是要命的事儿。”
行吧!行吧!
黑社会的管理学,在军事后勤上也能用。
这大概就是“知识跨界应用”。
……
出征前夜。
状元府中。
今天的月色倒是很好,但是风却凉了。
李安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只摆着一壶酒。
他明天就要跟着御驾亲征的大军出发了。
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皇帝能回来,他可未必能回来。
毕竟他只是个随军的军师。
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小的参谋。
参谋这种角色在战场上是什么地位?
就是“出了主意算他的,打了败仗也算他的,但赢了功劳是主将的”。
死活更是全看天意。
毕竟,自己又不会武功,乱军当中……真出了点意外,随时都可以嘎掉了。
李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还没端起来……
一道黑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身后。
“大人。”
是红眉。
李安并不意外,因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出场方式。
“怎么了?”
“来给你送东西。”
红眉走到他的面前,手里捧着一副轻甲。
那甲片打磨得是相当的细,并且在月光下,居然还闪着幽蓝色的光。
这放在任何一个游戏里,起码都是带特殊技能的上等装备啊!
“这是?”
“工部的匠人做的。我结合北燕攻击的特点……让张铁柱特意给你打了一副,能保你的要害。”
红眉把轻甲放在了石桌上。
“这比制式的薄三成,但硬度不差。穿在袍子里面也不显。”
李安拿起来,仔细地看了看。
确实很轻。
这可比他之前那套死沉的铠甲,要舒服得多了。
“红眉,谢谢你。”
“不用谢。”
红眉站在他面前,表情和还是和平时一样冷。
但月光打在她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些和之前不一样的神彩来。
“你先穿上试试。看看合身不?”
她没有等李安回答,就已经拿起轻甲,绕到了他的身后。
她的手指很利落地解开了扣子,然后一件一件、一片一片地帮他穿上。
李安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系扣子的时候……
微微的在颤抖。
那种颤抖很轻,轻到几乎让人察觉不了。
但是李安感觉到了。
“红眉,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别说了。”
红眉却是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活着回来就行。”
她又低头系了两个扣子。
“我会在京城等你。”
系完了这最后一个扣。
红眉也是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看了看。
点了点头。
原本红眉也要跟着李安出征的,但是大军出征,带女人是不吉利的,所以红眉女儿身没办法跟随。
做完这一切,红眉便转身要走。
但是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了。
但她只说了一句。
“那晚你和林姑娘……我什么都没看到。”
是她在门口站了一整夜的那个晚上。
李安的心猛地一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红眉已经纵身跃上了院墙,消失在了夜色中。
院子里,也只是剩下李安一个人。
还有那一壶凉了的酒。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十足的寒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一套轻甲。
贴身、温暖又结实。
“傻姑娘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说红眉,还是在说刘婉清。
或者两个都是吧!喜欢上他李安的傻姑娘。
他把酒端了起来,一口闷了。
然后站起身,走进了屋子。
明天可就是要出征去打仗了,今夜得好好休息休息。
……
次日。卯时。
京城正阳门。
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城门。
赵灵儿的御辇走在最前面……不对,她没有安然地坐在里面,而是从御辇里出来了。
她骑在一匹纯白的战马上,一身金色铠甲,英姿飒爽。
那模样,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英武君王都不为过。
李安则是骑着一匹普通的栗色马,跟在她后面,嘴巴倒是张得老大。
不是被小皇帝的英姿震撼的。
而是……
总觉得,这皇帝骑马的姿势……怎么有点怪?
说不上来哪里怪。
就是感觉……跟正常男人骑马不太一样。
屁股坐的位置好像偏前了一点?
而且腰背挺得太直了。
过于挺拔了。
那种挺拔不像是练武的人,反倒像是……
像是女人骑马的姿势?
啧啧啧……不对劲啊!
肯定是他看走眼了。
皇帝虽然长得阴柔了点儿,但怎么可能是女人呢?
大齐的龙椅又不是一个女人能坐的。
他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赶出了脑子。
正阳门外,百姓们那叫一个夹道相送。
毕竟,大齐朝廷最近的政策很给力,让他们至少都没有饿肚子。
自然也都会拥护这样的朝廷统治。
有人挥手,有人哭喊,有人在跪地磕头。
一个白发老汉扛着一坛酒,颤颤巍巍地挤到了路边。
“陛下……杀北燕贼……凯旋归来……”
赵灵儿侧头看了那老汉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眼眶也有些微红。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城门楼上,刘婉清站在女墙后面。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没有束起来,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军中间那个穿着官袍的人影。
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睛里满是泪水。
“李安……”
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很轻,就好像被风给吹散了。
没人听到。
只有她自己知道。
李安在马上回了一次头。
他也看到了城门楼上那个素衣女子的身影。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却能看到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他微微抬了一下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挥手。
然后便转过头来,目视着前方。
前方是漫漫的出征长路。
尽头是燕云关。
尽头之外,是二十万北燕铁骑。
叮!
【大军出征,民心波动】
【国运-1,000】
【当前国运值:198,271】
刚出了城门,国运就跌了一千。
意料之中。
打仗这种事,从来都是先跌后涨……前提是你能打赢。
打不赢的话,就只会跌跌不休,并且跌了就永远涨不回来了。
李安叹了口气,然后便也豪气地拧了拧马缰。
“驾。”
金大牙骑着马靠了过来。
“大人!军中后勤已经全部理顺了!粮草够二十天的!”
“嗯。”
“张铁柱说到了燕云关就开始组装连弩!”
“嗯。”
“赵大胆说他的人可以兼当伙头兵!”
“嗯。”
“大人您怎么一直嗯嗯嗯的?”
“因为我在思考人生。”
“啊?”
李安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装逼的语气说道:
“我在想,我一个什么武功都不会的文官,怎么样可以给北燕大军来个一击必杀!”
……
大军一路北上。
行军途中,李安的倒是见识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赵灵儿。
在京城皇宫里,小皇帝赵灵儿给人的感觉永远是阴柔、温和、喜欢脑补。
但到了军中,这小皇帝倒是像换了一副面孔。
每天卯时准时起床巡营。
每日行军路线她亲自过目。
军粮分配方案她逐条审核。
有一次夜间扎营,斥候回报说前方三十里有北燕游骑出没,禁军统领建议绕道。
赵灵儿只问了一句:“绕道要多走几天?”
“回陛下,需多走两天。”
“不绕。加派斥候,正面推进。朕的大军若连几个游骑都要躲,到了燕云关还打什么仗?”
禁军统领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李安则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小皇帝……平时不是挺好说话的吗?
怎么一到军中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种雷厉风行的气质,让他想起了前世公司里那个女副总。
见人三分笑,开会杀意浓。
不对。
为什么又想到“女人”身上了?
他使劲摇了摇头。
一定是行军太累了,脑子不清醒。
还有一件小事让李安印象深刻。
第三天晚上,种田兵有个年轻后生脚底磨出了血泡,疼得走不动路。
赵灵儿路过的时候正好撞见了。
她二话没说,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金疮药,扔给那后生。
“涂上,明天继续走。”
那后生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嚎了一嗓子。
“陛下万岁……”
旁边的士兵见状,立马都红了眼眶。
叮!
【帝王亲临前线,将士感恩】
【军心凝聚度提升】
【国运+800,当前国运值:199,071】
涨了八百。
虽然数字不大,但这种涨法……是真的涨。
不是靠金融骗术,不是靠套路忽悠。
是一个皇帝,用最笨最直接的方式,硬生生扛出来的国运。
李安看着赵灵儿骑马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却是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皇帝,或许比他想象中的更要强很多。
五天后。
燕云关已经是遥遥在望。
这座横亘在崇山峻岭之间的雄关,是大齐北部最后一道屏障。
城墙高三丈,厚两丈。
关前是一条宽达十丈的河……黑水河。
河对面的荒原上,北燕铁骑的大营绵延数里。
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李安站在关城墙头,用系统的【鹰眼】功能远眺北燕大营的。
数不清的帐篷。
数不清的战马。
数不清的铠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铠甲……
金大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
他也在看对面。
“大人。北燕的那些刀和甲……可都是您送的。”
李安没有说话,你特么金大牙不会说话就闭上嘴巴可以么?
风从关外呼啸而来,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铁甲海洋,心里也是一阵无语了起来。
是啊!
都是他送给北燕的。
一刀一甲,一薯一铁。
全都是他亲手送过去的。
当初他觉得自己干了一票大的……把大齐的核心技术转移给北燕,又强盛北燕国风诨,更能够让大齐国运跌个底朝天的。
可谁曾想,这个周期,自己是大齐忠臣了呢?
现在这些技术,化成了北燕二十万大军的筋骨和獠牙。
正对着他的脸,龇着牙。
“是的!这些确实是我送的。”
李安深吸一口气,坦然面对道:
“所以……现在也得由我来收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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