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把自行车支在屋檐下,摘下挂在车把上的东西,大步走过来,站到林晚晴身边。他没有立刻说什么,也没有顺着王桂香的话去说教,只是低头看着她。
林晚晴有些不安,不敢抬头看他。她怕在他眼里看到失望,怕他也像村里那些男人一样,觉得生不出孩子是女人的罪过。
可是,陆铮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林晚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不想去就不去。“ 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咱们晚上吃面条吧”一样随意,没有一丝波澜。
林晚晴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陆铮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一丝勉强或催促,只有一种笃定的、不计较的容让。
“反正又不急。”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浑厚,像是怕她多想,又像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咱们还年轻,过两年再说也一样。你要是不乐意去听人闲言碎语,咱就在家待着。”
王桂香在旁边看着,她本来想说“你这当丈夫的咋也不着急,你爹可是天天盼着抱孙子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陆铮这人,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其实是个极有主意的人,而且是真把媳妇放在心尖上疼的。既然他这么护着,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再多插嘴。
“行行行,你们两口子心大,我算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王桂香摆摆手,作势要走,“我得回去做饭了,那黄瓜你拿去拌个凉菜,脆生着呢!”
“谢谢嫂子。”林晚晴感激地看着她。
送走了王桂香,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陆铮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篮子,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顺了顺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低声说:“进去吧,外头风大。”
林晚晴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了屋,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刚才那种如芒在背的紧张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当天晚上,落日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村子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陆家的堂屋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一家四口围坐在炕桌旁吃晚饭。
晚饭是粗粮面掺着白面贴的饼子,配着一锅熬得浓稠的棒子面粥,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上面滴了几滴香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林晚晴还把王桂香送来的黄瓜拍了,用蒜泥和醋拌了,清清爽爽的。
饭吃到一半,陆大强端着粥碗喝了一大口,拿筷子扒拉着碟子里的一小块咸菜,忽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今儿听说公社医疗队来了?要在咱们大队部搞义诊?”
林晚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下意识地看了陆铮一眼,陆铮依然不紧不慢地嚼着饼子,没有说话。
“是,村长下晌在喇叭里喊了。”周桂芬接了话茬,一边给陆大强夹了一筷子黄瓜。
陆大强放下碗,抹了抹嘴,目光看向林晚晴,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义诊是好事,城里来的大夫水平高。晚晴啊,明儿让铮子带你去查查,查查安心。”
周桂芬也放下筷子,跟着点头附和,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春风拂面:“是啊晚晴,人家大夫来一趟不容易,听说还带了什么能听见肚子里的听诊器呢。不收钱还给看诊,去一趟又不费什么事。就当是去凑个热闹,顺便看看身子。”
林晚晴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她知道公婆是好意,但心里的那个结还是解不开。
她闷声说:“爹,娘,我……我怕让人看笑话。”
“看什么笑话?!”陆大强一听这话,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哐当”一声,吓了林晚晴一跳。
陆大强那两道浓浓的眉毛瞬间就竖了起来,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谁敢看我老陆家媳妇的笑话?反了他们了!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头,你告诉我,我拿大耳刮子抽他去!”
他喘了口气,语气又稍微缓和了一些,语重心长地说:“妇联主任他娘家侄女,你见过的吧?嫁到下坎村,三年才怀上!前两年不也是被人指指点点?现在不也生了俩大胖小子,走路都横着走!”
“这生孩子的事,有的早有的晚,那是老天爷给的缘分,急什么!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去查病是正经事,怕他们那些碎嘴子干啥?”
周桂芬也在旁边拉了拉林晚晴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慈爱:“晚晴啊,婆婆也是过来人。当年我怀铮子的时候,也是过了门快两年才有的动静。”
“那时候家里穷,你爹又去修水库不在家,村里也有人背后嚼舌根,说我是个石女。我当时天天躲在被窝里哭。”
“可你看,后来不是该生就生了?这身体啊,得靠养,不能靠急,更不能靠憋屈。你整天把这事压在心里,闷在家里胡思乱想,反倒对身体不好。”
陆大强又接着道:“就是这个理!去查查,要是没啥毛病更好,咱们就踏踏实实过日子,谁也别提这茬了。要是有啥小问题,比如受了凉啊,气血不足啊,正好让大夫开点药调理调理。讳疾忌医可不行。”
林晚晴听着公婆一唱一和的劝慰,眼眶彻底热了,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她原本以为,公婆心里也是怨她的,毕竟在农村,传宗接代是天大的事。
可她没想到,他们不仅没有半句责怪,反而处处护着她,生怕她受了委屈。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铮。
陆铮正在安静地喝粥,仿佛没有听见父母在说什么,但那低垂的眼睫底下,似乎也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专属于她的关切。当他抬起头,目光和她相遇时,他微微勾了勾唇角,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林晚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那就……去吧。”林晚晴终于低声说。
她像是对着碗里的粥,又像是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嫂子说要陪我一道,我也想去看看。”
“这就对了!”陆大强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重新端起饭碗,“明儿让铮子送你们去。”
周桂芬笑眯眯地又往林晚晴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连声说:“多吃点,多吃点,身子壮实了比啥都强。”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晚风拂过院里的老榆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细语。这个春天虽然来得晚,经历了倒春寒的凛冽,但毕竟是真真切切地来了。
屋檐下的燕子窝里,似乎也传出了细碎的“啾啾”鸣叫声——那是今年刚孵出来的小燕子,正张着黄口小嘴,等着母亲喂食,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渴望。
林晚晴听着那些细碎而充满生机的声音,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
明天去看大夫,心里到底在怕什么,她其实也说不太清了。也许是对未知的恐惧,也许是害怕希望落空。
但至少明天,有人陪着她一起去,有公婆的体谅,有丈夫的坚实后背。她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只能躲在角落里暗自神伤的小媳妇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公鸡才打过头一遍鸣,陆家的小院就亮起了灯。周桂芬起得早,在灶台前忙碌着,往锅里下了白面条,又特意给林晚晴卧了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香气从灶间漫出来,顺着门缝钻进了里屋。
林晚晴穿着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干净的碎花衬衫,正对着那块水银镜子梳头。她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两根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得紧紧实实。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又用手抹了抹鬓角翘起来的碎发,总觉得哪里没弄好。
陆铮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深蓝布褂子,这是林晚晴昨晚特意找出来熨过的。此刻,他正靠在门框上看她。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她在镜子前反复摆弄那根红头绳,笑着开口说了句:"已经特别美了。"
林晚晴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一下,放下了手。
吃过早饭,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梁上探出了半个脸。金灿灿的光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昨夜的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一碰就滚下来。
两人收拾妥当,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田埂两边的麦苗已经齐脚踝高了,绿油油地铺开一片,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林晚晴走在土路上,心里还是有些打鼓。陆铮走在她身侧,步子迈得不大,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王桂香家离陆家不远,走路也就一刻钟的工夫。两人顺着村里的土路拐了个弯,远远地就看见王桂香家那扇木栅栏门敞着。
正巧,王桂香和赵建国两口子正从屋里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出门。王桂香头上包了一块蓝底白花的头巾,身上穿着那件宽大的蓝布罩衫,肚子挺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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