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谁是领头人？站出来回话！”
待银甲卫把所有的村民全都包围起来，骑在马上的那名白袍小将才居高临下地淡然开口询问。
王德顺与王冶山彼此对视一番，然后又小心地瞅了一眼旁边的江河。
最后，王德顺拄着拐杖朝前走了两步，躬身冲那将领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地回道：
“回将军话，老朽是这里的一族之长，不知您有什么吩咐？”
那将领低头看了一眼王德顺。
一个干瘦的老头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手里拄着拐杖，腰间别着旱烟杆，走路都有些费劲，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统领几百名流民队伍的人物。
不过他并没有多问，也懒得去深究，直接开口道出了他此来的目的。
“有人向郡守府举报，说你们这支流民队伍里有人感染了时疫，至少有十个孩子已经出现了高热、呕吐、腹泻的症状，甚至有人说已经死了人。”
“你既是这里的主事之人，那你来告诉本将，可有此事？”
这话一出，村口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攥紧了身边孩子的手。
甚至还有人在低声地叫骂：“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告的密，这不是想要让俺们所有人都死吗？”
江河也在旁边微微眯起了双眼。
听到“举报”这两个字后，他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不久之前为了躲疫病而主动离开村子的那十户人家，更想到了家里刚死了所有男丁的吴三妹。
如果说离开的那十户人家里，有谁最有可能会举报他们，想要借官府的手来置他们于死地，在江河看来，也唯有吴三妹最有这个动机了。
自打四天前，王大虎、王二虎他们遇袭身死之后，吴三妹就一直都在暗中记恨村里、记恨他江河，觉得她家里的男人之所以会死绝，就是因为村里人不帮忙，江河见死不救。
之前她们一家子妇孺需要依靠村里的人的扶持与帮衬才能在逃难的路上勉强过活，所以哪怕心中有怨有恨，她也一直隐忍着。
而现在，村里爆发了疫病，之前的依靠反而成了累赘与祸源，所以她们一家才会在第一时间选择离开队伍。
而向郡守府举报村里的疫病情况，除了是想要报复之外，多半也是冲着官府开出的那些奖励去的。
大灾之年，官府最怕的就是暴乱与瘟疫。
各地官府为了防止流民暴乱与瘟疫横行，都有出具相应的举报奖励机制，而且奖励内容也丰厚至极。
吴三妹一介女流，若是想要带着一家子老弱妇孺在这逃荒路上活下去，去郡守府举报村里的疫病，无疑就是最好的一条门路。
王德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回头看身后有些慌乱的村民，而是挺身抬头，神色坦然地直视着那位将领的眼睛。
“回将军话，您所说的那些举报，完全就是无稽之谈！我们这里压根儿就没有暴发疫病，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没有半点儿高热、呕吐、拉泻的病症！”
“将军若是不信，现在就可派人来查验。若是真有举报者所说的疫病之人，老朽甘愿接受将军的任何惩罚！”
王德顺说得信誓旦旦，一副问心无愧，我们是被冤枉、被人陷害的无辜样子。
他太清楚官府对付染有疫病的流民或是村民是什么态度，会施展什么样的预防手段了。
一个应对不好，他们全村人今天都可能会葬身在这些银甲兵卒的刀兵之下。
所以，绝对不能承认，死也不能承认他们村里曾出现过疫病！
他的身后，村民们听到老族长竟然睁眼说瞎话，完全不承认他们中有人染过疫病的事实，在错愕呆愣了一瞬之后，全都应声点头附和。
就连江河也忍不住在心里为王德顺的机敏反应点了个赞。
都说人老成精，果然是一点儿不错。
与其费尽唇舌跟这些大头兵解释村里染了疫病的人全都被治好了，倒还不如直接这样从一开始就矢口否认。
反正村里现在已经没有了疫病患者，根本就不怕这些银甲兵检查。
不然的话，他们非但解释不清，反而还会引起这些兵卒更大的怀疑。
那将领听得王德顺如此说讲，不由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看了一眼王德顺，然后又扫了一眼王德顺身后那群村民脸上的表情。
虽然有些人还有些慌乱与紧张，甚至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但有一点儿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些村民的脸上，确实没有那种面对时疫时特有的绝望和恐慌。
看他们这般背着行李、带着老人和孩子，一副已经准备好马上就要离开的架势，也不像是知晓他们要来，而提前做好了准备，把那些染了疫病之人给藏起来的样子。
难道，真是举报内容不实，这群外来流民并没有感染时疫？
白袍将军心里犯起了嘀咕，面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犹疑不定起来。
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既然来了，该走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
“行了，有没有疫病并不是你说了算。”
“按照府城定下的规矩，你们所有人都要经本将带来的医师查验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再说其他！”
说着，他朝身后抬了一下手，朗声吩咐道：“请孙郎中过来。”
片刻。
一个背着墨色药箱、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从后面的银甲队伍中走了出来。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下颌留着一缕短须，面容清瘦，神色沉稳，走到白袍将领的马前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村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先给所有人都粗略地相了一下面，看看众人的精神气色。
然后他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系在自己的脸上，封住了口鼻。
再拿出一些药粉抹在手上，身上的衣服也洒了一些。
待做好了这些事前的准备之后，他才缓步朝着人群的近前走了过来。
“大家不用紧张，我只是给大家做个简单的检查，看看有没有人发热。”
说着，孙郎中便走向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村民，让他伸出手腕，指尖搭上去诊了一下脉，又看了一下他的眼睑和舌苔，然后点了点头，走向下一个人。
他查验的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每检查完一个人就会在手里的簿子上记一笔。
村民们虽然仍有些紧张，但却没有人试图逃跑或躲避。
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本身没有染病，心里有底。
更是因为那些银甲卫已经把所有的通道与退路都给堵严实了，他们纵是想躲，也没地儿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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