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连同那头毛驴离开，洼地里，人群没有立刻散开。
“大哥。”
瘦猴男人凑到李庄身边，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他怀里那两袋新得的粮食。
“这位姑娘，真能信吗，她一个人去对付钱扒皮他们？”
李庄说：“她那双眼睛，你们看见了吗？”
众人一愣。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我在山里打猎这么多年，见过狼，见过熊瞎子，它们眼睛里的光，是凶，是野，可她的眼睛像冬天的深潭水，看着清，底下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又冷又静。”
“她有本事，咱们这些人，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值得她这样的人物来骗，图咱们这百十来个饿得半死的人，还是图这几间漏风的窝棚？”
是啊，他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最坏，不过是维持原状，或者被灭口。
可万一呢？
万一时苒真能做到她说的……
“她把粮食留下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小声说，“还是好粮食。”
李庄将两袋粮食小心地放在干燥处，直起身，环视一圈。
“都听见姑娘的吩咐了，身体还成的，分三队，一队就近拾柴，一队去东山坳那边看看有没有能吃的野菜果子，别走太远，剩下一队，跟我把咱们这营地再规整规整，至少把漏风的地方堵一堵。老人孩子和身子弱的，歇着，别添乱。”
与此同时，京城姜府。
姜雪宁发现房中妆匣轻了许多，许多首饰不翼而飞，心底并无太多波澜。
前世母仪天下，什么珍宝没见过。
这点损失于她而言微不足道。
但这种事，反映的是府中下人毫无规矩，欺她年少，竟敢随意偷盗主家物品。
若是前世刚回姜府一心只想压过姜雪蕙的她，或许会大吵大闹，反而落了下乘。
如今的她却只是冷笑一声，命人悄悄查探，很快锁定了几个手脚不干净又爱嚼舌根的婆子丫鬟。
她当着闻讯赶来的孟氏和姜伯游的面，揪出了那婆子以往偷盗，人赃并获。
孟氏惊疑不定，姜伯游则是惊讶中带着几分欣慰。
而这一切，恰好被入府的少师谢危，尽收眼底。
谢危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不知看了多久。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淡青常服，衬得身姿清瘦挺拔，眉目清峻依旧。
刹那间，姜雪宁如遭雷击。
她仿佛又回到了被软禁的宫殿。
谢危看到了她眼中的惊惧，面上却无甚表情，只对陪同的姜伯游淡淡道：“贵府二姑娘，倒非寻常闺阁。”
这话听不出褒贬，姜伯游连忙谦辞。
谢危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姜雪宁……四年前一同入京途中，见过他病发时的狼狈。
如今看来，这位姜二姑娘，藏得颇深。
他低声对随行的剑书吩咐了一句：“派人，留意着这位姜二姑娘的动向。”
谢危走后很久，姜雪宁才僵硬地挪动脚步，回到自己房中，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没过多久，燕临又熟门熟路地翻墙进来，神采飞扬地邀姜雪宁同往重阳灯会。
“宁宁，今年灯会据说格外热闹，西市还有番邦来的杂耍班子，我带你去瞧瞧。”
姜雪宁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笑脸，眼前却猛然闪过前世重阳灯会的画面。
她女扮男装，一时意气救了微服出游与人走散的乐阳长公主沈芷衣。
彼时沈芷衣不知她是女子，对其少年英姿芳心暗许，后来得知真相，自觉受辱，从此对姜雪宁百般刁难，成了她宫中岁月里一道持续的阴影。
“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怕是感染了风寒，灯会人多气浊，就不去了。”
姜雪宁寻了个借口，面上适时露出些许疲惫。
燕临不疑有他，只是有些失望，叮嘱她好生休息，又塞给她一包新出的点心才离开。
又过了两日，姜府同时收到了两张帖子。
一张来自权势煊赫的定国公府，一张来自清远伯府，皆是邀请府中女眷赴重阳后的赏菊宴。
孟氏自然更看重定国公府的帖子，打算带姜雪蕙前往。
姜雪宁本不欲凑热闹，却在听到清远伯府时，心念一动。
尤芳吟，她前世的女官，便是清远伯府不起眼的庶女。
算算时间，此时的尤芳吟，在伯府中的日子恐怕极为艰难。
几乎是瞬间，姜雪宁便有了决定。
她对孟氏道：“母亲既带姐姐去定国公府，那清远伯府的帖子，便由女儿去吧，也免得两家都无人去，失了礼数。”
赏菊宴那日，姜雪宁独自带着丫鬟去了清远伯府。
宴席无趣，她借口更衣离席，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往后院僻静处走。
果然，在路过一处偏僻的荷花池时，听到微弱的扑水声和呜咽。
池边，一个穿着半旧衣裙浑身湿透的瘦弱少女正被两个婆子按着脑袋往水里压，旁边站着盛气凌人满脸嫌恶的清远伯府嫡女尤月。
那少女挣扎渐弱，正是尤芳吟。
本来她就不是为了宴会才来。
上一世她所识的尤芳吟的面容，和她这一世遇到的尤芳吟的身影，不断在她脑海里交错闪烁，搅得她心烦意乱。
“住手。”姜雪宁厉声喝道，快步上前。
尤月见是她，有些意外，却并不太惧，撇嘴道：“我管教自家不听话的庶妹，姜二姑娘还是莫要多管闲事。”
姜雪宁冷冷看她一眼，那眼神竟让尤月心头一寒。
姜雪宁不理她，直接让身边力气大的丫鬟推开婆子，将奄奄一息的尤芳吟拉了上来。
“清远伯府就是这样待自家小姐的，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尤大姑娘，今日之事我既然见了，便不会当作没看见，若令妹再有任何意外，我不介意找能管这事的人说道说道。”
尤月脸色变了变，终究不敢真得罪姜雪宁，尤其是她背后还有燕临，悻悻地带人走了。
姜雪宁命人给尤芳吟换了干爽衣物，喂了热茶。
尤芳吟醒来，得知是姜雪宁所救，挣扎着要磕头道谢，被姜雪宁拦住。
看着眼前这张稚嫩面容，和那个女官尤芳吟截然不同的神采。
那一双眼，不聪慧，不通透。
半点没有她所熟悉的那种身在局外淡看人世的清醒与淡漠。
只有一片仓惶的恐惧，笨拙的木讷。
不是她。
姜雪宁心中复杂，只低声道：“在府中自己多当心。”
当年她和尤芳吟一同被软禁宫中，就听尤芳吟抱怨过，好像再也回不去了。
那么现在，她回去了么。
宴会未散，燕临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竟寻了过来，见她无事才放心。
“宁宁，宴会结束后别急着回府，去层霄楼等我，我有东西给你。”
姜雪宁还未答话，听见前厅一阵喧哗，有侍女匆匆来报：“乐阳长公主殿下与薛家大小姐到了。”
沈芷衣！
姜雪宁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就想避开。
她可不想再因为任何原因引起这位长公主的注意。
她快速对燕临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忙。”
随即，便寻了个借口，带着丫鬟匆匆往人少处去，打算寻个机会提前离开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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