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剑是剑,也非剑。
道也。
极道之剑落入陆寒掌心的那个瞬间,他的整个世界仿佛被轻轻颠倒了。
指尖触及剑柄的一刹那,触感异乎寻常。
那不是金属的凉,也不是木质的温,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温度,如同握住了夜风凝结成的实体。
剑身的表面光滑得不像凡物,任何光线落在上面都会被吞没大半,只留下一层极薄的幽光浮在表面,像是剑鞘上结了一层霜。
但当你凝神去感受时,那幽光又在流动。
那是一把剑,真实存在。
剑脊上甚至映得出陆寒的眉眼。
你伸手去摸,摸得到剑锋的锐利边沿,摸得到剑格上细微的纹路起伏。
但它又不是一把剑。
当你闭上眼的时候,剑的形态,边界,材质,重量....
所有这些可以被感官捕捉的属性,都渐渐模糊了。
它们退潮一般从感知中消退,露出底下一片漆黑的,空旷的,无边无际的存在。
而且。
这些可以感知的存在,又在无时无刻的变化着。
存在是常。
变化是非常。
而这把剑的意义。
竟不是常,也不是非常。
而要是打破一切!
所有一切你认知之中的极限。
你认知里面的热,绝对不会比它更热。
你认知里的快,绝对不会比它更快。
它跟这里的所有极道之剑,都有所不同。
不单独展现一条大道的破极。
而是针对所有大道,乃至于天地大道这个本身的破极!
是以。
极道之剑,是道。
是一条之为破极的道。
此剑。
它可以融入陆寒元神之中,随之离开九天极界。
可带入现实之中,也可随着游戏登录器,带入江湖之中。
此剑是道,但非常道。
乃极也。
陆寒握着剑,站在九天极界的入口边缘,目光穿过那道幽暗的裂隙望向另一个世界的方向。
身后是出口,身前是无垠的极道世界,风声在耳边掠过,带着两道极道碰撞后余留的灼热颗粒。
他的脑海里在飞快地消化方才明悟的一切。
那些道理他以前都听过碎片,都曾在某些深夜独自揣摩时若有若无地触碰过,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完整地,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天地大道是永恒不变的。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四季交替有自己的节奏,日月升落有自己的轨道。
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
这些规矩从古至今没有变过,往后也不会变。
它们是天道在宇宙初开时画下的第一张图纸。
此后亿万年。
一切都在这张图纸上搭建,生长,繁衍。
但极道不同。
正所谓。
凡有所极,必不可久。
过刚易折,过慧易夭。
你见过哪把刀是最快的?
最快的刀,往往也是最脆的,砍一次硬物就崩口,砍两次就卷刃,砍三次就从中间断了。
极,意味着走到了某条路的尽头。
而尽头的前方,是没有路的。
你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但你回头的路也已经被你走得太远,走得太过,走得太极端。
以至于回头的每一步,都要付出比前行更大的代价。
任何事物想要长期稳定地存在,乃至于永恒不变,都必然需要处于一个绝对的平衡点。
陆寒很明白这个道理。
对人来说。
阳气过盛会死,阴气过盛也会死。
你必须阴阳调和,气血平衡,五脏六腑各安其位,才能在人间活够那几十上百年。
对天地和大道来说也是一样。
纯阳不返则焚天,纯阴不归则冻土,一条道走到黑的结果,就是撞上那堵看不见的墙,然后碎成一地再也拼不回去的残片。
极道,是难以长久的。
越极限的存在,其存在的时间就越短暂。
这是天地的底层规则,是大道最根本的限制之一。
它不是可以商量的事,不是可以绕过去的路障。
它就是宇宙被创造出来的第一秒就写死的代码,除非你把整段代码删掉重写,否则它永远在那。
就像魔。
陆寒想到这里,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魔,因为过于极限,所以存在的时间必然短暂。
他太清楚这一点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魔,正走在“越来越极“的路上。
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身后的时间在加速流逝。
那些属于寻常武者的几十年,上百年光阴。
到了魔的身上会被压缩,被燃烧...
虽然灿烂,但也短暂。
魔进步的速度是很快,但是进步的越快,绽放的越灿烂,则必然死得就越快。
这是魔的宿命。
是每个走上这条路的人心知肚明却都不愿意多提的咒语。
江湖上总有魔出现。
但那魔头对整个江湖而言。
要么影响不大。
要么影响的时间不长。
纵观江湖的千年变化。
魔在其中是亮眼的,但也是短暂的。
就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美则美矣,那光亮却只在瞳孔里停留一个呼吸,随即就化作灰烬散入黑夜,连余温都来不及留下。
哪怕是庞斑。
那一代江湖人心头悬了数十年的阴影。
但仔细想来,他对江湖的影响,无非就是死了一些高手,压制了正道几年罢了。
实际上。
他对整个江湖的影响是微乎其微的。
因为他没有改变江湖的底层结构,没有颠覆任何一条延续千年的规则。
以前的江湖人在做什么,现在还在做什么。
魔教还是魔教。
正道还是正道。
只是正道在压制之下收缩了势力范围,黑道趁机崛起扩张了一些地盘。
哪怕死了一些人,放在江湖千千万万的武者基数里看,那占比小得可怜。
哪怕他的威名持续了几十年。
可若是用千年时间做分母,他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零头。
对各大门派的高层来说,庞斑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刀,每一秒都担心它落下来。
但对于占据江湖绝对大多数的普通武者。
那些跑江湖卖艺的。
押镖送货的。
在小镇上开武馆收三两银子月钱的。
在田间地头练了几手庄稼把式就自称豪杰的...
庞斑只是一个名字。
魔师也只是一个称号。
茶余饭后的谈资,众人唾骂的对象,立誓超越的目标,又或者是扬名江湖的垫脚石。
庞斑死了,他们照常吃饭。
庞斑活着,他们也照常吃饭。
那几十年里唯一的变化。
可能是酒桌上多了一个聊天的故事。
赌场里多了一个下注的理由。
江湖流传的消息里,上多了一个月可以连载的传奇话本。
但陆寒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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