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都头。”岳飞的声音将陈渊拉回现实。
“你走吧。”
“带着这块金牌,回到临安去。”
“告诉他们,我岳飞在开封城下,等着他们的第二道,第三道,乃至更多金牌。”
岳飞说完,转身走回帅案,不再看陈渊一眼。
陈渊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手里捧着那个沉重的金漆木盒。
他环顾四周,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同仇敌忾的决绝。
陈渊默默地退出了帅帐。
帐外,夜风冰冷。
十万人的军营,此刻却安静得可怕。
只有兵器被擦拭的细微声音,和远处营火燃烧的噼啪声。
一股肃杀之气,笼罩着整个大营。
陈渊牵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
他没有立刻打马离去。
而是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帅帐。
才一夹马腹,朝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
帅帐内。
岳飞看着地图,久久不语。
“爹。”岳云走上前,声音有些担忧。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岳飞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云儿,你怕了?”
“孩儿不怕!”岳云挺起胸膛,“孩儿只是担心爹的安危。”
“秦桧那厮心狠手辣,什么事他都做得出来。”
牛皋也在一旁瓮声瓮气地说道。
“是啊元帅,咱们这一抗旨,就等于给了秦桧口实。”
“他肯定会在陛下面前,把我们说成十恶不赦的叛军。”
岳飞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何尝不知?”
“可我们,还有退路吗?”
岳飞指着地图上,从临安到朱仙镇的漫长路线。
“从林伯彦死谏,到林疯子血书骂君。”
“从林刚血溅朝堂,到林火头命丧金营。”
“再到今日,官道上那三十位林氏义士。”
“他们用一条条人命,为我们铺出了一条通往开封的路。”
“这条路,是用血肉筑成的。”
“我们若是退了,怎么对得起他们?”
岳飞的声音字字千钧,砸在帐内每个人的心上。
“我岳飞,可以死。”
“岳家军,也可以败。”
“但大宋收复失地的这口气,不能泄!”
“这股由无数忠魂义士点燃的火,不能灭!”
岳飞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十万将士,臂缠白布,静默无声。
他们都在等着他。
岳飞看着自己的兵,眼中是无尽的父爱与愧疚。
“传令下去。”
“明日攻打开封,凡我岳家军将士,左臂缠白布,右臂缠红巾。”
“白布,为林氏义士送行。”
“红巾,为收复开封,贺!”
“让将士们告诉金人,也告诉临安城里的某些人。”
“我岳家军,是为谁而战!”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岳飞的命令传遍了全军。
寂静的军营,再次沸腾。
“为林氏义士送行!”
“为收复开封贺!”
士兵们的怒吼声直冲云霄,震得整个军营都在颤抖。
远在三十里外的金军大营,都能隐约听到这股惊人的声浪。
金兀术从睡梦中惊醒,披甲而出。
他站在高处,眺望南方,脸色凝重。
“岳飞……他这是要做什么?”
……
临安,秦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秦桧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万俟卨和王次翁,分坐两旁。
“相爷,算算时日,陈渊也该到朱仙镇了。”
王次翁抚着胡须,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岳飞就算有天大的胆子,接到金牌,也得乖乖回来。”
万俟卨也附和道,“正是。”
“岳飞一回,兵权便可收归枢密院。”
“到时候,是杀是剐,还不是相爷一句话的事。”
秦桧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不可大意。”
秦桧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岳飞不是寻常武将。”
“林氏一族的那些疯子,在前线军中怕是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提到“林氏”,万俟卨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林刚撞死王郎中时,那血肉模糊的场面。
“相爷多虑了。”万俟卨强自镇定地说道。
“一群跳梁小丑,不过是些匹夫之勇,岂能动摇军心国本?”
“再者说,陈渊是殿前司的人,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出岔子。”
秦桧不置可否。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担心的,不是陈渊。”
“我担心的是,岳飞会借着那些‘林氏义士’的死,做文章。”
王次翁笑道。
“相爷,他能做什么文章?”
“抗旨不遵吗?那是谋反大罪,他岳飞担不起。”
“只要他敢有丝毫异动,都不用我们动手,朝堂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秦桧沉默不语,只能希望如此。
这时,王氏端着一碗参汤,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老爷,夜深了,喝碗参汤暖暖身子。”
王氏将参汤放到秦桧手边,柔声说道。
“夫人有心了。”秦桧端起参汤。
王氏看了一眼万俟卨和王次翁,问道。
“还在为岳飞的事烦心?”
秦桧喝了口汤,“金牌已发,就等消息了。”
王氏笑了笑。
“老爷,其实您不必如此忧虑。”
“岳飞是虎,可这老虎的脖子上拴着链子。”
“这链子,就在陛下手里。”
“只要陛下不想让他咬人,他就算有再锋利的牙也只能趴着。”
秦桧听着夫人的话,心情好了不少。
确实。
他最大的依仗,不是朝中的党羽,也不是手中的权力。
而是龙椅上那位,既想依靠岳飞,又害怕岳飞的皇帝。
赵构,才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夫人说的是。”秦桧放下汤碗。
“传令下去,这几日,让城里的眼线都盯紧了。”
“特别是韩王府,还有那些主战派的老顽固。”
“我倒要看看,岳飞抗旨的消息传来时,他们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是。”万俟卨和王次翁躬身领命。
……
与此同时,韩王府。
梁红玉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院中。
她看着朱仙镇的方向,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
韩世忠从梁红玉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夜凉,怎么还不睡?”
梁红玉回过头,看着丈夫。
“我睡不着。”
“金牌已经发出,也不知道前线现在是什么情况。”
韩世忠叹了口气。
“岳飞的性子,你我都知道。”
“刚毅果决,宁折不弯。”
“这一道金牌,怕是召不回他。”
梁红玉的忧色更重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若抗旨,秦桧必然会借题发挥,给他扣上谋反的帽子。”
“到时候,陛下为了稳固皇位,怕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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