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李二人虽身负异术,终究是血肉之躯,受阴司法则压制,行动并不迅捷。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吕岳便已悄无声息地追上了李淳风。
他并未超前,只如影子般遥遥吊在后面。
前方,袁天罡的身影隐约可见——李淳风确实在跟踪他。
约莫一个时辰后,两人前一后踏入了酆都鬼城那巍峨却阴森的城门。
吕岳身形一晃,随之而入。
只见袁天罡径直走向城隍司,向守门的阴卒出示了一物,便得以入内。
而李淳风则隐在司衙旁一条窄巷的阴影里,静静窥探。
吕岳环顾四周,恰见一队巡城阴兵踏着整齐的步伐经过。
他招手唤来那领队的鬼将,指向小巷方向,低声道:“去盯着那个阳世之人,务必小心,他身怀异术,莫要惊动了他。”
“遵命,巡察使大人!”
鬼将显然知晓吕岳新晋的职司,不敢怠慢,当即化作一缕难以察觉的阴风,悄然而去,伏于李淳风侧近。
安置了这边的眼线,吕岳抬手在面庞上一拂,五官顿时变化,化作郎荣模样。
随即他元神脱体而出,又以秘法敛去身为巡察使的独特气息,仅以一道寻常魂体,坦然步入了城隍司的大门。
城隍司那两扇漆黑大门前,阴差像石刻般立在两侧。
吕岳腰间令牌渗出缕缕幽冥气息,守门者鼻翼微动,便无声地让开了通路。
穿过三重院落,青砖地面浮着薄霜似的阴气。
吕岳拦住个捧着文卷的鬼仆,得知袁天罡正在东偏殿判官处。
他整了整衣袍,径直朝那方向走去。
判官堂前已排开蜿蜒队列,新死之魂在檐下瑟缩成半透明的影子。
两名持戟鬼差目光扫过吕岳时显出迟疑——他们认得城隍的威压,却从未见过这张面孔。
“新任城隍,求见判官。”
吕岳指尖掠过腰牌,幽光流转间浮现出完整的冥府法印。
戟尖立即垂下。
鬼差躬身时,锁子甲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大人正在断案,您请自便。”
堂内格局与稽康那座森严大殿相似,只是规模稍逊。
吕岳跨过门槛时,正看见袁天罡俯身在书吏案前,山羊须几乎要触到摊开的厚重簿册。
判官从高案后抬起头,浓眉皱起:“这位同僚倒是眼生。”
“初领职司。”
吕岳再度亮出令牌,却在判官欲开口询问辖地时抢先道:“生人岂可窥探轮回秘典?”
满堂寂然。
书吏悬在纸页上的手指僵住了,墨汁从笔尖坠落,在生死簿封皮溅开一滴污迹。
判官清了清嗓子:“此乃大唐钦天监袁监正,奉皇命查证宗室生死……”
“查谁?”
“顺阳郡王李泰昨夜失踪,陛下特遣袁大人前来核验寿数。”
吕岳已走到案前。
书页正停在李姓篇章,往后数行便是李泰的名讳。
他目光扫过那些浮动的金字,心头微震——那人的命理线竟比记忆中延长了数截。
他合拢簿册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纵是人间**欲知天命,也该由阴司查验后转告。
生者直视生死簿,泄露的天机若引动因果反噬……”
吕岳转向判官,声音里凝着冰棱,“大人担得起么?”
判官额角渗出冷汗。
城隍所言字字诛心,更慑人的是那份理直气壮——在酆都鬼城敢如此说话的,要么是不知死活的狂徒,要么便是背后矗立着令人胆寒的靠山。
他偷眼打量吕岳平静的面容,终究没敢追问来历。
吕岳已转向袁天罡:“顺阳郡王李泰,阳寿四十六载,无病无灾,得终正寝。”
袁天罡山羊须微微颤动,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波澜。
他自然不疑有诈:一来与这城隍素无仇怨,二来冥府律法森严,谁敢拿生死簿作伪?可他万想不到,眼前这位新任城隍从未受过半日阴司规训,那些铁律于他不过是一张轻飘飘的废纸。
堂外阴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纸钱灰烬。
判官看着吕岳将生死簿放回案上,动作从容得像在摆放自家茶盏,喉结上下滚动数次,终究把涌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
别说生死簿被拿来当作笑谈,便是把它编成段子逗乐子,那家伙也未必做不出来。
吕岳瞧他那副神色,心里便已了然——李泰的事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只是眼下尚无凭据能将他扣下,否则定要留他细细审问不可。
吕岳转向袁天罡,语气沉缓地说道:
“袁大人,你既是唐王差遣而来,便代表着大唐的体面,更该谨守阴司律法,莫要为陛下平白招惹是非。”
袁天罡面色隐隐发青,却终究发作不得。
他摸不清吕岳的底细,况且对方所言也在理,只得强咽下这口气,低头应道:“大人教训得是。
下官此后绝不再犯。”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若无事,便请回吧,莫要耽误阴司公务。”
吕岳干脆利落地开始赶人。
他唯恐袁天罡又寻个由头,非要查看李泰的寿数。
袁天罡听他这般直言,脸色几番变幻,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心头火,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下官告辞!”
说罢袖袍一振,转身便带着怒气快步离去。
见他走远,吕岳径直转向判官,同时朝门外当值的阴差招手示意:
“去,跟着那人,瞧瞧他接下来往何处去。”
那阴差一怔,不由得偷眼去看法座上的判官——这位竟当面使唤起自己来了?
吕岳见他不动,抬手往面上一抹,恢复原本形貌。
周身收敛的气息也随之放开,掌心浮现出巡察使的鲜明印记。
判官愣了一瞬,慌忙绕过案台,上前单膝跪地,朗声拜见:
“下官参见巡察使大人!”
* * *
判官与一众僚属刚起身,外头又有差役奔进来禀报:
“大人,唐王再遣太史令李淳风前来问话。”
天子所遣之人,地府向来礼遇有加。
便如十四年前唐王魂魄入阴司,十殿阎罗亦曾亲迎。
判官忙转头看向吕岳——眼下这位才是此处主事之人。
“让他进来吧。”
吕岳略一沉吟,开口道。
不多时,李淳风步履如风踏入殿中。
“诸位大人,下官李淳风有礼。”
他朝殿中众阴差抱拳行礼,姿态恭谨。
阳世官吏至此,不论品阶,见阴神皆需尊称一声“大人”
。
“敢问各位,方才那道士所为何来?”
李淳风开门见山,却只提“道士”
,不称袁天罡官职名讳。
“你说袁天罡?他来查顺阳郡王的阳寿。”
判官看向吕岳,吕岳便迎着李淳风的目光答道。
李淳风见吕岳是城隍装扮,也不多言,接着追问:“他可还做了别的事?”
“他欲私阅生死簿,被我拦下。
我告知他顺阳郡王尚有二十三年阳寿,他便悻悻离去。”
吕岳说得坦然。
这确是实情,袁天罡走时确有不悦之色。
“多谢诸位大人相告。
下官告辞。”
李淳风目光扫过吕岳,又掠过一旁静默不语的判官,心知此地是吕岳做主,便朝他再一拱手,随即匆匆离去。
“此人倒有些蹊跷。”
待李淳风身影消失,判官才低声嘀咕。
“是蹊跷,两人都透着古怪。”
吕岳摇了摇头。
“大人,您看这事……”
判官小心望向吕岳,语气里藏着不安——他唯恐吕岳追究自己先前放任凡人窥看生死簿的疏失。
尘埃落定。
守好你的本分,那簿册不是活人眼睛能看的。
“大唐境内藏龙卧虎,你须得万分仔细,绝不可再有下次。”
吕岳声音低沉。
话虽严厉,他心里却明白,这般钻营缝隙的事终究难以禁绝。
阴司的差役亦有私心,各有牵连,今日堵住这一个,明日自有旁人另寻门路。
“是,是!下官必定谨记在心,万万不敢再犯。”
判官连声应诺,躬着身子。
往后如何且不论,眼前这位总要先应付周全了。
吕岳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城隍司,径直去寻鬼帝。
他心中惦记着袁、李二人的底细,想从鬼帝口中探问几分。
稽康不在殿中,方才往北阴酆都大帝处呈报事务去了,眼下城中只余下周乞一位。
令吕岳不解的是,连六耳那般灵觉,也未从袁天罡身上嗅出半分佛门气息。
袁守诚与袁天罡这叔侄二人,一个沾着佛缘,一个却干干净净?正是这份蹊跷,让他决意来讨个分明。
“袁天罡与李淳风?”
周乞听罢,手指轻捻着下颔,默然半晌方开口,“那袁天罡……怕是与西边有些牵扯。
至于李淳风,眼下还说不准。
这人极少踏足地府,要摸清他的根脚,恐怕得你在阳世暗中查访。”
吕岳微微颔首。
此事他自会徐徐图之,若这二人果真都与佛门有染,他绝不会轻饶。
“大人,”
吕岳忽又想起一事,“那些身怀异术之人,能否径直穿行于阴阳两界?”
周乞摇头道:“纵有异术,也无凭空逾越两界之能。
他二人之所以来去自如,只因他们亦是道士之身,修过些基础道法。
道门中有一道‘阴间传送符’,效用与你的‘幽通’之术相类,可护持凡胎短暂通行两界,只是限制颇多,时辰亦短。”
“原来如此。”
吕岳心中恍然。
他原先还以为异人天生便能穿梭阴阳,那也未免太过骇人。
又坐着与周乞议论了片刻,终究未能参透袁、李二人的路数。
不多时,奉命尾随的鬼差回来复命:那二人前一后已离开冥府,途中未作停留,亦未与任何鬼魅交接。
“下官先行告退。
李泰那小子,还在望乡台等着。”
吕岳起身辞别周乞,独自朝望乡台行去。
……
袁天罡此番潜入地府查阅生死簿,倒真是奉了唐皇之命。
李泰已失踪了一日一夜,整座平康坊早已人仰马翻。
李世民寻不到爱子,下令将坊市四面封锁,逐户搜查,定要寻出李泰踪迹——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交代。
可翻找整日,竟连半点线索也无。
不单是李泰,那两位花魁也一同失了踪影,就连当日拔得头筹、赢得花魁相伴的那位公子,也如烟消散。
据范兴所言,李泰最后便是去了那位吕姓公子与两位花魁所在的房中,此后一行人便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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