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八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柏木长案边上,身上的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脸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子。
“都说说吧,这半年干得咋样?”
陈延光先开了口。
这人是红袍大学土木科出来的,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农,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马家堡到张庄那二十里水泥路,总算通了。”
陈延光拿手指在地图上的红杠杠上点了点。
“可前几天下了场雨,刘湾那段路基起了蜂窝,得赶紧修。”
他皱起眉头。
“要是赶上雨季,麻烦就大了。”
苏青娘翻出她那本边角都卷了边的册子。
“危房改造了四十三户,还剩三十六户没动。”
这姑娘袖口上全是墨点子,说话倒是干脆利落。
“东街周寡妇家,那婆媳俩死活不肯搬。”
“我去谈。”
脸上带疤的赵猛拧着眉头接话。
“先用军营的帐篷给她们住,十天之内,新房子保证盖好。”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
“瓦匠队现在二十七个人,全是本地小伙子,学东西快得很。”
林秀盯着文书,苦笑了一声。
“学堂又多收了六十个娃娃,可算术课本不够用了,已经跟民部递了申请。”
医学院出来的程济世插了句嘴。
“春瘟的药已经发下去了,可药材只够撑半个月。后山那一片金银花正好开了,回头我打算带乡亲们去采一批。”
陈延光铺开一张新地图。
“我想了很久,咱们这镇子要发展,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产业。”
他指了指镇北那片杉树林。
“这片林子能砍上千亩木材,南边就是淮河,运出去方便得很。”
“在红袍大学那会儿,里长常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陈延光眼睛发亮。
“咱们有山有水,不正适合办个木材厂?”
苏青娘听到这儿,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开了。
三天后一大早,陈延光领着几个乡老到了县衙门口。
主事老爷拿着他们的呈文,眉头拧成了疙瘩:“贷款办厂?木材厂?咱这地面上还没人这么干过。”
陈延光赶紧把《红袍民生策》递上去:“大人,里长新政就是让百姓自己搞实业。我们按惠工十条拟的章程,雇工先紧着贫困户,这也是帮衙门解决镇上的饭碗问题。”
周福全在一旁紧张地直点头。他是这趟推出来的代表,手心全是汗。
“是是是,厂子立起来,娃娃们就不愁吃了!”
主事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提笔批了红字:“准试办一年,杂税免三成,再借官银五百两。”
贷款一到手,安化木材厂的地基上,天还蒙蒙亮就闹腾开了。
淮河边的空地上,百来号人围成一圈。陈延光蹲地上,拿石灰粉在泥地里画出厂区的轮廓。老木匠李师傅蹲下来摸了把土,直撇嘴:“陈书办,这地太软,不夯实了可不行。”
“李师傅说得在理。”陈延光把袖子一挽,“咱先铺层碎石打底,就跟盖屋打地基一个理儿。”
赵猛带着二十来个年轻人,一步踩进冰凉的河水里,拿簸箕捞鹅卵石。没到晌午,河滩上就堆起像小山似的一堆石头。
林秀领着妇女们坐在柳树底下编竹筐,手指翻得飞快,结实的运料筐一个接一个出来。孩子们也没闲着,抱着竹篾来回跑,小脸绷得紧紧的。
“这筐编得不密实。”林秀拿起一个半成品,边示范边教,“得这么交叉着编,才兜得住石头。”她手把手教了几个年轻媳妇,额头上沁着汗都顾不上抹。
挖地基的时候,地下渗水厉害得不行。刚挖好的坑,眨眼就成了泥塘。陈延光急得直搓手。还是老河工周福全想了个招:“拿干草拌石灰填缝子,咱河滩上芦苇一抓一大把。”
壮劳力们去割芦苇,老人孩子管晾晒,妇女们拿石臼捣石灰。拌匀的草灰填进地基里,噗嗤噗嗤直冒水泡。
赵猛光着脚跳进泥坑,拿脚丫子把填料踩实。冰凉的泥水没过了大腿,他却咧嘴笑:“咱小厂没水泥,但眼下这地基够用了,比石头还硬实!”
上梁的时辰一到,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陈延光亲手钉厂牌,乡民们笑着往梁上撒染红的稻谷,七嘴八舌地喊着吉利话:“厂子兴旺!”
“日子红火!”
生产线一启动,厂里用的是京城发来的木材加工设备。头一块木板锯出来那会儿,整座厂子鸦雀无声。
李师傅摸着光滑的板面,手直哆嗦,嘴咧得合不上。
“干了一辈子木匠活,头一回见这么溜的木头!”
陈延光盯着轰隆隆锯床,脑子里闪过当初在红袍学堂头一回见蒸汽机的模样。可现在,他心里全是得意。
“这是咱安化的新起点!”
天黑下来,学员们聚在新搭的工棚里开小会。
陈延光把画满叉叉的图纸摊开。
“接下来得改送料那块......”
“还得再多教几个操作工。”
他们的说话声混着淮河的水响,就像镇子新长出来的脉动。
不止这一处。肃州那边,铁路一通,黄沙地里冒出不少学员带着老百姓种胡杨林。
蜀中的大山里,学员们领着一帮老乡,看着头一回出现在山梁上的马路,眼眶都红了。
乌思藏的高原上,有座学堂破破烂烂,可顶上的红袍旗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太阳底下一照,刺眼得很......这会儿,全国偏远穷地方都在往前赶。
可民部的主意从来不是只盯一处。乡下进步了,城里也动起来了!
京城民部议事堂,夏日的光从窗格漏进来,青砖地上印着碎影子。
周愈才站在大地图前面,花白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格外扎眼。
七八个民部官员围坐在柏木长桌边,个顶个皱着眉头。
“大伙瞅瞅。”
周愈才的指头划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从**十年起算,京城人口翻了三倍,前门大街天还没亮就堵得货车过不去,西市连摆摊的缝儿都找不到。”
户部老王翻着账本,嘴里直抽凉气。
“昨天徽州卖茶的又来催批文,说客栈订不上,货栈租不起,可咱老城里头实在挤不出地皮了。”
“拆掉吧。”
安静了半天,周愈才终于发声。
“拆平房盖楼房。”
这话跟石头砸水似的,整间屋子炸了锅。
工部老李差点把茶碗掀翻。
“总长,这......这得动多少老百姓的老房子?”
“就是得动!”
周愈才掏出一卷手稿。
“你们当这事儿只有京城有?最早发起来的大城市现在全这样,尤其咱们一直催着生娃,往后十年到十五年,人口只会更密。之前我已经跟里长合计过了,这是里长批下来的《营建新策》。里长说了,红袍天下要想往前走,就得让老百姓住得高、住得舒坦。”
他指向图上密密麻麻的矮房区。
几亩地要是盖个四层楼,住户能翻三倍,省下来的土地拿来修路、建集市,商户能安家,匠人也能找活干。
这能拉动多少产业?水泥厂、钢筋厂、瓦匠工……牵扯出来的产业链条多着呢,得养活多少人,又能给库房添多少银子?
管户籍的小张插了句嘴:“可老百姓住惯了平房,祖祖辈辈那样过来的,能乐意吗?”
“所以得立规矩。”
周愈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细则。
“里长定了三条:第一、补偿给到位;第二、安置要妥当;第三、绝不用强。”
他翻到用红笔圈了记号的那页。
“拆一丈还一丈二,过渡那阵子还发租房钱。”
老李还是皱着眉:“四层楼?咱这砖木结构撑得住吗?”
“用新式建材。”
周愈才眼里闪着光。
“咱们水泥厂的产量早翻了几番,西山的石灰石取不完。里长还让天工院搞出了钢筋水泥基础做法,比木头结实十倍不止。”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周愈才走到窗前,推开木格扇。
指着一片炊烟袅袅的民居区。
“你们看,张家三代人挤两间屋,李家的灶台搭在过道里。咱们现在就得变,火器在变,城建也要变,工业、科技,哪样都得跟上。”
他转过身,换了副正色。
“不过里长说了,楼不能盖过四层。一来施工稳当,二来——”
“以后海外开疆,要搬去新地方的百姓还多着呢,楼盖高了反而累赘。”
管钱粮的老孙扒拉着算盘,还是一脸苦相:“照这章程,光补偿款就得……”
“钱从商税收上来。”
周愈才点了点头。
“路修宽了,商户自然多,税银也跟着涨。水泥、木料、工钱,这些能养活多少厂子?”
会一直开到日头偏西。
最后定了下来:先拆个试点,每家发张安居牌,凭牌子领过渡银子。
散场时,老李还追着问:“总长,真要拆人家祖宅,百姓闹起来怎么办?”
周愈才指了指舆图上新标出来的漕运线。
“跟他们说,将来孙子辈能住上敞亮的楼房,走平坦的水泥路,这总比守着漏雨的祖屋强。”
暮鼓声里,大大小小的官吏捧着文书匆匆散了。
周愈才独自坐在堂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舆图上那些即将长起来的楼群轮廓。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混着远处工地的夯土号子,好像已经听见了新城拔节生长的响动。
官吏们定下章程后,立刻就推开了。头两个选定的试点城市,一个是京师,一个是蒙阴。
京师西郊,新开的水泥厂昼夜不停地冒着白烟。
粗壮的烟囱下,工人们推着独轮车像蚂蚁一样来回穿梭,车上堆满了灰扑扑的水泥粉末。
几个老手艺人蹲在刚出窑的水泥块边上,抡起锤子敲了敲,试试硬度。
“这玩意可比三合土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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