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炮膛里那些螺旋纹路,能让弹丸转着飞出去,打得又远又准。
这根看着挺糙的炮管子,居然已经有了线膛炮的影子。
“上药也利索!”
吴申摆弄着液压推弹机,铜壳撞进炮膛时叮当响了一声。
“洋鬼子还得靠人往里塞,咱这儿直接用机械。”
他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就是液压油总往外渗,得备着棉纱随时擦。”
橡胶和现代传动设备的资料在手,液压技术倒是不难搞,可还得慢慢打磨。
朱纯手指顺着炮身滑过去,铸得虽然粗糙,可里头的设计思路远超这个年代。
“能抬多高?”
“往下五度,往上四十五度。”
吴申说着就摇起方向机。
“平着打能揍船,曲着打能轰岸。”
炮管慢慢仰起来,液压缸嘶嘶作响。
“就是往下压的角度不够,离近了打小船费事。”
“这才几年啊......”
吴申摸着发烫的炮管,有点感慨。
“自打朱工造出头一艘铁甲舰,跑得快了一倍,炮也猛了一倍多......”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偷偷瞄了朱纯一眼。
海风卷着浪沫扑到甲板上,朱纯正拿卡尺量炮口直径,手指稳得跟钳工似的。
可要是仔细看,他握尺子的指节都白了。吴申这才想起来,第一代铁甲舰的总工朱昶琅,是里长的亲弟弟,几年前死在了驻北城那片冰天雪地里。
“这炮......炮管子散热做得还行。”
朱纯忽然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就跟说庄稼长势似的。
只有贴身侍卫瞧见,里长袖口底下,小指头在轻轻打颤。
朱纯转头看向海面,恍惚间好像看见弟弟蹲在船厂的影子,那孩子总爱说哥,咱搞个大东西,如今就剩一座坟了。
“射速呢?”
他问得轻飘飘的。
吴申赶紧接话。
“用的定装药包,比洋鬼子用布袋快多了。”
他比划着铜制药筒怎么严丝合缝塞进炮膛。
吴申还在不停地说。
“弹头也多了好几种,穿甲弹能打穿三尺厚的铁板,扫射弹一炸就是一大片......”
他掀开**箱,黄铜弹壳在太阳底下闪得跟金条似的。
“就是太贵,一门炮能顶上三百户人家一年的开销......”
昶琅。
那时候朱纯看着,朝北边安安静静地站着,笑得挺温和。
如今咱的炮,真能护住老百姓了。
浪头拍在舰首上,溅起的水珠掉在滚烫的炮管上,滋滋响了几声,听着像一声欣慰的叹气。
这会儿,朱纯站在指挥台上,望着海面上密密麻麻的铁甲舰。
吴申递过望远镜,粗粝的手指向港里那些大大小小的战船。
吴申的声音带着常年飘在海上的那种粗粝。
“您看,现在咱们这船队可不比以前了。”
他抬手一指左边那三艘船。
“那几艘,专门护航用的,每艘装了六门速射炮,跑起来比货船快一倍。”
说完,他又转向侧边那艘圆滚滚的大船。
“那是补给船,载货量特别大。”
吴申咧开嘴笑。
“别看它个头笨,一次装的货赶上五艘普通商船。上次往南边运炮,一门重炮带两百发炮弹,它一趟就全拉走了。”
朱纯注意到这艘补给船吊臂的设计很特别。
粗大的钢骨架能直接吊起整箱**,船舷边还留着输**的接口。
他脑子里一下蹦出现代综合补给舰的影子——虽然糙了点,但远洋打仗的保障思路已经有了。
“就是太容易挨揍了。”
吴申叹了口气。
“上个月试航的时候差点被人当靶子打。”
朱纯听完,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年代——同样在这片海上,木壳船在铁甲舰的炮火里烧成碎片。博物馆里那些黑白照片浮上眼前:签条约的毛笔、割出去的地图、赔款的白银账本……
“里长?”
朱纯猛地回过神来,指向一艘刚下水的窄船。
“那条瘦长的,干什么用的?”
“那是轻甲快船,专门搞侦查的。船上装了望远镜和**机,发现敌人就能立刻传回消息。”
朱纯走下指挥台,凑近侦察舰的船体细看。
吃水线以下,新刷的防锈漆还带着刷纹。但船头那破浪的造型,已经有点现代战船的味道了。他伸手摸上去,铆接的钢板硬邦邦的,能感受到工业的火热。
“全船修了七十二个水密舱。”
吴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被炮弹轰上两三发都沉不了。就是铆钉容易生锈,水兵们每天得拿锤子挨个敲着检查。”
朱纯闭上眼。
那百年的憋屈记忆像潮水一样退走了。眼前这片海,这只越来越壮的舰队,才是真实的。
挺好。
他继续往前走,港口里船越来越多。
但仔细一看,不全是战船。好些民用的蒸汽船也靠了岸,船身上印着大红袍之类的字,旁边还挤满了老百姓。
吴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是运老百姓出海的船。”
朱纯扫了一眼。
有个背着包袱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眼神又怯又亮。旁边一个中年人拖家带口,低着头紧紧攥着行李带子。
他心里明白——这些人要去安南、苦兀、暹罗那些地方。离开祖祖辈辈的地,可将来,他们就是红袍军撒出去的种子,在万里之外扎下根。
海风掀起他褪色的青棉袍角。
朱纯伸出手,嗓音沙哑却响亮,冲着那群活生生的背影喊了一句。
“人民**!”
登州军港的冬夜,海风裹着冰碴子,一下下砸在书房的窗纸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朱纯弯着腰写字,花白的头发在暗黄的光里泛着碎金。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长,贴在青砖墙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门外响起脚步声,踩过结了霜的地面,声音细碎又小心。
紧接着,敲门声响了。
夜不收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灯焰猛地晃了晃。年轻人穿着黑色劲装,肩膀上有没化的霜,喘气还有点急。
“里长。”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低。
“京师来的急电,刘院长……怕是不行了。大夫说,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朱纯手里的墨锭悬在半空,松烟墨在端砚边上磕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碰到纸面,冰凉。
目光落在“痰涌气绝,药石罔效”那八个字上,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信纸边角起了细密的褶子。
刘方啊……
朱纯脑子里闪过好多年以前的一幕。
那时候,这个跟着孔有德鼓捣火器的老流民,还是花银子买来的。他摆弄那些材料时满脸兴奋,拍着胸脯跟自己说,一定能用这些做出鸟铳。
也是他,一手把天工院的前身——那个小火器作坊,给拉扯了起来。
现在,人快没了。
窗外,海浪拍着礁石,声音忽然变得特别清楚。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叹不完的气。
他慢慢把电文折好,动作极慢,像是在叠一段沉甸甸的时光。
他随手打开随身的紫檀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本用麻线缝得结结实实的旧册子。
书页早就发了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同袍录》三个字,是洛水老道那手独有的簪花小楷,墨色虽然淡了,可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他慢慢翻开册子,越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记着阵亡将士名字的页面,手指停在了后半截。
那里头墨迹深浅不一,写着的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走了的、最初跟着他起事的老兄弟们。
罗延辉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死在乌思藏任上了。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脾气暴得很,最后却悄没声息地倒在了雪域高原的冷风里,桌上还摊着没画完的驿道扩建图。
黄公辅名下写着:病故在京师。
这个打小就谨慎、管着钱粮账目的老官,是瘫在椅子上咽气的,手里还捏着漕运的核验单。
最新一行,墨迹还新鲜着。
启蒙部副总师张明远,殉在了吕宋疫区。
半个月前,海外快船带回来他临终前攥着的一支笔,还有几片当地小孩练字用的芭蕉叶。
朱纯的指头轻轻拂过这些名字,好像能摸到他们早就凉透了的体温。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小小的裁纸刀,刀刃在灯底下闪着寒光,小心地修着册页边缘因为翻多了而卷起来的地方。
刘方。
“里长。”
夜不收还低着头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
“刘院长昏迷的时候,偶尔清醒过来,嘴里还在念叨……念叨新式舰炮的图纸,说有一处联动机关得调一调……”
朱纯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夜不收躬了躬身,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关门的声音惊动了梁上歇着的寒鸦,一阵扑棱翅膀的动静在静悄悄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朱纯的目光又落回了《同袍录》上。
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时代的影子。
罗延辉死在了高原的孤寂里,黄公辅累倒在了案牍劳形中,洛水老道在驿站的烛火下安安静静地走了,张明远倒在了瘴气弥漫的地方……他们一天太平日子都没享受过,他们的孩子,如今也大多没住在京城的繁华地界,没承袭父辈的官位和荣耀。
罗延辉的儿子去了漠北勘测矿脉,黄公辅的独生女在江南的织工学堂当教习,洛水老道的几个徒弟散落在各个州县的学堂和军营里,张明远的小儿子,据说现在也在南洋某个地方接着**父亲教化人的事。
想到这里,朱纯心里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悲凉,有孤独,更有一种没法说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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