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土司府新装的喇叭响了,里头播着红袍军的告示。
老百姓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像是有道光照进了这西南大山沟里。
落石村,矿工棚。
朱由检端着碗蹲在门口,听识字工友念完报纸,低头扒了口饭。
“老朱,你说里长真能走到欧罗巴?”
工友凑过来问。
他望着北边新修的铁路,轻声说:
“他说能,就能。”
暮色里,一列拉煤的车轰隆隆开过去。
朱由检想起年轻那会儿看的《穆天子传》,周穆王去见西王母,不过是古人的瞎想。
可现在,那个跟他一起坐过江山的人,真要去做连神话都不敢写的事了。
这一刻,这位前朝的皇帝,复杂地看着北边:
“你给咱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长了脸。”
西域,甘州。
戈壁滩上的太阳毒得很,晒得地上的石头都冒热气。
一百多个穿粗布工装的小年轻,围着钻井架子忙活。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钢架上,嘶一声就成白气了。
“出油了!快看!”
满脸油污的小伙子指着井口涌出来的黑油,扯着嗓子喊。
大伙儿呼啦一下围过去,手忙脚乱地开阀门、记数字。
这是他们搞的第三口油井,出的油最猛。
突然,远处一个骑骆驼的身影狂奔过来,老远就能看见扬起的沙子。
是在城里取信的小王。
骆驼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手里举着一份报纸,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来了!要来了!里长……里长要来了!”
乱哄哄的工地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眼睛盯着小王和他手里那份被汗浸湿了边的《红袍报》。
“你说啥?说清楚点!”
钻井队长张大山,一个高壮的小伙子,几步蹿过去抢过报纸。
他的手指常年干活,粗糙得很,这会儿却有点发抖。
报纸头版印着大字:里长朱纯将巡视寰宇,首站西域。
下面还写了行程,说是要坐专列到甘州,来看他们新搞的石油。
“真的……里长真要到咱这儿来?”
一个扎两条粗辫子的姑娘,怯生生地问。脸上又是笑,又是不敢信。
“千真万确!”
小王喘着粗气,指着报纸上的日期。
下个月,行程已经定下来了,头一站就是咱们甘州的油田!
消息一传开,工地上瞬间炸了锅。
一帮年轻人挤成一团,抢着看那张报纸,虽然不少人认不全字,可那个名字——“西域”两个字,就够让他们心头发烫了。
“咱们里长要来看油井!”
张大山的嗓子都喊哑了,眼神扫过周围一张张满是青春气息的脸。
“兄弟姐妹们,咱们得给里长准备一份够分量的礼物!”
“没毛病,把这新油田彻底拿下!”
一个技术员攥紧拳头,目光发狠。
“让里长看看,咱西域的年轻人,没给红袍天下丢人!”
“产值得再往上顶一顶!”
“新炼油装备必须调顺!”
“营地也得收拾得利利索索!”
你一句我一句,大伙儿说得热火朝天。
这些人大多数是从中原各地招来的年轻学生和工人,怀着一股建设边疆的劲儿,一头扎进了这片戈壁。
对他们来说,里长朱纯不只是个官儿,更是个精神支柱。就是他带着红袍军,彻底砸碎了旧世界,在这片土地上铺开了从没有过的希望。
激动归激动,心里也有点儿忐忑。
“咱们……这地方这么苦,里长来了,会不会……”
一个年纪小点儿的队员,小声嘀咕。
张大山一巴掌拍他肩上。
“怕什么?里长啥苦没吃过?他就是要看真的!咱拿真本事迎他,比啥都强!”
夕阳往下沉,戈壁滩一片金黄。
钻塔下面,这些年轻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又扎进活里,号子声比往常更带劲,每一下动作都透着干劲儿。
空气里飘着石油味儿,混着青春的热乎气,还有那种虔诚的盼头。
他们要在里长来之前,让这片沉睡的土地,把最肥的油吐出来。
这一夜,从江南水乡到滇南雨林,无数人都在往西北望。
他们也许说不清欧罗巴到底在哪儿,可都知道——红袍的旗子,就要插到古人做梦都到不了的地方了。
同时,甘州另一边。
城西那间破庄园里,地窖四面透风,三十来条黑影挤成一团。
油灯把土司马茂德脸上的疤照得一亮一亮,他咧着嘴,露出豁牙。
“姓朱的终于要从京城出来了!”
前李姓缙绅李崇文裹紧了破皮袄,冷笑一声。
“外面那帮红袍崽子在备礼?咱们也得送上份‘厚礼’!”
他干瘦的手指在桌上划了一条线。
“从甘州到罗刹,到处都能下手。”
地窖里聚着的这帮人,全是当年被红袍军抄过家的土司、缙绅、大族。
李崇文冷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透着一股子不甘心。
“现如今朱纯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咱们各家那些小辈,张嘴闭嘴就是里长。也不想想当初他们那锦衣玉食的日子,是怎么跑到这破地方啃沙子的。”
“他敢把行程公开,那就是找死!”
赵家土司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直晃。
“我爷爷那辈在星星峡劫过商队。那地方到现在还是鬼见愁。”
角落里那老祭司嘿嘿一笑。
“我寨子里还剩几个会驯狼的……让草原上的狼崽子去给里长接个风?”
众人跟着哄笑。
马茂德压低声音插了句嘴。
“前朝那些跑出去的在海外囤了一批火器。要是能弄进来——”
“前段时间的事你们也听说了吧。前明余孽、朝里的大官、海外那些国家,想要这姓朱的命的,多的是。”
李崇文一把揪住他领口。
“你跟郭之奇搭上线了?那老东西靠不住。”
马茂德甩开他的手。
“管他是狐狸还是野狗,能咬死朱纯就是好畜生。”
一群人正吵得热闹,地窖顶上突然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当场僵住。
等马蹄声远了,才有人大口喘气。
马茂德擦着脑门上的冷汗。
“分头行动。李老你去联络漠北那帮马匪,赵爷你疏通关卡,我去找……找那些恨红袍的部落。”
散场前,那老土司往油灯里撒了把药粉。
绿火一下子窜起三尺高。
“祖宗保佑,让咱们拿朱纯的血来祭旗!”
马茂德最后看了一眼东边那些石油井架,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巡视全球?让你有来无回!”
月光底下,这群人像鬣狗一样从地窖里溜了出去。
甘州那帮缙绅士族在暗地里折腾的时候,漠北这边也没闲着。
苦寒之地,几顶破毡帐歪歪扭扭地围成一个圈。
深秋的风卷着枯草从荒原上刮过。
破毡帐零零散散地支在戈壁滩上,帐顶的毛毡早就褪了色,灰扑扑的,上面补丁摞补丁,针脚粗得跟蜈蚣似的。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十几道弯着腰的影子一个接一个钻进最大的那顶毡帐。
走在最前面的是波尔济吉特族的老族长拉克申。他那只以前能拉三石硬弓的手,如今全是冻裂的口子,走路还有点跛——去年在矿上抬石头摔的。
他身后跟着弘吉剌惕族的乌恩其,袍子肘部磨出个洞,用几种不同颜色的线勉强补上。
毡帐里全是羊膻味和霉味。
一群人围在快灭的火塘边坐下,火光映着他们一张张满是风霜的脸。
拉克申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奶疙瘩,小心地掰成几小块,挨个分给大家。
几个破旧的银碗摆在毡毯上,缺口处泛着暗沉的光。这些当年镶金嵌玉的器物,如今是这些人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东西了。
帐帘一动,带着中原口音的声音传进来:“人齐了没?”
王承宗弯腰钻进帐篷,身上的棉袄洗得发白,可领口的针脚还能看出从前的手艺。他身后跟着崔文远,两只手不停来回搓着——这位江南世家公子,掌心全是垦荒磨出来的厚茧。
众人默默挪了挪,让出位置。
汉人乡绅和蒙古贵族挤在一块儿,彼此身上都是干活儿的汗味儿和泥土气息。拉克申瞥见王承宗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想起去年秋天两人在河滩抢收燕麦的光景。
乌恩其猛地咳起来,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罐子,灌了口黑乎乎的草药水。这位从前能在马背上连跑三天三夜的勇士,如今被北边的寒气折磨得咳个不停。
十几个穿着破皮袍的老贵族蹲在火堆边上,火苗映着他们满是风霜的脸。
波尔济吉特族的老族长拉克申捧着缺了口的银碗喝马奶酒,弘吉剌惕族的乌恩其不住地搓着冻僵的手指。这些人都是红袍军势力之下,被流放到这片荒地的旧日草原贵族和世家大族。
“都听到了吧?”
王承宗先开了口,他裹着打补丁的棉袄,声音倒是硬邦邦的。
“前朝余孽在海外集结了三万兵马,马上就要动手了。”
蔑儿乞惕族的波日特冷笑一声。
“红袍军摊子铺得太大,从罗刹到南洋,到处是窟窿!”
她粗糙的手指在地上划拉着。
“甘州、西域、还有咱们这儿......哪儿都有火星子。”
崔家的崔文远压低嗓门。
“甘州那边来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羊皮纸边缘都磨毛了,上面是炭笔写的字。
“马家、李家那些土司,盘算着等朱纯巡视时下手。”
拉克申猛地灌了口酒。
“好!咱们草原上的鹰,也该重新飞起来了!”
他瞪着发红的眼珠子。
“宰了姓朱的,长城以北归我们蒙古人!”
“放屁!”
王承宗突然拔高声音。
“河北山西自古以来就是汉人的地方!”
乌恩其摔了酒碗。
(https://www.mangg.com/id205147/1315096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