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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那边放工的铃铛响了,工人们有说有笑地往回走。有拿刚发的工资买肉的,有给孩子扯布做新衣裳的。
朱纯站在暮色里,看着这块全是活气儿的地儿,转头盯着张献忠。
“把这地方记住了。明年这时候,我要看见水泥砖房。”
雪越下越大,可新铲出来的小路像条灰布带子,牢牢拴在这片冷得骨头疼的土地上。
可朱纯的宽心没撑多久。
镇子边上的木材堆场旁边,他猛地刹住脚。
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袍军外套的罗刹兵,正拿枪托推搡一个年轻人。
“没钱还想进伐木队?名额早就卖光了!”
那年轻人冻得嘴唇发青。
“瓦西里大哥……我娘病了,等着钱抓药……”
“关我屁事!”
那兵吐了口唾沫。
“二十个红袍元一个坑,这是规矩!”
张献忠脸一下就变了,手按上了**。
朱纯的眼神冷得像刀片子。
“红袍军的规矩,就是收钱卖活儿?”
“抓人。”
声音不大,可周围的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青石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一个擒拿就把那兵摁雪地里了。
瓦西里挣着脖子乱喊。
几个人冲过来,领头的一脸横肉。
“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可是民部当官的!”
朱纯懒得废话。
“绑了。”
他转头看向张献忠。
“去查他说的那个科长。”
“这种烂账,一个都不能放过。”
伐木场的工人们全围上来了。
那小子吓得腿软。
“里……里长?”
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瓦西里收钱都收了一年了!不给钱的全都派去送死……”
木棚子里直接开审。
瓦西里还想嘴硬,青石子一把从他怀里翻出张羊皮纸。
上面记得密密麻麻。
伊万,五十红袍元,换去锅炉房。
彼得,三十红袍元,调安全岗。
谢尔盖,没钱,发配冰河砍树。
“老实交代!”
张献忠的刀尖顶着他喉咙,脸色黑得吓人。
自己地盘上出这种丑事,等于往他脸上扇耳光。
他忍不住瞥了眼里长,心里直发毛。
谁都清楚朱纯的脾气——对老百姓那是和风细雨,可对当官的,下手从不留情。
中原那场财产公示,还有清剿世家的大案,就是最好的例子。
瓦西里裤裆一热,瘫在地上全招了。
“我姐夫……民部安置科的伊戈尔科长……还有几个处的……”
一口气吐出七八个名字,牵出一整条卖官链。
朱纯听完,把那张记账纸撕下来。
“按名单抓人,红袍法庭公开审。”
当天下午,镇上的广场就搭起了临时审判台。
瓦西里和七个官吏被反绑着跪在雪地里,底下黑压压站满了冻得发抖的百姓。
主审官念完罪名,斧头落下,血喷出去三丈远。
朱纯站在高台上,声音穿透寒风。
“红袍天下,容不下蛀虫。”
暮色里,刚贴出的布告墨迹还没干透。
《红袍律·渎职罪》第一条:卖官鬻爵者,斩!
深夜,北疆镇马蹄声如雷。
张献忠站在窗边,看着红袍军举着火把冲进对面的宅院。
那是他手下的罗刹骑兵千户安德烈家。
老部下被反绑着拖出门时,雪地上留下一道道挣扎的痕迹。
“总长!”
三个裹着皮袍的汉子撞开门闯进来。
带头的校尉伊万一拳砸在桌上。
“朱纯太狂了!这地盘是咱们拼下来的!”
“他这是在清洗老兄弟!”
工兵统领米哈伊尔眼睛通红。
“今天砍了瓦西里,明天是不是轮到我们?”
情报官谢尔盖压低声音。
“总长,咱们手里有兵……要不……”
张献忠背对着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的冰凌。
宅院外的火光又亮了一处,夜风里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先回去。”他嗓子发干,“让我再想想。”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敢多说,悄悄退了出去。
门刚合上,张献忠冲暗处招了招手。
那个从中原一路跟过来的亲兵队长悄无声息地走出来,脸上的疤在烛光里一跳一跳的。
“把他收拾了。”张献忠扔过去一块令牌,眼睛眯成一条缝,“手脚利索点。”
亲兵接过令牌,转身就走。张献忠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么些年,里长整治那些贪赃的家伙,从来不砍头完事——是让全军盯着,让苦主上去活活把人弄死。
窗外传来一声惨叫,转眼就没了动静。
张献忠推开窗户,冷风裹着血腥味呼地涌进来。
镇子中心的广场上,火把密密麻麻地亮着,像是条火龙。审判台的黑影趴在那里,跟头蹲着的野兽似的。
“你们哪懂......”他对着空荡荡的大街,低声念叨。
“里长要的不是地皮,是人心。”
“你们更不知道,里长这俩字到底有多沉。一个不到四十的人,差不多打下半拉天下,往后几十年,还能压住这个世道!”
更鼓敲响的时候,亲兵队长悄没声地回来了,刀尖上往下滴血,滴在雪地上,一点一点红。
张献忠摆了摆手,眼睛还是盯着广场那边。
那边连夜审人呢,苦主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里长要搞的这套......”张献忠关窗户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才刚开个头呢。”
“这片地,也得跟中原一样,干干净净才行。”
烛火晃了晃,他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两鬓白了,可那双眼睛,比年轻时候还亮。
就像朱纯说的,红袍天下容不下蛀虫,就算是他张献忠的老兄弟也不行。
哪怕是朱纯自己的人,莫柱峻、陈铁唳、保庵录......一个都跑不了。
里长这人啊,就像团纯粹的火,烧得旺,还要给后世留下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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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镇的深夜里,朱纯屋里那盏油灯被风刮得摇来晃去。
刚才那场刺杀,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这会正跟青石子、张献忠坐着聊天呢。
破木窗让风吹得咣咣响,青石子和张献忠围在炭盆边上,火苗嘶嘶地往上蹿。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说说,罗刹这会儿最紧要的事是啥。”
朱纯拿铁钳子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到张献忠靴子上,滋滋冒出一股焦味。
青石子把随身带的羊皮地图铺开,冻僵的手指头在地图上游走。
“从葱岭到这边,铁、木头、皮子......好东西比中原多十倍不止。”他眉头皱得死紧。
“我们跑了七个村镇,连个像样的纺织厂影子都没摸着。”
张献忠抓了把冻土扔进炭盆,泥土遇火发出滋啦响声。
“老百姓身上穿的还是前朝留下的粗**裳,好多人家连件棉袄都买不起,全靠红袍军从外地运来的救济物资过冬。”
老将军越说越来气,刀鞘在地上划出道道痕迹。
窗外狼嚎声穿过风雪传进来,听着格外瘆人。
青石子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农业上的麻烦,根子其实在工业那头。这么大片黑土地,大半都荒着没人种,老百姓全挤到工厂里找活路。可中原那边去年还闹粮荒呢!要是能把这些地都开出来......”
朱纯拿铁钳拨弄炭火,火星溅到张献忠靴面上,烫出几个黑点。
“罗刹的问题得往远了看。”
他扭头看向窗外,雪原一片死寂。
“这地方不光是边疆,还是通往欧陆的关口。”
“说白了就是个中转站。”
青石子把羊皮地图摊开,手指在广袤的土地上游走。
“资源多,可开发跟不上。老百姓对红袍军的认同倒是够牢固,可正因为咱们太先进,反倒让他们的资源开发路子走偏了。”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农业抓起来。”
朱纯盯着炭火里跳动的火苗,突然开口:“山东那边搞的集体农庄,可以拿过来试试。”
青石子眼睛当场就亮了。
他想起当初在蒙阴推广集体生产时碰的那些钉子。如今山东的农庄不光自给自足,还能往辽东运余粮。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眉了。
“这边情况不一样......”
“得改改。”
张献忠插嘴,拿刀鞘在地上画来画去。
“罗刹这边地多人少,中原那套工分制不能照搬。我看不如这样,每户按劳力分地,农庄统一管种植和收购,收成按比例分。”
三个人一直聊到后半夜。
炭盆添了三回炭,青石子写的草案改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农庄牵头组建生产队,种子农机由农庄提供,收成按二八分成。农庄拿两成用于建设,农户得八成。
张献忠又加了几条奖惩规定——超产奖励红袍元,荒废土地就罚劳役。
等鸡叫头遍的时候,朱纯拍板了。
“先选三个地方试点,从中原运良种过来,再派农技员蹲点指导。”
“得让老百姓亲眼看到好处。”
晨光照进来的时候,草案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青石子望着窗外望不到边的黑土地,眼前仿佛已经看到明年麦浪翻滚的样子。
张献忠摸着刀柄,心里也在盘算——这招要是成了,红袍军的粮草能堆成山。
窗外的暴风雪还在嚎叫,炭盆里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朱纯最后往里头扔了块木炭,火光猛地腾起,把三张疲惫但写满决心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天刚亮,北疆镇民部议事厅里头就烤上了炭火。
张献忠和青石子坐在主位,底下五六个罗刹籍的民部官员坐得歪歪扭扭,一个个搓着手,脸上挂满了不自在。
外面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户哗啦哗啦响。
“都别紧张。”
张献忠先开了腔,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今儿个咱就说种地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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