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奶能做成奶酪、奶豆腐,火车拉到中原去卖。那边粮食紧张,肉价高,草原上的牛羊肉正对路子。”
李寡妇忍不住问。
“可我们就会做点奶豆腐……”
“那就建厂子。”
朱纯捡了根树枝,蹲地上画起来。
“天工院新弄的离心机,能把奶油分出来。还有烘干设备,能做奶粉。”
他手里的树枝画出一条线。
“从收奶到加工,全在草原搞定。”
巴图把割肉刀搁下,两眼放光。
“羊毛以前都扔了!”
“羊毛才叫值钱。”
朱纯点了点头。
“天工院的纺织机,一天能纺三百斤毛线。要是草原上办起毛纺厂,女人们也能在家门口挣工钱。”
陈实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皮子也是个好路子。前几年我在甘州见过制革厂,一张羊皮能做五双皮鞋。”
他顿了顿。
“这些都能办厂。”
篝火边一下子热闹起来。
民部那个叫王安的官吏掏出本子,边记边说。
“路得先修。从牧场到厂子的路得加宽,最好能跑卡车。”
他抬头瞧向朱纯。
“里长,红袍基金能批点贷款不?”
“能。你们拿出靠谱的方案,让民部审核。”
朱纯应得很干脆。
“另外,工厂的扶持也得跟上。民办企业这块,草原上必须做大。政策可以放开,头三年免税,贷款免息。”
他语气加重了些。
“但有个规矩,每家牧民都得把孩子送学堂。”
“教育是根基。你们也该看明白了,红袍坐天下这些年,变化有多大。”
巴图拍了拍大腿,笑得开心。
“我孙子认的字,比我都多。”
“厂子里、矿上,识字的工钱都高出一截。不用里长讲,咱们老百姓心里都亮堂。”
夜越来越深,可篝火边的话越说越热。
天还没亮透,陈实就跟几个技术工蹲在地上算设备数量。李寡妇那头正跟妇女们商量收奶队的事,巴图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让羊群再翻一倍。
王安的本子上画满了记号——春天修路,夏天盖厂,秋天训人。
篝火烧到最后一**星子时,朱纯抬头看了一眼星空底下那些兴奋的脸。他知道,这片草原要变样了。
以前只长草的地方,马上要长出别的东西来。
第二天一大早,草原上的风冷得跟刀子似的。
朱纯裹紧皮袄子从毡房里钻出来,嘴里呼出的气直接冻成了霜。五十来岁的老头巴雅尔已经在外头等着了,身上那件老羊皮袄厚得能挡住半个人,干瘦的身子被风一吹,看着像雪地里的干草秆子。
今天得去煤矿看看。朱纯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才是草原上最值钱的东西。
这个年代搞工业,煤炭就是命根子。整个红袍天下的机器要想转起来,缺了煤可不行。现在正是工业刚起步的时候,煤炭是最主要的动力来源,哪哪儿都得靠它。
天工院那边还在捣鼓火电站,蒸汽火车、蒸汽轮船也在到处铺开,再加上各个厂子的大机器,煤矿现在的地位谁也撼动不了。离转型还早着呢。
“里长,往这边走。”
巴雅尔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矿就在山坳里头。”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齐膝盖的雪地里。巴雅尔边走边念叨。
“唐麓岭煤矿是红袍军在草原上开的第一座矿。探出来的储量够烧一百年,现在养着三千个矿工,连他们家里人都在靠着这个活。”
“后来又派生出来建筑队、饭馆、小卖部,养活的人更多了。”
朱纯眯着眼往远处看。
山坳里头冒出来的蒸汽跟条白龙似的,在冷风里翻腾。
草原上的路不好走,雪积得老深。走了一阵子,朱纯到了井口,盯着看矿工下井前怎么准备的。
老矿工扎布拿粗糙的手指头检查徒弟头上的矿灯,先拧拧灯芯,再用手掌试试灯罩的温度。
“油得灌满。”
他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
“井下头黑得很,就靠这盏灯找路。”
旁边几个矿工互相检查呼吸面罩。有人使劲拽了拽皮带的扣环,怕在井下松了。面罩的玻璃片上结了薄霜,拿袖子来回擦得锃亮。
朱纯瞧见每个矿工腰上都系着粗麻绳,绳头挂的铜铃磨得发亮。
“这是报**的。”
巴雅尔在旁边解释。
“井下出了事就摇铃,声音比信号传得快,还能给其他人多争取点工夫。”
通风管口嗡嗡作响,铁管子冻得跟冰棍似的。
巴雅尔拍拍那台新装的设备,挺得意地介绍:“里长,天工院专门搞来的,能往井下灌新鲜气。底下还搭了个避难窝棚,水和干粮都备齐了,撑三天没问题。”
话音刚落,罐笼轰隆隆地冒上来,铁链吱嘎吱嘎响。
夜班矿工一个个钻出来,身上全是煤灰,黑得跟炭似的,就眼睛和牙能瞧见。
有个小伙子刚出井就瘫雪地里了,旁边人赶紧递热水袋。
他接过去直哆嗦,指缝里嵌着的煤渣洗都洗不掉。
站台上雾气腾腾,煤灰跟雪片搅在一块儿。
朱纯看着车皮慢慢堆满黑煤,脑子里浮出画面——这些乌金到了远处工厂,变成光,变成电,点亮千家万户。
他转身往运输区走。
铁轨黑黝黝地伸出去,像大地的血管。这是唐麓岭唯一的铁路,把草原和外界串起来。
装煤的工人一锹一锹往车皮里扔,每铲下去都扬起黑雾。
小苏和在旁边数数,满一车就划道白印子,小脸灰扑扑的,就眼珠子还能转。
机车头呼哧呼哧喘气,老王师傅往炉膛里添煤。
火光一照,他满脸汗珠子亮晶晶的,一把煤铲进去溅出火星。
“加把劲!”他冲干活的兄弟们吼,“这趟车晌午前得赶到张家口。一趟能拉三百吨货呢。”
巴雅尔在旁边插嘴,语气透着得意:“一天五趟,够辽东那边三天用的。”
装车那边干得热闹。
大伙儿喊着号子,铁锹碰煤块哐当哐当响。
最后一锹煤倒进去,老王拉响汽笛,车轮子慢慢动起来。
朱纯盯住越跑越快的火车,就像看到这些黑石头在远方变成工厂的力气。
回去路上风雪更猛了。
巴雅尔指指远处新盖的工人村:“矿上办了学堂,还有医馆,自来水都通了。”他皮袄领子上结了冰碴子,眼睛却亮得跟灯泡似的。“去年有个矿工家的娃儿考进红袍大学,他爹娘乐得嘴都合不上。”
朱纯最后回头看了眼矿区。
井架上那面红袍旗在暴风雪里呼呼飘,像一把烧不灭的火。
他心里清楚,地底下这些黑石头,跟新冒出来的石油、电力一起,正撑着这个崭新的时代。
就是他等了这么久的时代。
工业时代。
列车缓缓驶离,朱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草原上的建筑工地渐渐变小,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变成模糊的小点。
专列车厢里,煤油灯的光晃动着,映在他脸上。
他手里拿着张献忠送来的战报,厚厚一叠,上面还有朱砂批注的痕迹。四十六场仗,每一场都写得很详细,硝烟味好像还飘在纸上。
翻着翻着,他的目光停在一个词上。
欧罗巴的《维斯特伐利亚协定》。
这份文件的副本就在他膝盖上摊着,羊皮纸上的字弯弯曲曲,像爬行的蛇。
他记得,按原本的历史,这份协定是为了结束三十年战争才签出来的。可现在,它变成了一纸围剿红袍军的盟约。
那些欧罗巴的使节用鹅毛笔签名时,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远东这边会冒出一股势力,发展得这么快。
手指划过协定的条款——那些“共同防御红袍威胁”的字眼。
朱纯的眉头越皱越紧。
车窗外,西伯利亚的针叶林飞速后退,他的心思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个节骨眼上,阿姆斯特丹的证券交易所里,股票交易正热火朝天。托里拆利在佛罗伦萨摆弄水银气压计,帕斯卡那台铜制的计算器能算六位数加减法,正在法兰西的沙龙里展览。
莱顿大学解剖室,斯瓦默丹透过显微镜看红细胞。
英吉利皇家学会的那帮人,还在咖啡馆里争论哈维的血液循环理论对不对。
这些暗地里涌动的知识变革,比枪炮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拿起青石子整理的欧罗巴简报。
剑桥三一学院还在扩张,哈佛学院已经在**那边颁发了第一个学位。笛卡尔的《几何学》正在改变数学家怎么想问题,惠更斯在设计摆钟的零件。
但最让他上心的,是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凭证。
那些印着帆船图案的纸片,正在把打仗变成一场资产游戏。红袍军总不能还用粮草来算军费吧?
列车碾过冻土带的震动传上来,让他想起天工院新造出来的蒸汽锻锤。
红袍军虽然有西安历史研究所留下的底子,虽然地盘上的内乱已经平定,但欧罗巴那些学者跑得太快了。
伽利略的望远镜都对准木星卫星了,红袍军的观测仪总不能还停留在量田亩的水平上。
不过……
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红毛番那边,印花税正在闹乱子。法兰西的投石党运动,让贵族和平民快打起来了。
那些将要诞生的权利、自由,都得用血和火铺路。
煤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朱纯铺开地图。
红袍军最大的本钱,就是已经完成了生产资料的重分配。
欧罗巴的作坊老板还在跟行会打架的时候,红袍地界上的工匠已经有了两条路可以选——要么进集体厂子干活,要么自己拉一帮人搞**企业。
张献忠那趟远征看着血腥,实际上跟把生锈的旧锁砸碎似的,把那些老掉牙的封建关系一股脑全给断了。
维斯特伐利亚那套规矩迟早要完蛋,红袍要干的事,就是在废墟上重新撒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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