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朱纯扭头看了眼路边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大干快上建新罗卜”几个字。牌子底下,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牧民正抬着石块,袖子都磨出了窟窿。
车在刚铺的水泥路上颠了几下,最后停在一排土黄色的平房前面。
车门一开,风沙裹着三十多个官员的招呼声扑过来。
打头的是宋光,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袖口那儿还打着补丁。他弯腰问好的时候,朱纯瞅见他布鞋后跟都磨出了毛边。
这人是他很多年前从京城派出来的第一批官,当初也是红袍军里挑出来的,正儿八经的穷苦出身。
朱纯脑子里翻着这人的老底。
最早的时候,这小子也是王旗手底下的大贼,跟着**的时候才二十岁,就是因为看不惯当官的欺负老百姓,才跟着王旗去劫富济贫。
一直到派出来当官之前,身上一分钱都没攒下。所有的俸禄,全拿去接济穷人了。
“里长一路辛苦。”
宋光说话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似的。
朱纯恍惚了一下,想起二十年前,这小子跟着王旗去抢粮仓的时候,也是扯着破锣嗓子喊“开仓放粮”。
宋光不知道里长这次来想干啥,但他还是先开口了。
“里长,先吃饭吧。”
食堂里飘着莜面窝窝的味儿。
朱纯坐在长条木板凳上,手不自觉地摸着桌面上凹进去的碗印。那是常年摆大碗磨出来的痕迹。
宋光端饭过来的时候,他看见对方指甲缝里还有墨渍,手指关节又粗又大。
根据夜不收打听的消息,宋光这帮人倒没像满和那样,在背地里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这么多年,天天都在食堂吃饭。
“里长这次想查哪方面?我让人先准备好文件。”
宋光掰开窝窝,里头露出掺了沙葱的杂粮馅。
朱纯没急着回话,眼睛扫了扫墙上贴的《官吏守则》。纸角都卷了,发着黄,一看就是经常翻的。
“就随便走走看看,好些年没见你们了。”
宋光一听,眼眶有点发红,笑着点了点头。
“让里长惦记了。”
莜面窝窝的热气在两人中间飘着。
宋光刚给朱纯添了碗羊肉汤,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年轻的文书顶着满头沙子,看了看朱纯,又看了看宋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人……”
文书瞥了朱纯一眼,压低声音说:
“外头来了十多个牧民,说要联名告子弟医馆乱收费……”
汤勺砸进碗里,羊肉汤溅出来。
朱纯袖口沾了油点子。
宋光的脸黑得能滴墨。
“砸东西管用?”
“又是那帮牧民?医馆有医馆的规矩,堵门算怎么回事!”
文书抹了把汗。
“他们说……跑市场监察部五次了,没人搭理……”
“让他们滚!”
宋光一巴掌拍桌上,碗弹起来。
“你领两个兵过去,再闹全当寻衅滋事抓了!”
他扭头冲朱纯挤出笑。
“里长您别见怪,这帮人没读过书,就知道闹腾。”
“您放心,我马上处理,绝不耽误您清净。”
“宋大人……”
文书欲言又止。
“有个老婆婆抱孙子跪门口,孩子咳得厉害……说是子弟医馆打错针了……”
宋光不耐烦地摆手。
“医务所先收治!**的必须赶走!”
他转脸跟朱纯解释。
“里长,不是我狠心。这些人一闹就惯,以后没法管。”
“医馆要发展,钱从哪来?药钱、工钱、扩建钱……”
宋光还在絮叨。
朱纯指尖敲着桌面,一声不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红袍军刚扎营在破庙里,一个老寡妇跑来,说伙夫拿了三个饼没给钱。
几个老兵撇嘴。
“这老娘们真抠,咱们卖命打仗,吃她几个饼怎么了?”
那时候宋光正在磨刀。
他放下刀,掏光兜里最后几文钱递给老寡妇。
回头跟老兵说。
“百姓不懂大道理。他们受了委屈,只能找信得过的人。今天嫌他们事多,明天他们就再也不信咱们了。”
“咱们**,不就是想让老百姓有地方说理吗?”
羊肉汤凉了。
油花凝成白乎乎的一层。
朱纯看着眼前这个骂百姓的宋大人。
他腰间那串钥匙晃得刺眼。
当年那个说“要让百姓有处说理”的年轻人,现在钥匙上挂满了铜锁。
食堂外面,风沙更大了。
朱纯笑了。
心里冒出个念头——当年的热血汉子,都变了。
站高了,端着架子了。
他夹起一筷子清炒沙葱,随口问。
“京师新出的《大圣传》增刊,各位看了没?”
筷子碰碗。
满桌人全僵住。
宋光的手停在半空,一勺羊肉汤悬着没落进碗里,热气扑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旁边几个年轻官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悄悄把脚边的公文袋往桌底下塞。那袋子里装的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报纸。
宋光的表情越来越沉。不只是他,在座的每个人都绷紧了脸。这些人当官不是一天两天了,里长话里的意思,他们听得明明白白。大圣传上的内容,他们也看得清清楚楚。满和那些人被流放,巴维尔在雪原被抓了正着,紧接着大圣传就出来了——里长这是在给他们敲警钟。
“里长……”
宋光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沿,声音清脆。
“今年罗卜那边,新修的坎儿井足足三百里,浇了五万亩棉花地。”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是在拼命证明他们没欺负老百姓。
“水利渠通的那天,有个老牧民叫巴特尔,跪在渠边上哭,说祖祖辈辈都没见过戈壁滩上能长白棉花。”
一个水利官员赶紧接话,工装上还沾着泥点子。
“毛纺厂也建了,招的都是当地牧民的孩子。”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账本。
“厂里的机器都是从天工院弄来的新款,现在一个月能织两千条毛毯……”
“医疗站到处都有,每个聚居点都覆盖到了。”
卫生官吏抢着说,生怕慢了一步,下一个满和就是自己。
“去年闹瘟疫,咱们的大夫骑着马进山打疫苗,全免费。”
他比划得很激动。
“有个小娃娃救活以后,全家给红袍军磕头烧香!”
教育官吏也赶紧在脑子里翻这些年干过的事。
“现在七成的小孩能上学,夜校扫盲班也开着……”
话没说完,宋光一个眼神让他闭了嘴。
朱纯不紧不慢地嚼着沙葱,目光扫过墙上那张《罗卜五年发展图》。图上代表产量的红线蹿得老高,但旁边那条代表投诉率的线也跟着往上走。
“去年商税翻了两倍。”
财政官翻着账本。
“种棉花赚的钱,全砸到新盖的学堂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朱纯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对满桌子人报出来的成绩,连个表情都没给。
角落里管户籍的年轻姑娘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小声说。
“我们还给孤寡老人发取暖补贴……”
话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朱纯抬头看她,姑娘吓得打翻了茶杯。
宋光总算停下了汇报。食堂里安静得只剩煤油灯芯炸开的噼啪声。
他看向朱纯手边那本《大圣传》新刊,封面上踏碎南天门的孙悟空,像是正冷冷盯着这一屋子人。
墙上的发展图在灯光里晃来晃去,那些漂亮的数据,突然显得特别没底气。
朱纯原本对桌上的饭菜没多大兴致,直到听见“棉花”这俩字,才放下筷子抬眼。
“棉花这东西,种好了确实赚钱。”他慢悠悠地说,“我妹子朱染瑕年后要去美洲,看看那边的地能不能种这玩意儿。”
就这么一句,在座的那些官儿全变了脸。
朱纯说完,夹起最后一块面食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宋光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赶紧弯腰捡起来。
“美洲那头的棉花地……”
宋光的嗓子发紧,说话都不利索了。
“比咱们罗卜强多了。”
他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搓来搓去。旁边几个人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层凝油的汤,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门路来。
朱纯拿布擦了擦嘴。
“染瑕那丫头啊,非要带着农科院新搞出来的棉种去。”
他话说得跟唠家常似的。
“说是要在河边试种三百亩。”
管财政的那个官突然猛咳起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家大儿子刚在罗卜的棉纺厂当上副厂长,媳妇上个月还张罗着要扩建老宅子。
管教育的那个官悄悄把脚边的公文袋踢到桌子底下,那里面装着给他侄儿活动官职的礼单。
这帮人全明白了——里长这是在敲打他们,家族势力别想再往大了长。
“里长说得对。”
宋光总算哑着嗓子接上话。
“我家老三……读过农书,该去美洲历练历练。”
他说这话时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想起小儿子刚定亲的姑娘,正是本地棉商的闺女。
管水利的官赶紧跟着说:“我那个在学堂教书的侄儿,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有里长您带头做榜样,咱们的孩子也得学着点,去海外出力才是正理。”
朱纯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卷着沙粒扑进来。
他朝广场那边看去,原先来告状的牧民早就被卫兵赶走了,只剩那块写着“红袍为民”的牌子在风里晃荡。
“明天我去看看棉田。”
朱纯说了这么一句。
宋光连声答应着,转身时差点绊个跟头。
煤油灯把那些官的影子照在墙上,曾经抖威风的身影,这会儿全佝偻着,像霜打过的棉桃。
饭局散了以后,一份准备送去海外的官家子弟名单送到了朱纯住的地方。
他一个一个地看,手指在羊皮纸上划过去。
(https://www.mangg.com/id205147/12768537.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