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终得入彀中

宣府镇之东,三百里开外,鹞子口。
  隘口中段,左依斜丘,右临断崖,地势平易之中,暗藏凶险诡异。
  断崖之上,贾琮手持千里镜,凝神远眺,镜中景象尽收眼底,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振奋。
  先前的焦灼与隐忍,顷刻间消散大半,暗自长舒一口气。
  自他筹谋此战,步步为营,引流造势,极尽迂回曲折之能事。
  时至今日,诸事皆如所料,未有太大差池,运气实在颇佳,算得上得天眷顾。
  虽预想之景已然成真,贾琮却依旧沉得住气,耐着性子,举着千里镜的双手,坚如铁铸,稳如磐石,未有半分动摇。
  目光死死锁着远处军阵一举一动,不肯错漏分毫。
  直至天边那道狂潮般的黑线,飞速铺展蔓延,如奔雷逐电般,向着鹞子口奔流而来。
  待冲刺至隘口南向十里,庞大的军阵方渐渐放缓势头,缓缓向鹞子口南向五里逼近。
  贾琮见此情景,心中顿时了然,安达汗不愧草原枭雄,心思缜密至极,纵使身陷生死绝境,依旧方寸未乱,进退有度。
  若非鹞子口千余将士拼死苦战,牵制敌军,营造战局,自己此番筹谋,定要功亏一篑,难鼎胜局。
  贾琮放下千里镜,神色沉凝,朗声道:“速向鹞子口后方发射信号,令魏将军即刻率军驰援。
  再向郭千总传令,取消火枪单次六十发之禁令,加大火力,全力反击敌军!”
  话音未落,身旁两名亲兵早已蓄势待发,各执一支火箭,引燃引线。
  一支火箭径直向隘口中段射去,另一支则抬高角度,朝着出关隘口的方向飞驰.
  两支火箭划破长空,发出刺耳尖啸,在空中炸开两朵绚丽烟火。
  纵使日头未落,天光尚明,那烟火依旧醒目异常,穿透烟尘,清晰可见。
  ……
  此时,隘口中段的三处缓坡,依旧陷入僵持苦战,厮杀不休。
  那三处缓坡呈品字排布,空隙之间,皆挖有火油壕沟,各处火墙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数千草原铁骑死死阻隔在外。
  使蒙古铁骑不得寸进,只能陷入近身步战缠斗,弃长就短,进退苦斗。
  周军虽战法缜密,又有火器为倚仗,奈何双方兵力太过悬殊。
  随着鏖战将久,千余周军伤亡日渐增多,兵力损耗愈甚,战局已然岌岌可危,濒临崩溃。
  缓坡前后火枪轰鸣之声、箭矢破空之声、兵卒喊杀之声、兵刃相撞之声,交织在一起,震彻天地,似盖过世间所有声响。
  郭志贵来回奔走于阵前,指挥士卒应战,看似疲于奔命,身形亦有几分狼狈,眼底却始终留存一丝清明。
  他虽满身血污,手中火枪过热,无法持续射击,早已被他抛下,手中挥舞佩刀,斩杀冲上缓坡的敌军。
  但未被周遭血戾冲昏头脑,纵使杀声震天,烟尘蔽日,他依旧敏锐地瞥见,那划破长空的火箭烟花。
  那一抹绚丽光华,穿透漫天血雾硝烟,驱散士即将沉沦的绝望,重新点燃生机与斗志!
  ……
  郭志贵心中狂喜,喉头因嘶吼早已嘶哑,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大喝:“副帅将令到!解除火枪六十发限制,全火力齐射!
  掷十枚瓷雷,痛击敌军!”其声虽哑,却字字铿锵,穿透杀声,传至每一名周军士卒耳中。
  阵地上的大周守军,闻此将令,无不精神振奋,先前因久战而压抑的疲软与倦怠,瞬间被熊熊杀意取代。
  原本为压制火力,单次齐射不超六十发,即便启用三连击轮射,动用的火枪亦不过一百八十支。
  如今禁令解除,可动用火枪瞬间攀升至五百支,更有十枚瓷雷待命,前后火力相较,竟攀升了四五倍之多。
  纵使周军已伤亡二百余人,兵力受损,却凭皆如此火力,却能轻易压制敌军冲势。
  郭志贵话音刚落,缓坡阵地上,除重伤不能动者,但凡还能握枪射击之人,皆飞快重组三连击射阵。
  便是那些腿脚受伤,不便移动的火器兵,亦挣扎着拿起火枪,匍匐于地,瞄准敌军射击。
  顷刻间,缓坡阵地上,火枪轰鸣声密集响起,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枪声密集程度,与先前相较,实乃天壤之别,震得人耳膜发鸣。
  ……
  残蒙军阵之中,鄂尔泰见周军火力减弱,守势亦渐渐消退,心中暗自得意。
  在他的指挥之下,许多永谢伦部士卒,奋勇冲上缓坡,虽大半死于周军火枪与箭矢之下,尸骨狼藉。
  却也有少数人冲破火力,抢入缓坡阵地,与周军近身拼杀,虽最终皆被周军围歼,也给周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如此数次冲击之下,鄂尔泰已然察觉,周军防守已越发羸弱,如同摇摇欲坠的堤坝。
  只需麾下将士,再奋力冲击数次,必定能击溃周军防御,一举攻占鹞子口。
  只要此战鼎定,他鄂尔泰立下滔天之功,为蒙古三部大军寻得出路,让数万健儿绝处逢生。
  他的勇武威名,必将传遍整个草原,成为挽狂澜于既倒,人人敬仰的蒙古英雄,诺颜这个小娘皮,见了自己都要腿软。
  他想到此处,得意更甚,脸上露出骄狂之色……
  ……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胜负即将分晓,自己即建功之际,周军的反击突然变得凌厉。
  缓坡之后,瞬间涌出大批火器兵,数量竟是先前数倍之多,密集的枪弹,犹如倾盆之雨,疯狂宣泄而下,毫无停歇之势。
  即将冲上缓坡的数百永谢伦部士卒,顷刻间便被密集枪弹击中,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几乎无人能够幸免。
  无数尸体顺着山坡滚落,不少掉进了火油壕沟,顷刻烧成了火人,还未气绝的士卒,胡乱翻滚,凄厉哀吼,惨不忍睹。
  紧接着,周军士卒又掷出许多圆球,莹白色的外壳,在日光下反射清冷光华。
  鄂尔泰尚在惊魂未定间,那些圆球已然落地,顷刻间如天雷炸响,轰鸣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烟尘滚滚。
  许多刚靠近缓坡的军卒,瞬间被爆炸冲击力掀飞,衣袍支离破碎,身上割得血肉模糊,如被千刀万剐般,惨状不忍卒睹。
  鄂尔泰虽勇武过人,久经沙场,见惯战场惨烈,却也被这般天罚般的爆炸,恐怖的杀伤力,吓得亡魂皆冒,心神俱裂。
  他原以为周军火枪已足够厉害,可与这些圆球相比,火枪便如孩童玩具般,根本不值一提。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泛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全身,让他如坠冰窟,通体冰凉。
  便是他这般鲁莽勇武之人,此刻也已然幡然醒悟,自己像是巨大的圈套中,步步皆在他人算计之内。
  正当他心神不宁,惊魂未定之时,忽闻缓坡之后,杀声惊天,马蹄轰鸣声震彻大地,连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一股更加强劲的气势,正飞速向他逼近……
  …………
  鄂尔泰是马上骁将,自懂事之日起,便长于马背之上,浸淫骑战数十载,一听那马蹄之声,便知其中端倪。
  唯有千数之上的骑兵精锐,方能闹出这般撼地动天动静。
  此刻,一股彻骨寒意,从心底席卷全身,先前的狂妄与希冀,瞬间化为泡影。
  所谓攻占鹞子口,立滔天之功、为三部大军开拓生路,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自己从头到尾,都掉入他人圈套,如今已进退失矩,生死两难。
  他正惊惶失措,忽见缓坡背后,一队周军士卒急奔而出,手中抬数个鼓囊囊麻袋,动作利落,将布袋抛火油壕沟之上。
  那熊熊燃烧的火墙,顿时被布袋硬压出几处缺口,黑烟裹挟着火星,翻滚着四散开来。
  鄂尔泰心头一震,瞬间醒悟,哪还敢耽搁半分,当即向自己坐骑奔去,口中嘶吼:“全军上马!即刻退出鹞子口!
  身旁亲卫士卒虽闻军令,却一时摸不着头脑,仓促间跟着后撤上马。
  整个永谢伦前阵,顷刻变得紊乱不堪,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全无先前悍勇之势。
  鄂尔泰刚催马后撤,才跑出十余步,身后雷鸣般蹄声,便由远及近,如奔雷滚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
  ……
  他慌乱中回头望去,只见成千上百周军骑兵,从鹞子口深处疾驰而出,循着麻布袋压出的火墙缺口,蜂拥而至。
  人数众多,难于胜数,铁骑奔腾,烟尘蔽日,气势如虹,直扑而来。
  往日里的勇武嚣张,此刻早已荡然无存,鄂尔泰心中只剩惊惧,马鞭死命猛抽坐骑,恨不得肋生双翅即刻逃离此地。
  一边策马狂奔,一边高声呼喊,催促全军速速撤出鹞子口,语气之中,满是慌乱与绝望。
  他心中暗自咒骂,这些诡计多端的汉人,竟无半分英雄气概,不敢与我蒙古勇士光明正大对决。
  只会耍弄这些下三滥的伎俩,实在是卑鄙无耻,令人不齿,可咒骂归咒骂,策马狂奔之态,不敢有半分放缓。
  ……
  身后大批周军骑兵,已然越过火油壕沟,循着蒙军的踪迹猛冲而来,杀声震天,势不可挡。
  两军相撞的距离,以极快速度缩短,策马前列的魏勇胄,厉声喝道:“向蒙军右侧投掷瓷雷,压缩其阵型。
  迫其空出右侧位置,向隘口左侧后撤!全军加快马速,抢占右侧要地,断其退路!”
  话音未落,十余颗瓷雷,便被骑兵反手抛出,在空中划出道道弧线,径直向永谢伦骑军右翼落去。
  要知在飞驰骏马上,改进式鲁密铳,难以正常射击,即便最新式后膛强铳,也无法保证射击精度,更谈不上持续射速。
  但快马投掷瓷雷,毫无半分限制,且马速带来的惯性,还能加大投掷距离。
  骑手只需稍加练习,便能轻易提升,马上掷弹精准度。
  十余颗瓷雷精准落在蒙军骑队右侧,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接踵而至,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瓷雷爆炸飞溅的碎瓷与铁屑,在密集的骑队中肆意穿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蒙军骑队右翼大乱。
  上百骑兵被炸得血肉模糊,纷纷惨叫着落马而亡,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
  先前郭志贵见贾琮信箭,从缓坡阵地抛出首轮瓷雷,其远超火枪的杀伤力,已然让永谢伦军卒胆战心惊,士气大挫。
  如今再遭二次瓷雷打击,更是吓得心胆俱裂,魂飞魄散,整个骑队不由自主,皆向隘口左侧靠拢。
  无人敢再靠近右侧半步,生怕沦为瓷雷下的亡魂。
  未等蒙军骑队稳住阵型,第二轮瓷雷便接踵而至,再次精准落在蒙军骑队右翼。
  整个蒙军骑队右翼,再次被血淋漓地犁出一道沟壑,尸骸遍地,惨状更甚先前。
  在瓷雷的精准打击之下,蒙军骑队从右侧向左侧收拢速度,无形中被大大加快。
  这中段隘口,原本宽度可观,可随着瓷雷的持续爆炸,蒙古骑队精皆紧挨左侧断崖奔逃,在隘口右侧空出大片区域。
  他们如同被恐惧驯服的猛兽,无一个蒙古骑兵,敢再踏足隘口右侧半步,仿佛那里已成了死亡之地。
  连续的瓷雷爆炸袭击,极大拖慢永谢伦骑兵马速,魏勇胄领数千周军骑兵,全力加速,渐成后发先至之势,死死咬住蒙军
  右侧断崖之上,贾琮手持千里镜,凝神关注,崖下两军交战形态,全神贯注,一刻不敢松懈。
  防止战局出现丝毫偏移,他好及时传令纠正,确保筹谋万无一失。
  通过千里镜,能清晰地看到,周军前队已然冲入隘口右侧区域,与永谢伦骑队后军,形成了首尾相接,并驾齐驱之势。
  贾琮见此古怪阵型,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担忧彻底落地。
  魏勇胄领军老道,心思缜密,将自己事先筹划,履行得步步精准,分毫不差,十分得力。
  ……
  此时,中段缓坡阵地上,郭志贵不敢有半分耽搁,飞快布置缓坡守军,带领六百名士卒上马,加入追击之列。
  其余士卒则留下安置伤员,收拾战场,快速从鹞子口后方撤离,井然有序,不慌不乱。
  魏勇胄虽领军占据隘口右侧位置,却并未按照战阵常规,从中路切断右侧蒙军骑队,行分割歼灭之举。
  反而始终保持两军首尾相接,并驾齐驱的态势,察觉蒙军阵型有右侧扩散迹象,便下令抛掷瓷雷,予以强力压制。
  此刻,两军形成极奇特态势,周军的追击,似不以歼灭为目的,反倒像将数千永谢伦骑军,当成一匹脱缰的野马。
  而周军精准的瓷雷打击,便是那无形的缰索,牢牢掌控着这匹烈马,束缚它的退却阵型,也限定它的退却方向。
  持续的瓷雷爆炸,持续拖慢永谢伦骑兵马速,周军骑兵则趁机步步紧逼,从最初的首尾相接,渐渐追至齐头并进。
  两军几乎形成真正的并驾齐驱之势,蒙军的每一个撤退举动,都尽在周军掌控之中。
  ……
  鄂尔泰在亲卫士卒簇拥下,策马疯狂奔逃,不时转头回望右侧追兵,心中除了惊恐不定,更生出浓浓的迷惑。
  他也是久经战阵,见惯战事之人,却从未遇过这般古怪的战阵。
  若是换作他身为周军主将,必定会用火器切断敌军首尾,将其分而歼之,方能一劳永逸。
  这般两军并驾齐驱,只对左翼进行打击,却始终不直切中路,分割敌军的战法,他当真是闻所未闻。
  可即便满腹迷惑,鄂尔泰也不敢有半分侥幸,更不敢生出丝毫反制之心。
  周军的火枪已然凌厉,再加上犹如天罚般的“掌心雷”,根本不是他一身勇武,便能轻易抗衡的。
  更何况,自他率军踏入鹞子口起,除了最初的战意嚣然,之后的每一步,都步步凶险,事事诡异,令人难以捉摸。
  整个鹞子口就像一个巨大陷阱,一个精心布下的圈套,早已将他牢牢困住,让他心惊胆战,满心不安。
  至于周军骑队的奇怪阵势,他已没有心思深究,眼下唯一的念头,便是脱离鹞子口,保住自己的性命。
  ……
  两军并驾裹挟,相互纠缠,不过转瞬,鹞子口入口,便已近在眼前。
  就在蒙军即将冲出鹞子口,又一轮瓷雷向蒙军前队投掷而来,剧烈爆炸声接连响起。
  连续的剧烈爆炸,威力惊人,便是鄂尔泰身边亲卫,也被炸死不少,飞溅的碎片划破他的脸颊,鲜血横流染红衣襟。
  鄂尔泰气得哇哇大叫,却又无可奈何,原本已盘算好退路,若是能逃出鹞子口,断然不能向西逃遁。
  因西边乃宣府镇方向,周军重兵屯集之地,往西逃窜,无异于自投罗网,必死无疑。
  他最佳的撤退方向,便是径直南下,与安达汗大军会合,依仗三部数万大军,周军火器再为厉害,也需顾忌三分。
  可周军的掌心雷,牢牢封死了他的右翼,让他根本无法南下直行。
  若是执意南下麾下数千永谢伦精锐,怕要被瓷雷炸得尸骨无存,片甲不留。
  就在两军堪堪冲出隘口瞬间,瓷雷的爆炸依旧未曾停歇,魏勇胄抓住蒙军前行受阻间隙,抢先领军冲出隘口。
  飞快展开大迂回包抄,马蹄轰鸣,烟尘滚滚,缜密的骑兵前突阵势,将蒙军前行南下道路,彻底封死。
  鄂尔泰自持是马上悍将,可遇上周军的犀利火器,却是处处受制,事事慢人一步,彻底失去所有先机。
  他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调转马头,向鹞子口东侧逃窜,正朝向蓟州镇方向。
  至于那里有无出关隘口,能否得以脱身,已不是鄂尔泰所能顾及,眼下唯有拼命逃窜,保住性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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