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
不,现在应该叫安宁侯府了。
但这块代表着耻辱的牌匾,萧煜从未让人挂上过。
他依旧住在这座曾经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府邸里,任由那些鎏金的装饰在尘埃中蒙上灰色。
书房内,一片狼藉。
上好的官窑青瓷碎了一地,锋利的碎片深深嵌进名贵的波斯地毯里,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萧煜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苍白而扭曲的侧脸。
这几日,他闭上眼,脑海里就回荡着那两个字。
蠢货。
楚窈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的,用口型对他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经营多年的心血,便在冲天火光与震天喊杀声中,化为灰烬。
鬼影卫,他最锋利的刀,被悉数活捉,一个不留。
百草集,他最大的钱袋子,被抄了个底朝天,账本和禁药,都成了萧景珩手里随时能将他置于死地的铁证。
后宫,他埋的眼线,被楚窈用一种他至今都无法理解的,近乎妖术的手段,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他就像一只被拔光了利爪与牙齿的老虎,被困在这座空旷的府邸里,只能无能的咆哮。
输了。
一败涂地。
所有的失败,所有的耻辱,所有的不甘与怨恨,最终都汇聚成一个名字。
楚窈。
“楚窈……”
萧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双曾经温润多情的眸子里,只剩下血红色的疯狂与刻骨的恨意。
他一定要杀了她。
用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将她和他所有的敌人,全部踩在脚下,碾成肉泥。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萧煜被绝望和仇恨吞噬,几乎要陷入癫狂之际,一阵急促而又压抑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主子。”
是元宝,他那个侥幸逃脱追捕,如今唯一能信任的心腹。
他是元家的旁支,对元家,对萧煜忠心耿耿。
“滚!”萧煜头也未回,声音沙哑的低吼。
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元宝在门外迟疑了片刻,还是推开了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急切。
“主子,有……有眉目了。”
元宝快步走到萧煜身后,压低了声音。
“您之前让属下去联络的那些元家旧部,今天……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萧煜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谁?”
“不知道。”元宝摇了摇头,“对方很神秘,也很小心,只是通过咱们留在城西米铺的暗号,递了一张纸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了过去。
萧煜一把夺过,展开。
纸上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只有八个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呵。”萧煜发出一声冷笑,直接将纸条捏成一团。
“朋友?这京城里,谁还敢跟本王当朋友?这是楚窈那个疯女人设下的又一个陷阱!”
“她以为用这种小儿科的把戏,就能把本王剩下的人一网打尽吗?”
他现在就是一只惊弓之鸟,不相信任何人。
“主子,属下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元宝的表情却很凝重,“但对方,似乎极有耐心。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并未理会,可一个时辰后,对方又递来了第二张纸条。”
他又从怀里,拿出了第二张纸条。
萧煜狐疑的接过,再次展开。
这张纸条上,依旧只有一句话。
“楚家与夜离,亦是吾之死敌。”
夜离?
萧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让他那颗因为连番失败而变得麻木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夜离。
楚窈身边那个如同影子一般的暗卫,武功高强,几乎寸步不离。
但这对于京城大多数人来说,也仅限于此。
可这个神秘人,却将夜离的名字,与楚家并列。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对方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关于楚窈核心圈子的秘密。
这绝不是楚窈或者萧景珩能设下的圈套,他们没有必要多此一举的提到一个暗卫。
萧煜心中的怀疑,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猜度着对方的身份。
是瑞王?不像,萧宗瑞那个墙头草,没这个胆子,更没这个脑子。
是被楚家打压的其他世家?有可能,但京中还有哪个世家,敢在这种时候,公然与如日中天的楚家为敌?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萧煜的脸色恢复了些许冷静。
“继续周旋。”他对着元宝沉声吩咐,“什么都不要答应,也什么都不要问。本王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元宝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两天,书房成了萧煜的囚笼。
他没再砸任何东西,只是枯坐着,等待着。
而那个神秘人,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和实力。
每天,都会有一张纸条,准时出现在元宝的手中。
上面的内容,不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实力展示。
第一张纸条,写着他三年前,在城郊私会某位大臣时,所谈的密语。
第二张纸条,写着鬼影卫中,一个只有他和统领才知道的叛徒的名字。
第三张纸条,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那上面,详细的描述了他藏在密室暗格里的,最后一笔用来东山再起的黄金的数量。
萧煜看着手里的纸条,手心全是冷汗。
对方就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将他所有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势力,其情报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这已经不是试探。
这是警告。
是在告诉他,合作,是他唯一的选择。
否则,这些足以让他死一万次的罪证,下一刻,就会出现在萧景珩的龙案上。
最后一丝疑虑,被恐惧和不甘彻底冲垮。
这是一个陷阱吗?
也许是。
但这,也是他如今唯一的,能够翻盘的机会。
赌一把。
用他剩下的一切,去赌一个复仇的可能。
“元宝!”萧煜嘶哑的喊道。
“主子!”
“告诉那个人,本王……同意与他会面。”萧煜一字一顿的说,眼中重新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很快,消息就传了回来。
时间,三日后的子时。
地点,京城最大的酒楼,长春楼,天字号房。
萧煜看着这个时间和地点,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冷笑。
长春楼鱼龙混杂,是销金窟,也是消息汇集之地,选在这里,倒是聪明。
但他萧煜,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蠢货。
“元宝。”
“属下在。”
“把元家剩下那几个还能动的老家伙,都给本王召集起来。”
萧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厉。
“三日后,让他们提前埋伏在长春楼周围。本王要布一场鸿门宴。”
“若来的是朋友,那便共谋大事。若来的是敌人……”
萧煜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扭曲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幻想着。
幻想着与这位神秘的盟友联手,将楚窈那个贱人,将萧景珩那个伪君子,将所有看不起他,嘲笑他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听着他们的哀嚎。
那鲜血与复仇的滋味,让他沉寂已久的血液,再次沸腾。
“楚窈……等着我……”
他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语,脸上是扭曲而又疯狂的笑容。
夜色深沉,新的阴谋,正在败犬的巢穴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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