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拆。”
吴天明将香烟夹在了耳朵上。
张俊奇没有再说话，把档案袋打开看了两页之后又合上了。
李万兴来了。
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平时开会都是准时的。
今天提前了20分钟。
进门之后先看看里面的情况，然后再看看门口。
“钟乡长呢。”
“在楼下。”张俊奇说。“和赵老歪说话。”
钟思远推门而入，后面跟着一个人，赵老歪。
老歪穿了一件新棉袄，颜色为藏蓝色，袖子上还有折痕。
一看就是压在箱子里很久舍不得穿的。
裤子也换成了干净的，鞋子是黑色布鞋，鞋面已经刷得发白了。
站在门口，不进去。
“进来，赵叔。”钟思远侧过身，“坐我旁边。”
赵老歪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一排人。
“我……坐门口就行。”
钟思远又说了一次，语气比之前要沉重一些。
赵老歪才开始走，一步一步地走到钟思远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钟思远坐在他的旁边，将档案袋推到了赵老歪面前。
“先听听大家怎么说。”
九点的时候，秦开河就进来了。
胡专政跟着他一起坐下，坐在秦开河右边的位置上。
刘标真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九把椅子已经坐满了。
钟思远站起身来把面前的档案袋打开。
拿出材料，给众人展示了一下。
“今天要讨论的问题只有一个。青石沟村赵老歪同志冤案复查结论的审议。”
将材料放到桌子上之后，再环顾四周。
“结论是由纪委作出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周志和的证人证言、当年的账本原件、银行流水比对这三项证据相互印证，足以推翻十几年前错误的结论。我的意见是：同意复查结论，建议公开宣布，恢复赵老歪同志的名誉。”
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就安静了两秒。
石海全第一个发言。
“同意。赵老歪同志背了十几年的黑锅，也该有个说法了。”
牛国华也跟着点了一下头。
“同意。”
吴天明看着秦开河，又看了看钟思远。
“我没意见。”
张俊奇将烟熄灭在烟灰缸中。
“同意。”
秦开河的脸皮非常紧绷，他没有去看钟思远，而是把档案袋打开。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
秦开河把材料放下之后，继续说道：
“乡里对赵老歪同志的情况一直都很关注。纪委复查的结果我已经看过，做得很仔细。”
“但是我想提出一个建议。”
钟思远把手从桌子上拿下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秦开河继续道：
“结论已经查清了，但是如何公布、何时公布要考虑影响。我认为结论先在班子内部存档，暂时不对外公布，在区里批复之后再做安排。这样比较保险。”
话一出口，石海全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刚要开口的时候，钟思远就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下他的膝盖。
石海全的话没有说出口。
钟思远看着秦开河。
“秦书记，你所说的区里批复是怎样的一个程序呢？”
“按惯例。”
秦开河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乡党委作出的决定中，重要的事情要向区委备案。赵老歪案涉及历史问题，先报区里备案再公布比较稳妥。”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
“秦书记说得很对，程序要讲。我再加一点。”
他将档案袋中另外一页材料取出来放在桌子上。
“备案是可以的，但是备案与公布并不矛盾。区里备案是程序上的要求，乡里公布则是群众所期望的。这两项工作可以同时进行。我的建议是：在今天的会议上通过结论之后，由纪委出具正式文件，并在青石沟村公示栏上公布。把备案材料一起报送至区纪委。”
停顿了一下。
“赵叔今天来了，在大伙面前把事情说清楚。他背了十几年的黑锅，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赵老歪坐在一边，嘴唇哆嗦了一下。
两只手握得更紧了，膝盖微微发抖。
胡专政开口了。
“钟乡长，公示的事情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毕竟时间过去这么多年了，村里还有人不知道，公示出去，总有人议论。”
“说啥？”
钟思远回过头来看着他。
“是说赵老歪被冤枉了呢？还是说当年谁办的案子出了问题？”
胡专政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是没有再往下说。
秦开河把搪瓷缸子摔到了桌子上。
“思远同志，胡书记的意思就是说要考虑到各个方面的情况。公示是好的，但是要注意方法。”
“秦书记，我知道你的好意。”
钟思远把身体坐直了。
“但是我想请问一下，公示是什么？”
钟思远的声音并不大，但字字诛心。
“公示并不是为了羞辱谁，而是还给一个人本该属于他的人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钟。
刘标真一直低头，手指在打火机上摸来摸去，转了一圈又一圈。
胡专政昨天说的话还萦绕在他的耳边。
但是目前的情况是，自己站出来又能怎么样呢？能挡住吗？
顺水推舟，反正也不会得罪赢家。
他把打火机放到桌子上之后抬起头来。
“秦书记，钟乡长说得很有道理。公示就公示吧。这件事情拖了这么久了，再不解决的话，对于赵老歪同志、对于乡里、对于其他人都是不利的。程序上没有问题，我同意。”
刘标真说完之后没有看任何人，然后低下头去。
秦开河的目光在刘标真脸上停留了两秒之后又收回去了。
石海全趁势而为。
“书记，我也是同意的。公示是应该的，群众有权了解事实真相。”
“同意。”牛国华说道。
没有张俊奇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举了起来。
秦开河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把手处抓了抓，然后又松开了。
张俊奇沉默了一会之后才开口说话。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就按程序来办。纪委发出正式文件之后，在青石沟进行公示。把备案材料一起上报给区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逼向赵老歪。
“赵老歪同志今天也来了，让他说两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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