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一刻左右，一辆深蓝色桑塔纳车沾满了山道上的泥点，慢慢拐进乡道之后就开进了大院。
车身上的灰尘很多，应该是跑了很远的路。
车门打开之后，董为民下了车。
五十多岁，鬓角有些花白，穿一件旧夹克，裤脚沾满了黄泥。
“董主任。”
钟思远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行了一个礼。
“叫我老董就可以了。”
董为民回握。
“山路很不好走，十八个弯道，方向盘打到我胳膊都发酸了。”
“这是外面的情况，往里进村的话，路就更难走了。”
钟思远淡淡的回答。
董为民笑了笑，拎起肩头旧帆布包，利索道：
“走吧，干吧。”
钟思远没有带他去私密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带到了旁边的会议室。
不搞小动作，不隐瞒事实真相。
在整个过程中都保持公开透明的态度，杜绝一切流言蜚语。
柳元杰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托盘里放着两杯热茶、一壶开水。
董为民接过茶杯，并没有喝，只是很快地把目光扫过会议室的墙壁。
规划图、进度表、组织架构图等资料已经整理好并张贴在墙上。
“条件够苦。”
董为民淡淡点评。
“无暖气无补贴，冬天全靠熬。”
钟思远坦然应声。
董为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圆珠笔。
“思远，今天我不是来串门喝茶的。看现场、看账本、看真人真事，不要看材料空话。”
“可以。”钟思远坐下后问道，“你先看哪一块？”
“先看最难的部分。”
董为民抬起头来。
“挑你们乡里最棘手、最没人敢碰的地方。”
钟思远思索了一下，当即下定论。
“青石沟。”
柳沟村已经走上了正轨，有订单，有账目可以查，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基础很牢固。
只有青石沟的蘑菇棚只建到一半。
资金缺口很大，村民情绪很不稳定，流言蜚语还没有停止。
“山路很颠簸，如果您的腰不适应的话，我可以放慢速度。”
钟思远站起来嘱咐道。
“长期在基层工作，腰骨很硬。出发吧。”
皮卡行驶在山路上，冷风穿过了窗户。
董为民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沉默着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荒山村落。
经过湿地公园的时候，他突然说：“停停。”
陈小东马上把车停到路边。
董为民下了车，站在路边眺望。
湖面很平静，栈道蜿蜒伸入水中，亭子上面缠满了防冻草绳。
几个工人蹲在路旁给银杏树绑草保暖。
“这就是你自己出八十万做的摊子吗？”
董为民轻声问道。
“是。”
钟思远答应了，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董为民静静地看了他半分钟，没有再问下去，然后上车。
“继续。”
青石沟村口处，赵德发已经早早地等在那里了。
见到陌生的董为民，他神色一紧。
立刻把钟思远拉过来，压低声音急道：
“钟乡长，这个……”
“赵书记。”
钟思远小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肯定。
“带你董主任去后山看蘑菇棚，实地考察一下工程进展情况。我去见赵老歪叔。”
赵德发看着他沉稳的样子，又看了看气度沉稳的董为民。
满腹的疑问最终还是咽了下去，点头答应下来，转过身去带着董为民往山里去。
钟思远一个人走在村子里。
赵老歪家的院门敞开，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
“赵叔。”
赵老歪抬起头来看向钟思远：“钟乡长。”
“这两天有人来村里闹事或者打探情况吗？”
钟思远蹲在旁边问。
“没有。”
赵老歪摇摇头。
“刘永每天都来对账，八座棚子主体已经完工了，但是第三批菌种的资金还没有着落，孩子正在四处想办法。”
钟思远点头，直言道。
“赵叔，等会儿市报记者会过来问你话，问账目、问棚子、问你当年的冤案平反。”
赵老歪擦拭算盘的手骤然停住，眼底闪过局促不安。
“我一个乡下老头，说的话，人家信吗？”
“信不信由旁人判断。”
钟思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
“你只管说真话，说实情，就够了。”
赵老歪沉默了好久之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说。”
钟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来走回村口。
返程的时候，董为民一直没说话，在四十分钟之内就把青石沟所有的棚子都走遍了。
每一块地基都要踩上，每一条施工痕迹都要核对清楚。
还跟刘永深聊了好久，裤脚鞋面沾满了黄泥，把所有的事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回到乡政府小会议室，董为民翻开笔记本。
“青石沟比柳沟要困难得多。”
他抬眼说道。
“柳沟有基础、有技术，缺少的就是销售渠道；青石沟从零开始，没有资金，没有实力，最难的是人。”
他看着钟思远，目光很尖厉。
“一个被冤了十几年的老会计，刚平反就接手账目，你敢用，他敢管，你凭什么稳得住人心？”
钟思远坦然面对，语气非常肯定。
“全村的人都在看这本账。赵叔管的并不是账目，而是他十几年来被玷污的名声、青石沟人翻身的希望。他最怕的就是犯错误。”
董为民笔尖一顿，认真地记住了这句话之后又点了点头。
“通透。”
合上本子之后，他忽然放松下来，笑着站了起来。
“不谈公务了，已经饿了。中午吃些什么呢？”
“食堂里的家常菜，今天有腊肉。”
“行。”
两人下楼，刚走到楼梯转角，就遇到了从三楼下来的胡专政。
胡专政目光飞快落在董为民身上，脚步微顿，之后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胡专政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注意到了董为民沾满泥巴的裤脚。
不是乡下人，也不是区里的干部。
他很快就上了三楼，然后推门走进了秦开河的办公室。
秦开河坐在椅子上看一份区里发来的迎检通知。
见到他进来之后，就抬了抬眉毛。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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