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可视的黑雾之内，吕绝将身上早已破碎的甲胄撕碎，摘下。
身后的残影只余其二，余下的都已化为魂念入了他的画戟之内。
他负责正面碰撞，兵刃之中的魂念消耗也是最大。
而今加持于身的残魂越发稀少，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他所能依靠的只剩下自己的力量。
余下的两个残魂顶多能帮他免疫时间冻结和稍微抵挡破灭真意。
这也就意味着战事越发艰难。
尤其是方才动作慢了一瞬没挡住的那一击，几乎要了他大半条命。
“不能再拖下去了。”
姜堰武落到他的身旁，见他确实还能站起来，顿时也松了口气。
若是吕绝被一击重创，那才是真的万事皆休。
至少现在他们还有机会。
“我倒是也不想拖，问题是怎么突破他那层乌龟壳？”
没错，在他们接连尝试突破之后，楚渊干脆在周身以破灭、生死以及极寒三门真意布下了一层龟壳。
附着魂念的攻击的确能伤到他，可在那之前，需要先想办法突破这层龟壳。
就是这层龟壳，让他们三人接连尝试却都无功而返。
“这……老夫倒是可以去……”
姜堰武也是一筹莫展，他正想说自己去替吕绝试一试龟壳是否有弱点，一声轻喝便自黑雾外围响起。
“让开！”
这个声音，姜堰武听出来了，是崔剑霄。
还未等他思考，剑气便已撕裂黑雾。
吕绝眼疾手快的推了他一把，同时自己也倒向另一侧。
剑气划过两人之间时，吕绝从中感觉到了极为熟悉的力量。
是方才令他一筹莫展，且给他身上留下最多伤势的真意。
破灭真意！
剑气斩落，破灭之力爆发，楚渊周身的乌龟壳顷刻间如雪般消弭。
绝佳的机会！
眼见龟壳在消弭之后的瞬间便开始重塑，吕绝也顾不得近乎将他腰斩的伤势，紧握画戟便直奔楚渊而去。
龟壳破碎，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另外两人也有着同样快的反应。
但斩出这一剑之后，崔剑霄却没有再追击。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林渊的声音。
顺着声音的引导，她脱离了战场，走进了不见天日的洞穴之中。
在洞穴最深处，她见到了不久前被自己在陈留弄丢的那个人。
“兄长，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再次见面，她没有质问林渊为何要丢下她自己离开。
她不在乎。
只要林渊没有刻意躲着她就够了。
“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做。”
“准确来说，只有现在的你可以做到。”
林渊站起身，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刀山火海，剑霄都绝不推辞！”
崔剑霄眼眸一闪，刚要露出喜色，林渊的下一句话便脱口而出。
“杀了我。”
“什，什么？”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杀了谁？
是了，一定是自己压力太大，听错了兄长的话。
兄长定然是想让自己去杀了外面那个操控着蛮王身体的敌人。
“你没听错，我要你杀了我。”
“只有你的剑加上如鸢的破灭真意才能做到。”
“为，为何？”
崔剑霄不懂。
那明明是岳如鸢为了帮林渊扫清敌人而拼了命才换来的力量，若她知晓这份力量要用来杀林渊，怕是会死不瞑目吧？
更何况，她又怎么可能下这个手！
她怎么可能杀兄长，哪怕这是兄长的命令！
“这是计划的最后一步，我需要你这么做，需要你用全力杀我。”
“但你可以放心，我不会死。”
“我只是需要用这件事，来诱使他分心。”
得到林渊的解释，崔剑霄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情绪。
可这依旧不对。
“兄长，你真的不会有事吗？”
“当然不会，我没骗过你。”
林渊微微点头，面上露出一抹轻笑。
看到这缕笑意，崔剑霄这才真正放下了心来。
她相信兄长。
“那，是要现在动手吗？”
“没错，现在，吕绝他们已经撑不了太久，我也是好不容易才赶上，没有时间耽搁了。”
林渊迎着崔剑霄张开双手。
看着他这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崔剑霄哪怕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依旧抬手举剑指向他。
在自己心中的感觉与林渊之间，她选择相信林渊。
与此同时，战场上的激烈交锋陡然停滞。
时间停滞之下，楚渊没有理会吕绝，而是将目光看向那不见天日的坑洞。
吕绝身后剩下的两道残影也没有再以同样的真意抗衡，他们的目光也看向那坑洞。
能够凭借极寒真意而抵抗这时间停滞的楚辞忧也同样没有再发起攻势。
她有些心惊，却没能如楚渊和那两道残魂一般看穿坑洞。
她只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离开自己。
这样的感觉让她不安，让她心惊，让她迫切的想要找到答案。
“你，走了一步臭棋。”
“死于他人之手，天命依旧在你又能如何？天命会随着你的生命一同流逝。”
“在你的性命流淌到最后一刻之时，我会取走你这把钥匙，开启下一个轮回。”
“可惜，还以为此番交手能让我更尽兴些，看来是结束了。”
楚渊抬手，破灭真意将掩盖着那处坑洞的一切尽数抹除。
身处于洞穴之内的两人也得以重见天日。
崔剑霄怔怔的站在林渊身前，她的佩剑插在林渊的心口。
破灭真意于体内迸发，这几乎是无可逆转的伤势，看的楚渊都眼皮直跳。
哪怕是他，若是放任破灭真意如此在体内爆发，大概也会有些难受。
这小子，还真是不给自己留退路。
不过无所谓了，如果这就是他的解，那楚渊只能说，他解错方向了。
“结束？”
“那得你能拿到我这把钥匙再说。”
“楚渊，你以为这么长时间我在准备些什么？”
林渊转身，面色苍白眼中却带着无比自信的光彩。
在他身后，一扇门户缓缓浮现。
这是残魂能够隐藏十世的秘密。
“原来如此，那些老鼠这千万年来，一直都躲在这样的地方么。”
只一眼，楚渊便看穿了那扇门户的用途。
通往一处被开辟出来的空间。
就像是在山壁开凿洞穴一般，这些老鼠硬生生用真意，用力量在这世间开凿出了一个独立的小空间用以藏身。
可看穿之后，他才更觉得好笑。
“如果这就是你的底气，那我只能说你想多了。”
“我没找到他们，只是因为我懒得去找，而不是找不到，更不是打碎不了这脆弱的入口抓不出他们来。”
“你觉得，当着我的面进去，我就不能将你抓出来？”
吕绝身后的两道残魂脸色也同样难看。
他们知道，楚渊说的没错。
以楚渊的力量，他能够轻而易举的轰碎这扇门户，将他们开凿出来的洞穴还给这世间，将林渊从中揪出来。
如果死在这空间之内就能解题，那他们又怎么可能需要十世？
“我赌你，抓不出来我。”
林渊轻笑一声，目光转而看向楚辞忧。
两人对视，楚辞忧心底响起了他的声音。
“辞忧，将你的真意，借给我。”
他有了七星真意，有了七星极寒，但还不够。
他还需要楚辞忧的极寒真意来做最后的布置。
楚辞忧不解为何局面会忽然变成这般，为何崔剑霄要杀林渊。
但她对林渊，也同样持有着绝对的信任。
察觉到楚辞忧气息变化的一瞬，楚渊虽不知她在做什么，可他知道无论这两人在做什么，自己都要阻止。
阻止他们做的任何事，然后等着林渊生命彻底流逝干净，他便能拿回这把钥匙，开启下一段轮回。
“姜老头，就是现在了！”
林渊低吼一声。
话音未落，赵云的那具身体直接爆燃。
没有犹豫，也没有多找林渊确认哪怕一句。
林渊说要拦，姜堰武便拼尽了一切，将自己仅剩的魂念全数燃尽，最后借赵云肉身化为一枪。
这撕裂天穹，撕裂空间，撕裂所见一切的长枪刺来，哪怕是楚渊也不得不稍稍避其锋芒。
姜堰武争取到了一息，魂念燃烧殆尽，赵云的咽喉便被楚渊捏在手中，再无声息。
而楚辞忧身形消失再出现，也只需这一个瞬间。
出现时，她站在林渊身后。
看着那透体的长剑，她没有半分犹豫，任由长剑刺穿胸口，也要将林渊拥入怀中。
她知道，没有林渊的命令，崔剑霄绝不可能对他动手。
她不懂，为什么林渊要做这种决定。
好在她也不需要去懂，她只需要陪。
帮他杀敌，陪他赴死。
“你曾说你不信任何人，那现在我陪你死，你信我吗？”
楚辞忧的声音极尽温柔。
林渊低头握住她环抱着自己的手，白玉无瑕，柔弱无骨。
感受着体内逐渐压过其他六道真意的极寒真意，他轻笑出声。
“自然，信你。”
“过去是我错了，我该信你，该信你们的。”
“若还能有往后，我会补偿你。”
补偿吗？
感受着林渊身体的温度，楚辞忧更用力了几分。
她才不需要什么补偿。
虽说没有以后，没有大婚，难免会有些遗憾。
但如此，也已经很好了。
当年在她身边空无一人时，他站了出来。
现在她也站出来了，在他身边。
这样的结局，她也很欢喜。
“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着这对亡命鸳鸯，楚渊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想不明白林渊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明明过去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如过家家一般可笑，可到了现在，他却真切的感觉到了威胁。
来自未知的威胁。
林渊凭什么能在这个局面下，展现出如此自信的姿态？
“我想做什么，你很快就知道了。”
林渊垂眸，松开楚辞忧的手，然后握住了胸前的剑柄，猛然发力将长剑抽出的同时，将楚辞忧推向崔剑霄。
“剑霄，照顾好她。”
“还有，拦住她。”
楚辞忧只觉得身前一空，紧接着便被推入了崔剑霄怀里。
她连忙看向林渊，看到了那张依旧自信张扬的脸，依旧带着淡笑的眸子。
“不要！”
虽然林渊依旧自信，可她却从那张笑颜中看出了别离的悲意。
他要离开。
崔剑霄死死搂着她的腰，没有给她冲过去的机会。
在她们的目光下，林渊迈步走入了身后早已准备好的门户内。
空间是临时开凿出来的，不算大，却足够他将自己埋葬在其中。
“不管你打算做什么，现在给我滚出来！”
楚渊不愿再等了，将赵云的身体扔到一旁，直奔林渊而来。
他要将林渊抓出来，要亲眼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玩具走到生命尽头，然后开启下一段轮回。
他不能容忍有任何一丝一毫自己无法掌控的变数。
只是眨眼间，他便来到了那扇门户之前。
迈步就能走入，伸手就能抓住林渊。
可就是这个时候，他迟疑了。
直觉在疯狂示警，疯狂的让他远离这扇门户。
他不懂，明明只是一扇自己随手就能打碎的门户，一个全力爆发就能撕裂的空间，为什么会给他如此危险的感觉。
但他也的确是怕了。
他要遵从自己的内心，要远离这扇门户。
林渊死了就死了吧。
无法开启新的轮回也无所谓，大不了就多费些力气，多花个几百年时间去准备，他依然可以再重新塑造一个轮回。
或许到那个时候，没有轮回来刷新自己的灵魂，他的状态会很差，但至少也比冒着未知的风险满盘皆输来的强。
“你真的是最特别的那个，你赢了。”
没有再往前，楚渊反而是退后了两步。
他静静看着一门之隔面色苍白的林渊。
对方的生命在迅速流逝，只要自己没能在他彻底身死道消之前将其抓出来，这把钥匙也就没用了。
以结果论，是他赢了。
而就在接受这一事实之后，他窥见了更多。
本该时时刻刻不断侵蚀林渊身体的破灭真意，没了它该有的破坏力。
不对，这更像是他自己先前展示过的手段。
时间不断倒流，刚刚出现的伤势转眼便会恢复如初。
这样的手段笼罩了整个门户之内的空间。
窥见了这一情况，楚渊也就明白了这座牢笼的本质。
一旦进入其中，他只要不能在一瞬间撕碎这座牢笼，那等待他的就只有永生永世的囚禁，连死都会变成奢望。
还真是残忍啊。
不仅是对敌人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这意味着，林渊自己，也同样要被永生永世的囚禁在其中。
林渊抬手擦了擦嘴角血沫，咧嘴一笑。
“是的，我赢了。”
“但赢的还不够彻底，你还在。”
“他将力量与执念全部托付给了我，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
“他，他们不是玩具，是要你命的人。”
“呵，要我命？”
楚渊冷笑一声。
这世上能要他命的人，还没出生，也不可能出生！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甚至连那抹冷笑都还没来得及收起，身后便已传来一阵疾风。
“没错，要你命！”
看到楚渊停留在门户之前而不敢踏足，吕绝身后的两道残魂也已然明悟。
他们不知林渊究竟做了什么，但他们能看出楚渊是怕了。
敌人怕的，就是他们要做的！
杀楚渊，他们做不到。
可如果只是要推他一步呢？
林渊用自己做饵，已经将鱼钓到了门口。
他们要做的，就只是拼尽所有，去推上那么一步！
几乎是在楚渊冷笑的同时，两道残魂瞬间爆碎，将他们的一切加持于吕绝之身。
同时吕绝浑身血液也开始疯狂燃烧。
说实话，他还没弄明白当下的状况，但最后那两道残魂的举动已经告诉了他。
拼命的时候到了！
两道残魂加持于他之身的不止是力量，还有那历经十世轮回的重量。
他们是最初，如今正在经历最末。
历经无数次的起伏，看过无数次的悲欢离合。
这一世牺牲者不是最多的，却是最接近成功的。
梦寐以求的机会，十世千万年的执念实现就在眼前。
这最后一笔，将由他们来一同画下结局！
看着楚渊背后那疯狂的身影，林渊笑的更加疯狂。
或许有很多事他都没能做个很好的收尾，只能将重担托付给其他值得托付之人。
可至少这件事，这历经十世的错误，能够在他手中彻底的终结。
“来吧，楚渊。”
“欢迎来到这座，我亲手为你打造的，永生永世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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