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山笨拙地替她擦着眼泪,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这丫头,平时看着挺坚强,一遇到跟她爹有关的事,就绷不住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这是大喜事。”
他一边哄着,一边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江妙语把脸埋在他的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来。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平复下来,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红着眼睛看着他。
“青山,谢谢你。”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赵青山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两人躺下后,赵青山却久久无法入睡。
他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父亲说起那些往事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他清楚,后世的史料记载里,那场战争,每一页都浸满了鲜血。
残酷,惨烈。
父亲口中的“顶上去了”,背后是尸山血海,是无数战友的牺牲。
母亲口中的“受了点伤”,背后是炮火连天,是生死一线的挣扎。
他们把所有的苦难都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留给孩子们的,只有岁月静好。
这对父母,太不容易了。
夜里,赵青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炮火纷飞的战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战士们临死前的呐喊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交响乐。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身影,比自己现在的年纪还要小上几岁,正是年轻时的父亲。
他端着枪,在枪林弹雨中冲锋,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像一头被激怒的狼。
“都给我顶住!不准退!”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一间简陋的屋子,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个不停。
一个瘦弱的少女,正坐在电报机前,神情专注,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如蝶。
是年轻时的母亲。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和冷静。
外面炮声隆隆,屋顶的尘土簌簌落下,她却恍若未闻。
突然,一声巨响,屋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赵青山的心猛地揪紧。
他看到母亲下意识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身前那个装满了机要文件的铁皮箱。
“娘!”
赵青山嘶吼着,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片战火,仿佛要将他的父母吞噬。
“青山!青山!醒醒!”
一阵急切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赵青山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冰冷的汗水。
江妙语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
“你做噩梦了,一直在喊。”
她心疼地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赵青山看着妻子关切的脸,听着窗外传来的鸡鸣声,一颗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
原来是梦。
可那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没事,就是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握住江妙语的手,轻声安慰道。
第二天一早,赵青山起床时,天还没大亮。
他走出房门,看到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母亲忙碌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动。
那佝偻的背影,和梦里那个护着文件箱的倔强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赵青山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接过了锅铲。
“娘,以后早饭我跟大哥轮着来做,你就别起这么早了。”
赵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了,知道心疼人了。”
她还以为儿子是心疼江妙语,嘴上抱怨,心里却甜丝丝的。
赵青山也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吃过早饭,江妙语和大嫂李秀琴两个孕妇,就在院子里扶着墙,慢慢地活动身子。
冬日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
赵青山和父亲,大哥,则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等着昨天说好的拖拉机送砖头过来。
没等来拖拉机,倒是先等来了周门。
周门身后还跟着他那两条威风凛凛的大狼狗。
“汪汪!”
“嗷呜!”
两条大狼狗一进院子,就跟家里的两条狗亲热地打起了招呼,四条狗瞬间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玩作一团。
“青山兄弟,在家呢。”
周门笑着打了个招呼。
“周门哥来了,快坐。”
赵青山起身给他搬了个凳子。
几人闲聊了几句,周门说自己要去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野物,便带着两条狗先走了。
周门前脚刚走,村里有名的闲汉周焕,后脚就溜达了过来。
他看到院子里坐着的三人,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福满叔,青海哥,青山兄弟,忙着呢?”
赵青海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赵福满倒是点了点头。
赵青山笑了笑,“焕哥,有事?”
“没事没事,就溜达溜达。”周焕搓着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当看到那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木料时,眼睛一亮。
“叔,你们这是要盖房子?”
“不是,砌个台阶。”赵福满淡淡地回了一句。
正说着,村口传来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
“砖头来了!”赵青海站起身。
周焕一听,立马拍着胸脯道:“卸砖头是吧?这活我熟啊!叔,我帮你们干!”
赵青海皱了皱眉,“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
“哎呀,多个人多份力嘛!”周焕说着,已经撸起了袖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赵青山看了他一眼,也没拒绝。
推让之间,两辆满载着青砖的拖拉机已经停在了院门口。
父子三人,再加上一个主动请缨的周焕,四个人一起动手。
两辆拖拉机的砖头,很快就卸完了,在院墙边码得整整齐齐。
周焕累得满头大汗,却一脸兴奋。
赵福满也没让他白干,从屋里拿出一块一斤多重的五花肉,用草绳拴了,递给周焕。
“焕子,拿着,辛苦了。”
周焕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眼睛都直了,连连摆手,嘴上却说:“叔,这哪好意思,我就是搭把手……”
“拿着吧。”赵福满把肉塞到他怀里。
周焕这才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宝贝似的抱着,高高兴兴地走了。
吃过午饭,父子三人便正式开工。
和水泥,砌砖墙。
赵青山力气大,干活又快又稳,一个人顶得上两个人用。
赵福满在一旁看着,不住地点头,脸上满是欣慰。
这个儿子,真是越看越满意。
他们要砌的,是通往那个新建酒窖的台阶。
酒窖的主体已经挖好,就在院子角落,往下挖了足足有三米深,然后横向朝着院墙外面延伸出去。
赵青山一边砌着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当初为了扩大酒窖的容量,他特意让大哥往院墙外多挖了几米。
现在想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正在指挥大哥赵青海调整砖块位置的父亲。
“爹。”
赵福满回过头,“怎么了?”
赵青山看着院墙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问出了那个让他有些担忧的问题。
“爹,咱们这酒窖往外挖了那么长,是不是占了别人家的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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