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诏书盖下之后,京中的局势像是终于稳了一点。
至少明面上稳了。
宫门由东宫亲卫与禁军共同把守。
昭王府、四皇子府、沈府全部被封。
三司连夜审案,宗人府也派了人旁听。
那些原本还想装聋作哑的朝臣,如今也都装不下去了。
一桩桩罪证摆出来,昭王和萧承泽谋逆已成定局。
可比谋逆更让人心惊的,是乾元殿那场变故。
皇帝伏弩要杀太子。
当着满朝重臣的面,疑太子妃腹中血脉。
随后又不肯给监国诏书用印。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朝臣心惊。
更何况全都挤在了一日之内。
朝臣们不是傻子。
皇帝已经老了。
老到开始疑心所有儿子,疑心功臣,疑心刚刚救了自己性命的太子。
昭王和萧承泽都反了。
若皇帝继续握着朝政不放,今日能有昭王和萧承泽,明日便可能有旁的人。
最要紧的是,京中兵权如今在东宫手里。
人心,也已经开始往东宫那边倾斜。
这个时候,谁若还看不明白风向,便是真的糊涂了。
第二日早朝,是在乾元殿开的。
皇帝没有出现。
龙椅空着。
萧君赫仍旧坐在御阶之下。
他穿着太子朝服,额角的伤已经包扎过,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些。
可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神色冷静,倒比御座上那个空着的位置更让人安心。
内侍宣读监国诏书。
殿中百官跪听。
诏书读完之后,群臣山呼。
“臣等谨遵圣谕。”
萧君赫抬手:“诸位大人平身。”
百官起身之后,乾元殿里安静了一瞬。
按理来说,今日该议的是三司会审。
该议昭王和萧承泽的定罪,该议沈家的处置。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真正要议的,不只是这些。
果然,礼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年纪已经不轻,须发半白,一向谨慎。
这样的人,平日里最不愿意做出头鸟。
可今日,他却捧着笏板,朝萧君赫深深一拜。
“殿下,臣有本奏。”
萧君赫看向他:“说。”
礼部尚书垂首道:“陛下昨夜遇险,龙体受惊,今日不能临朝。”
“太子殿下奉旨监国,平逆安民,自是名正言顺。”
“只是如今昭王、四皇子谋逆,宗室震荡,京中人心不安。”
“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定主。”
殿中不少人眼神都动了动。
这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明白。
萧君赫没有接话。
礼部尚书继续道:“陛下既需静养,便该早定大统。”
“请殿下上禀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行禅位之礼。”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谁都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几名老臣脸色微变,却没有立刻反对。
因为他们也知道,快,才是最稳的。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萧君赫看着礼部尚书,声音平静:“父皇尚在,孤只是监国。”
礼部尚书伏地:“殿下仁孝,臣等自然知道。”
“可陛下年事已高,又接连遭逢逆乱,心神受损,已不宜再操劳朝政。”
“殿下乃正位东宫之太子,平定逆乱,护驾有功,又有监国诏书在前。”
“若由殿下承继大统,正是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声音更重。
“请殿下以天下为重。”
礼部尚书跪下。
很快,又有几名朝臣跟着跪了下去。
“请殿下以天下为重。”
萧君赫垂眸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突然忠心于他。
他们忠心的是安稳。
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是眼下这个不能再乱的朝局。
但这已经足够了。
名分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不需要所有人真心拥戴。
只要所有人都明白,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就够了。
萧君赫沉默片刻,才道:“此事非同小可。”
“孤会去长宁宫,亲自向父皇禀明。”
群臣齐声道:“殿下英明。”
萧君赫看向刑部尚书。
“昭王与萧承泽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刑部尚书立刻出列。
“回殿下,昭王软禁圣驾、假传圣意、私调禁军,罪证确凿。”
“四皇子萧承泽勾连沈家,趁乱起兵,冲击宫门,也已有供词与物证。”
“沈家诸人正在审讯,沈丞相已经认下私藏兵器、替四皇子暗中联络禁军左营之事。”
萧君赫点了点头:“三日之内,将案卷整理清楚。”
“逆党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无辜妇孺,不得牵连过重。”
刑部尚书躬身:“臣领命。”
萧君赫又道:“京中粮价、药价,不得借乱抬高。”
“户部调粮,兵部协防。”
“昨夜死伤将士,按功抚恤。”
“宫中受惊宫人,也一并登记安抚。”
他一道一道命令下去。
没有急着谈登基,也没有急着逼皇帝。
反倒先安民、安军、安宫。
底下朝臣听着,心里那点不安终于又落下了几分。
太子虽然手段冷,却不是乱来的人。
至少眼下,他知道最该先做什么。
早朝散去之后,萧君赫才起身往东宫去。
他没有立刻去长宁宫。
洛轻芜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太医说她受了惊,又强撑太久,必须卧床静养。
可萧君赫到东宫的时候,她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朝臣名册。
萧君赫脚步一顿。
洛轻芜抬起头,看见他,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殿下下朝了?”
萧君赫看着她手里的名册:“你在做什么?”
洛轻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热闹。”
萧君赫走过去,将名册抽走。
洛轻芜:“……”
她抬头瞪他:“萧君赫。”
萧君赫将名册放到一旁:“太医说你要静养。”
“我躺着看,也是静养。”
萧君赫淡淡道:“不是。”
洛轻芜被他噎了一下。
珍珠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洛轻芜看向珍珠:“你笑什么?”
珍珠立刻低头:“奴婢没有。”
洛轻芜哼了一声。
萧君赫坐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洛轻芜任由他探,嘴上却道:“我没发热。”
“我知道。”
“那你探什么?”
萧君赫看了她一眼:“确认。”
洛轻芜又被噎住。
她发现萧君赫如今话不多,却越来越会堵她。
她索性懒得同他计较,问道:“早朝如何?”
萧君赫道:“礼部尚书请立。”
洛轻芜眼睛一亮:“这么快?”
萧君赫看着她。
洛轻芜轻咳一声,将眼里的兴致压了压。
“我是说,礼部尚书果然忧国忧民。”
萧君赫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洛轻芜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笑完,她才正色道:“他既然开了口,后面就好办了。”
“这些老臣最会看风向。”
“他们未必真心想让你登基,但他们一定不想继续乱下去。”
“皇帝昨日伏弩那一下,已经把最后的体面砸碎了。”
“再加上他质疑我腹中孩子,事情一旦传出去,朝臣心里只会更害怕。”
萧君赫皱了皱眉:“这件事不必再提。”
洛轻芜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不想让她再被那些话伤到。
可眼下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
“要提。”
洛轻芜声音很轻。
“不但要提,还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萧君赫脸色沉了些:“洛轻芜。”
洛轻芜抬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口。
“我知道你不高兴。”
“但这件事是皇帝亲口说的,不是我们污蔑他。”
“他疑心东宫血脉,疑心太子妃不贞,又伏弩要杀你。”
“这些事情越多人知道,他越没有翻盘的余地。”
“我不怕别人议论我。”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
“我只怕我们心软,让他缓过这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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