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疑惑问道:“上届亳州科举?天圣五年?”
“嗯,上面的人说了,只要你提出状告。自会有人运作一番,即使没有坐实他们的罪名,也可以让他们没办法参加此次春闱。”
“你们有证据?”
“亳州官员在翻阅往年试卷的时候,发现有的试卷没有“糊名”的痕迹。”
“这顶多只算阅卷瑕疵,无法证明舞弊吧?”
“所以就需要你出马了呀。你和陈家才同宿那么久,他私下有没有吹牛说自己作过弊?”
白浅有些茫然:“他不曾说过。”
“他肯定说过,你好好想想……也许是某次喝醉酒了,也许是某次说了梦话?”
白浅这才一拍脑袋:“对对对,陈家才一次酒后失言,确实说过他亳州的亚元是作弊得来的。”
“对嘛,有了你的证言,再加上没有糊名的考卷。另外,当年科考期间,亳州发了洪水。贡院之中,亳州知州胡铜退、巡考张成一等人皆早早离开,赈灾去了,最后只留下学政一人监考。阅卷期间,众多官员都被调离赈灾,阅卷时限拖得很长,远远超朝廷的规定。”
“那这么说来,陈家才得到亚元,确实十分可疑?”
“当时,留给亳州学政的权限很大,科举几乎是他的一言堂。而且最关键的,亳州发解试的前三甲:蔡顺、陈家才、卢生,没有一人能在第二年礼部试中高中进士,堂堂一州前三甲都未能中进士,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白衍越听越有信心,点点头,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真相:“对呀!只要把这些理由翻出来,天圣五年的亳州科举绝对有问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小衍啊,你能凭一己之力,带贫困学子到开封府闹事,表现很抢眼。上面有人看中你了,只要你能将此事办妥,上面便会有人助你青云直上。”
“那我明日便去状告陈家才。”
“不着急。既然你已答应,我们还要去亳州再做些准备,到时候人赃并获,我们会找一个最佳时机,让你去状告的。”
白衍点了点头,咬着牙,他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到时候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
第二日,卢生把查封的三勒浆运出了开封府,却没有拿回陈氏药铺,而是都运到了惠民药局。
如今,这三勒浆只能卖给穷人,核验凭据相当繁琐,到时候推诿扯皮的地方肯定很多,已经不是陈家药铺能掌控的了。
陈家柱便和卢生商量,以后原料的采购,他来负责。至于这制贩三勒浆的买卖,还是交给惠民药局吧。
毕竟,惠民药局也算半个官方机构,无人敢来轻易闹事。
陈氏药铺大清早就挂出了牌子:“购买三勒浆,请移驾惠民药局。”
陈家柱把牌子立在门口,顿时觉得松快了不少,他还是适合做“药材批发”的买卖,把药卖给大夫、医馆就可以了。懂行的人,你无需多言,他也知道你的货是好是坏。跟这些学子、病人直接打交道,还真是心累啊。
一些贵人府上的小厮,到了药铺门口,看见告示,白跑一趟,只能赶去惠民药局。结果到了那里,惠民药局却要人提供什么“贫困资证”。
“嘿!我就没见过你们这样做生意的,别以为有朝廷给你们撑腰,惠民药局就可以胡作非为。哪有卖东西还要去开‘贫困资证’的?”
“小哥,你见谅。昨天开封府门口的事闹得太大了,只能如此了,这东西如今只能卖给穷人。”
“那我们少爷要买怎么办?”
小二朝门口一指:“你瞅见那蹲着几个贫困学子没?就蹲在那儿看书那几位。他们身上就有‘贫困资证’。你们把钱给他们,让他们买就行。”
“这样也行?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弄虚作假吗?你们也不管管?”
“让贫困学子赚点钱,你们少爷照样也能喝到三勒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他也不缺那几十文钱。学生也要的不贵,四五十文钱也就可以了。”
小厮只能叹了一口气:“行吧,那我赶紧去找他们,回头让别人给买完了。”
小厮找到街头的潦倒书生:“听说你们可以代买三勒浆?”
“对对,我们这有师长的出的贫困资证,可以买一壶。”
“那要加多少钱?”
“五十文即可,你给我五百五十文,在此等候,我把三勒浆买好,给你拿过来。”
“倒也不贵,你会写字吧?”
“我是学子,当然会写字。”
“那你给我开一张‘两百文’的收条,我回去也好报账嘛。”
“这……你们公子不会来找我麻烦吧?”
“不会,不会,放心,就只是报账用。”
“那你给八十文吧,我好歹冒着风险,还得写收条。”
小厮一咬牙:“行吧,成交。”
书生拿了钱,很快将三勒浆买好,拿给小厮。小厮抱着三勒浆,赶紧回府复命。
“少爷快喝吧,这东西得来着实不容易,我可是加了两百文才买到的。”
少爷接过瓶子,没胆敢多喝,只是珍惜地抿了一口。
“你还别说,这东西得来越麻烦,我反而觉得它越有用呢。喝完之后,头脑清醒了不少啊。”
“对对,这么多人抢着买,价钱买,那些穷学生还闹事,也说明这东西肯定有用。”
“那明日我多给你钱,你赶紧再去给我囤一些。回头那些贫困学子自己攒够了钱,自己也买,本少爷就比不上他们呀。”
“对对,我今日还听说,那三勒浆库存不多了,原材料有限,这批货已经快卖完了。等下批原料到,可能又要两三个月了。“
“那不行,到时候春闱都结束了!赶紧去再多买一些。”
“好嘞,少爷,明天我就多带些钱去买。”
“去,去库房多支取些银子。”
……
这么一番折腾,陈家卖原料得了钱,惠民药局卖货得了钱,书生得了钱,小厮得了钱,少爷买了个心安。五全其美,大家都高兴。
如此过了两天,三勒浆的生意反而比原来还更好了。
你越是限制数量,越是限制条件,这购买的人反而越多了。
“卢掌柜,您这招真是高呀,是跟谁学的?”
“你猜。哈哈哈。”
……
三日之后,白衍敲响了“登闻鼓院”外的大鼓。
登闻鼓院,是北宋专门受理官民上书、申诉、鸣冤的机构,设置于皇宫宣德门外,百姓如有重大冤情,可在此击鼓鸣冤。
鼓声响后,会有人专门奏报给皇帝,由皇帝亲自命人审案。
宋代历史上多次科举舞弊案,都是落第举人击“登闻鼓”告发科场不公,如太祖朝的徐士廉案,真宗朝的陈损、黄异案等……
午后,白衍击鼓,鼓院收状,鼓院的掌事太监先简单核验状书:
这封状子里不仅有白衍的口供,一口咬定陈家才醉酒之后,狂言自己靠作弊得了亚元。
另有一份亳州新任学政的文书,上面写明了天圣五年亳州科考的瑕疵,提出了“亳州科考前三甲无一人中进士”的疑问。
鼓院太监把诉状原样封好,送入宫中。
此时,仁宗皇帝正和刘娥、杨嫦在会庆殿一同用餐。这几个月来,三人鲜少有机会在一起吃饭了。
突然听到宫墙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鼓声。
杨嫦耳朵动了动:“外面是有人敲登闻鼓?”
赵祯苦笑摇头:“这些人还真会挑时候,我难得与小娘娘小聚,偏选在这时候敲响了登闻鼓。”
确实挺巧的。
小娘娘宽慰道:“那政事要紧,陛下还是先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吧。”
“倒也不必,江德明,你去告诉登闻鼓院,让他们把状子拿到会庆殿来吧。”
江德明领旨下去,很快就领着一个太监回来,手上拿着一封状纸。
赵祯亲自打开御览,看了第一页,随口问道:“圣天五年?当时亳州学政是谁?三甲都有谁呀?”
登闻鼓院的人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当年的亳州学政是罗仲匀。解元蔡顺,亚元陈家才,经魁是……”
太监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仁宗的眼睛,这才说道:“经魁是卢生,卢伴……伴读。”
仁宗皱了皱眉:“哦?还有卢生的事?”
“检举之人是陈家才的同舍好友,因陈家才酒后失言,说亳州舞弊。他便开始一番详查,得到了罪证,便来敲鼓鸣冤了。他本意是状告陈家才,只是刚好牵扯到了卢伴读。”
“哦,那倒是挺巧的。”
登闻鼓已经敲了,皇帝也不能不查:“大娘娘,我看这事儿就交给包拯来查吧。”
皇帝想故意放水,刘娥却默不作声。
杨嫦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陛下不可。就连我这个久居内宫的人都知道。包拯只是祥符知县,让他去查另外一个州府的案子,越级了,与矩不合。”
“那就让陈尧咨去查吧,让包拯辅助,开封府尹异地查亳州的案子,还是挺合理的。”
太后依旧不言,杨太妃微微一笑:“陛下,朝臣皆知卢生与包拯、陈尧咨交好。这样指派,恐怕落人话柄。卢大人刚正不阿,定不会有作弊之事。倒不如派御史台的人去查,这才能还他清白。”
刘娥将筷子放下:“御史台?妹妹有何人举荐?”
“御史‘梅询’,我早年倒也认识,此人才思敏捷,有胆气。吏治、文辞皆可观,也与卢生并无往来,可让他主审此案。”
赵祯心生疑惑,梅询此人他倒是知道。有干才、有胆识,但性格躁竞、热衷钻营、善于逢迎。小娘娘怎会推荐这个人?而且太妃历来不问政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赵祯只能看向刘娥。
刘娥微微一笑:“难得妹妹有此提议,就由‘梅询’负责审理此案吧。不过,既然关乎科举。晏殊又正好负责此次科考,就让晏殊协审此案吧。”
刘娥转头看向杨嫦:“妹妹觉得,可还公允?”
“那是当然,相信只要证据摆出来,晏大人定会公正查案的。”
……
三日之后,卢生便被传唤到了御史台大堂。
此时,学子白衍、陈家才、蔡顺,礼部侍郎罗仲匀皆已站在堂中。
几人都有功名,倒也不必下跪。
卢生姗姗来迟。
梅询坐在上首:“呦,卢伴读,大家可是都等着您在呢。”
“御史台通知的比较晚,我又贪床了一会。诸位抱歉,抱歉,没耽搁事吧?”
梅询冷哼一声:“我倒是没事,反正本官今日职责就是查明此案,是的时间跟您周旋。”
卢生知道此人来者不善:“那梅大人就赶紧审案吧。”
梅询朝坐在一旁的晏殊拱了拱手。
晏殊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
梅询将惊堂木一敲:“学子白衍!你状告天圣五年亳州科举舞弊,有何凭证?”
“启禀大人,我与陈家才同寝数月,他喝酒醉后,曾多次亲口承认,天圣五年,他科举亚元是通过舞弊获得来的,他家当时给学政罗仲匀送过礼。”
罗仲匀当即驳斥道:“胡说八道!我当时与陈家才不过是在县学见过几面。科考之前,我连他名字都不记得,何来行贿受贿之说?”
梅询语气严厉:“罗大人,请您稍安勿躁,我现在是在问白衍。”
罗仲匀只能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陈家才心感愧疚,没想到自己平日善待白衍,竟养出一只白眼狼,如今还牵涉到了好友。
听白衍这么一说,自是怒不可遏:“大人!白衍此人心胸狭隘!嫉妒成性!我之前见他贫寒,多次相助,却引出他嫉妒之心。前几日,他还污蔑我家,说贩卖三勒浆是对贫寒学子不公!今日他说的行贿之事,更是毫无凭据。空口白牙,栽赃陷害!”
说到义愤填膺之处,他竟不顾体统,直接朝着白衍下身就踢了过去。
衙役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没来得及阻止。
你别说,陈家才这准头还挺好。一记命中。
白衍捂着下面就倒地不起。
“陈家才!做什么!这是咆哮公堂!来人了,把他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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