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风卷着沙土,从东区仓库大院刮过去。
几只空汽油桶在院墙边滚来滚去,哐当,哐当,吵得人心烦。
一溜黑色轿车停在院子中央,车头挂着总军通行牌。
仓库守卫站成两排,枪背得很正,可眼睛都往地上看。
车门打开,吉川中佐下了车。
他没看院里的物资,也没看守卫,走到安达二十三面前。
“你就是安达二十三?”
安达站得笔直,手里那本清册被捏出一道折痕。
“是。”
吉川抬着下巴,在安达脸上看了一圈。
“有人举报你私改账目,隐匿军需,跟我们走一趟。”
两名总军宪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安达的肩。
安达肩头往下一沉。
他眼角往十米外墙角瞥了下。
小六穿着灰长衫,靠在那儿抽烟。烟灰落到鞋面上,他才抬脚蹭了蹭。
安达把视线收回来,抬手将清册拍在旁边铁桶上。
“我跟你们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仓库主任吼了一句。
“东区三号库的门锁死。锁不住,我回来先毙了你。”
仓库主任膝盖一软,扶住门框才站稳,忙不迭点头。
吉川看了安达一眼,没搭腔,抬手一挥。
宪兵把安达推进轿车。
车门合上,排气管喷出黑烟。
几辆车冲出院门,卷走一地灰土。
安达被总军带走的消息,半小时就传遍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三楼走廊静得不像办公楼。
几个高级参谋躲在各自屋里,门关得严实。
平时爱在走廊里端着茶杯晃悠的人,这会儿连咳嗽都压着声。
冈村临走前搞的那套清点,谁心里没数?
明面封库,暗里藏货。
现在总军派人下场,谁替安达说话,谁就等着一起进坑。
......
北平饭店二楼。
林枫靠在沙发里,手里捏着半杯法国白兰地。
作战课长站在茶几对面,双手交叠,头压得很低。
林枫晃了晃酒杯。
“安达的事,你们怎么看?”
作战课长额头冒汗,汗珠顺着脸往下滑。
“司令官阁下,此事……还是等监察组查完再说。”
林枫看了他一眼,笑了声。
“等监察组查完?”
酒杯被他放回茶几,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要是查出问题,你们拿什么跟大本营交代?华北军后勤这堆烂账,谁签字,谁扛?”
作战课长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枫摆摆手。
“行,那就等。出去吧。”
作战课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鞠了个躬,倒退着出了门。
门一合上,小六从里间出来,拉开椅子坐下。
“司令部那帮人,全缩了。”
小六咧了下嘴。
“安达这回,算把人情冷暖都尝齐了。”
林枫没接这个茬。
“查一查吉川中佐在北平住哪家旅馆,喝什么酒,相好的叫什么。”
小六一怔,腰背挺了起来。
“您要动他?”
“他是总军派来的钦差,动他干什么。”
林枫起身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街面上黄包车来回跑,卖烧饼的吆喝声压着车铃声,乱得很。
“你去找三浦,叫宪兵队在北平饭店门口和前门大街设检查口。”
小六凑近半步。
“查什么?”
“就说,华北军内部有逃兵,可能混在总军人员车里。”
林枫回过头。
“北平城不大,车跑得太快,容易撞墙。”
小六听懂了。
这是要把吉川卡在北平。
卡得对方有火也只能憋着。
“明白,我这就去办。”
小六转身出门。
林枫重新看向墙上的华北地图,手指停在东区仓库和前门大街之间。
吉川这把火烧不死安达。
烧完之后,安达才会明白,自己到底该跟谁混饭吃。
......
北平城北,一处临时征用的独栋洋房。
地下室里,灯泡泛黄,照得桌面一片暗。
吉川把一叠账本砸在桌上。
“三万套冬装,两百万发子弹,还有那批盘尼西林。账面写着转交,转交到哪去了?”
他双手撑着桌沿,盯着对面的安达。
安达坐在木椅上,领口敞着,头发乱了,腰杆还挺着。
“一切按规程,清册齐全。”
他舔了下干裂的嘴。
“吉川中佐,账本就在你面前。你查不出东西,就拿我撒气?”
吉川绕到安达身后,停了停。
“你以为小林枫一郎能保你?”
安达没回头。
地下室外,副官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审讯记录。
纸上只有几行字,全是安达那句按规程办事。
副官偷偷看了吉川一眼。
吉川额角的汗没擦,军服领口扣子也歪了一颗。
这个人从金陵来时还摆着钦差架子,进了北平才半天,车被盯,人被盯,连电话都要先报备。
副官心里有点发毛。
这地方不像金陵。
北平每条街上,好像都有小林枫一郎的人。
吉川审了一天,安达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句。
“按规程办事。”
吉川越审越烦。
安达在华北根子深,硬撬也撬不出东西。可人留在北平,夜长梦多。
“备车。”
吉川走出地下室,冲副官招手。
“把人连夜押回金陵。到了总军刑讯室,我看他嘴还能硬多久。”
夜里十一点。
两辆黑色轿车从洋房驶出,顺着空荡街道往南开。
吉川坐在后排。安达被两个宪兵夹在中间,手腕扣着手铐。
车开进前门大街。
前方路灯下,两道铁丝网已经拉起来。
十几名岛国宪兵端枪站在路口,刺刀在灯下泛白。
司机眯了下眼,急忙踩刹车。
“怎么回事?”
吉川被晃得撞上前排座椅,火一下顶了上来。
副官推门下车。
话还没出口,两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已经顶到胸前。
三浦三郎穿着军服,从铁丝网后走出来。
吉川按下车窗,探出头。
“三浦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总军监察组的车你也敢拦?”
三浦走到车窗边,抬手敲了敲车门。
“例行检查,请中佐出示证件,车上所有人下车。”
吉川气笑了,从兜里掏出证件,啪的拍在窗框上。
“看清楚!总司令部签发的监察特别通行证!”
三浦接过证件,借着手电看了好一会儿,才递回去。
“证件没问题。”
吉川冷哼,刚要关窗,三浦抬手按住车窗玻璃。
“证件上写的随行卫兵是四人。”
三浦往车里看了看。
“加副官和司机,一共六个。现在车上有七个。人数对不上,请下车配合检查。”
吉川脸色沉了。
他踹开车门下车。
“我是总军的人!车上押的是总军要犯!华北宪兵队管不着!”
三浦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华北治安区,夜间军车通行都要核人数,核物资。这规矩,是冈村司令官在任时亲自定的。”
三浦看着吉川,声音不高。
“中佐要不要我请冈村司令官回来,帮您确认一下?”
吉川脸都青了。
他拿总军压华北,三浦拿冈村的旧规矩堵他。
这规矩本来用来防八路渗透。
现在吉川自己撞上来,连骂人都不好找词。
安达坐在车里,看着吉川那张脸,嘴角动了动。
“下车。”
三浦一抬手。
十几条枪对准轿车。
总军宪兵也没敢动。
这里是北平,真翻了脸,他们这几个人占不到便宜。
吉川咬着牙,手按到腰间配枪上。
三浦身后的宪兵拉栓上膛。
副官脸白了,伸手按住吉川的胳膊。
吉川到底松了手。
“三浦,你记着今天这事。”
三浦笑了笑。
“我记性一向不错,中佐。带走。”
凌晨两点。
安达站在北平宪兵队大门外,手铐已经解开。
他揉着发红的手腕,吸了口冷空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六提着个纸袋走过来,递给他。
“司令官说,折腾一天,先吃口热的。”
纸袋里装着刚出锅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安达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肉汁烫得他停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从今往后,他只能站在林枫这边。
冈村不要他了,华北同僚也不敢碰他。
只有林枫能保他活,还能让他活得像个人。
“吉川呢?”
安达又咬了一口,含糊问。
“在审讯室喝茶呢。”
小六咧嘴。
“三浦大佐说,嫌疑人身份没核清楚前,不能放行。估计得喝到天亮。”
安达没笑。
他低头看着纸袋里的包子,热气扑到脸上,眼睛被熏得眨了一下。
小六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吧,司令官还等着你。”
安达刚迈出一步,宪兵队门里跑出一名通信兵。
“三浦大佐急报!”
通信兵把电报递给安达。
“金陵总军刚发来命令,要求北平战略物资全部支援鄂西作战。”
小六手里的纸袋晃了下。
安达嘴里的半口包子,也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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