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历史军事 > 民国北平旧事 > 第548章权谋之术

十月中旬的北平,天色青湛得像被秋雨彻底涤洗过。

风温温柔柔的,不刮人脸,暖融融的日头斜斜落下来,刚好覆在人的肩颈上,晒得人通体松弛。

澄澈透亮的天底下,灰瓦城楼静立百年,一群灰白斑鸠绕着飞檐翘角悠悠打旋,翅尖划破干净的长空。

街头巷尾飘着糖炒栗子滚烫的焦香,热气丝丝缕缕往行人衣襟里钻。

街上百姓早已褪去单衣,个个都换上了厚薄适中的夹袄,步履从容。

街头随处可见闲散的旧朝遗老,一手提着竹编鸟笼,一手捏着瓜子,边走边嗑,瓜子壳随手落在青石板路上,慢悠悠东张西望,熬着这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光景。

城郊八大处的漫山红枫层层叠叠铺遍山野,秋风扫过,红叶簌簌飘落,细碎的暖阳穿过枝桠,落在行人身上,满身都是斑驳碎光。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的黑漆大宅门前,一辆黑色轿车碾着青石路缓缓停稳。

车门轻启,一身挺括中山装的中年秘书提着公文包下车,侧身恭立,伸手拉开后排车门。

油头梳得一丝不苟、身着藏青中山装的三爷迈步下车,身姿挺拔,步履龙行虎步,不带半分拖沓,径直朝着大宅深处走去。

九十五号院内,左跨二进院,北房中堂。

古色古香的八仙桌前,伯爷正安然端坐,指尖轻翻一本泛黄的古籍,神色沉静淡然。

脚步声踏碎院中静谧,三爷掀帘而入的刹那,伯爷缓缓合上书册,抬手拿起案上紫砂茶壶,从容地给来人沏上热茶,动作不急不缓,自带沉敛气场。

三爷落座八仙桌右侧,目光淡淡扫向一旁垂手站立的秘书。

秘书心领神会,立刻从厚重的公文包中取出三份牛皮文件夹,轻轻平摆在八仙桌面,动作规整利落。

伯爷垂眸扫过桌上三份文件,将斟满热茶的白瓷茶盅,稳稳推到三弟身侧的桌边,随后抬眼,给了一旁侍立的狗子一个退下的眼神。

狗子躬身应声,轻步退出中堂。

三爷双指捏住温热的茶盅边缘,轻轻对着浮动的茶沫吹了口气,眼底沉沉,藏着化不开的心事与凝重。

三爷的贴身心腹见院中下人尽数退去,也紧随其后转身走出堂屋,反手轻带木门,将一室密谈牢牢隔绝。

微凉的茶水入喉,三爷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盅的瞬间,抬眼望向始终沉静端坐的伯爷,沉声开口。

“大哥,几十号顶尖人手,耗时半年反复推演天下大势,结果出来了。”

埋首目光轻扫文件的伯爷,闻声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淡淡的“嗯”,以示知晓,神色未起丝毫波澜。

三爷侧身探手,拿起大哥案上的紫砂壶,给自己续上一杯热茶,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低声道。

“三份推演结果,于我们而言,无一乐观。”

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国府倾覆概率高达九成,共治的局面,基本没有可能。”

“即便强行推宗仁上台挽局,天时地利皆失,为时已晚,大势已然难逆,我们想要翻盘,机会微乎其微。”

“现如今看,贡党定鼎天下,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

三爷独自对着清茶苦笑,一想到城内诸多老牌世家,至今还抱着两党制衡、驱虎吞狼的虚妄美梦,便只觉荒唐可笑。

第二杯热茶下肚,半年来日夜推演的种种数据、局势、预案尽数涌上心头,一股彻骨的苦涩漫遍四肢百骸。

李家倾尽资源,请来国内数十位顶尖经济、军事、地理、数理专家,集齐各方专业人才,依托海量时局资料,反反复复推演整整半年,耗费推演纸足足两吨,最后得出的,却是所有世家大族最不愿接受的结局。

三爷将空空的茶盅轻落桌面,目光沉沉落在脚下规整的金砖地面上,嗓音低沉厚重。

“按照红方的治国理念、执政纲领走下去,我们这些资本阶层,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三爷暗自思忖之际,伯爷的目光已然落在最上方一份文件的标题上。

《天下大势推演》

卷宗之上,字字清晰,推演结果一目了然?

一统天下之后,红必将肃清阶层壁垒,践行共产治国理念。

于世代盘踞资源、手握资本根基的老牌世家而言,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卷宗推演条理清晰:太平盛世开启,人口必然暴涨。

华夏疆域辽阔、人口亿万,想要彻底实现天下大同、人人共产,其间必然滋生无数矛盾,冲突滋生乱象,新旧阶层的对立,终会走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待新朝内政肃清、政局稳固,首要开刀的,必然是盘踞百年的资本阶层。

这个时间,最长不超过二十年。

阶层对立的终局,从来只有一方彻底覆灭。

而推演更进一步预判:资本阶层彻底落幕之后,天下依旧难有长久安稳。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人,亿万众生,心性各异,偷奸耍滑、惰性自私者层出不穷,新的人性矛盾、民生难题会接踵而至。

数十年后,民生弊端渐显、矛盾积压,必然会有革新者挺身而出,新旧治国理念剧烈碰撞,再起风云动荡。

推演末尾一行字,字字惊心:时局动荡之下,处置稍有不慎,华夏大地,或将再逢分裂之乱。

伯爷目光扫完卷宗全篇,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

“肃清匪患、丈量土地、改革田制、复苏经济、休养民生,桩桩件件皆是大工程,绝非三五年可以落地收尾。”

他指尖轻点纸面,语气沉稳,暗藏筹谋。

“既然他们肃清内政之后,必然要解决阶层矛盾、清算资本,那我们便在他们稳固根基的这段时间,给他们处处设阻、层层添难。”

“国内的阶层对立,放大来看,便是眼下的国际格局。”

“美苏对峙,说到底,就是资本体系与无产体系的终极对抗。”

“两大强国博弈,终有一战。”

“朝鲜半岛、东南亚诸多弹丸属地,皆藏双方代理人势力,处处都是引火点。”

伯爷抬眼看向三爷,目光深邃。

“若是这些边境属地燃起战火,战火顺势牵连我国边境安稳、国土格局,你说,刚刚立国的他们,该如何自处?”

三爷瞬间醍醐灌顶,眼中愁绪稍散,多了几分清明。

“大哥的意思是,借内政乱象给他们添堵,拖延其稳固根基的节奏,为我们暗中布局争取时间。”

伯爷侧头,淡淡瞥了三弟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默认了他的揣测。

三爷瞬间吃透其中深意,继续说道。

“拖到他们内政难平、边境战火缠身,深陷战争泥潭,自顾不暇之时,便没有精力,更没有底气对我们动手。”

伯爷闻言,右手轻抬,落于桌面,食指不急不缓地轻敲青砖桌面,是示意倒茶的惯常手势。

三爷立刻会意,抬手执壶,稳稳为大哥续满清茶。

“借内政之乱、国际之战,为我们博取数年喘息之机、布局之期。”

伯爷抿了口热茶,目光沉静锐利,直视三弟眼眸,缓缓道出全盘筹谋。

“数年之内,我们暗中渗透,把手插进各行各业、各方格局,做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待到他们稳住时局,回过神来,即便忌惮我们、想要清算,也不敢轻举妄动。”

“凡事都要做到有备无患。”

“你代我向祖地传信,通知海内外各方族人,尽数铺开海外布局。”

“日后只要国内浮现阶层清算的苗头,便立刻借边境、国际局势点燃战火,将国内拖入战乱泥潭。”

“一次不够,便两次、三次。新生政权根基未稳,耗不起内乱外战,更承担不起国家分裂的千古罪责,绝不敢轻易掀桌翻盘。”

“只要我们攥住足够的时间站稳脚跟布局,即便日后真到清算之日,我们亦有足够底蕴翻本,不至于一败涂地。”

三爷静静听完全盘计划,略一沉吟,轻声开口。

“匪患肃清、人口普查、土地改革、经济复苏、民生休养,这几项新政落地,最起码能给我们腾出十年缓冲期。”

他微微蹙眉,低声斟酌。

“想要暗中使绊子,只能从新政入手。匪患肃清、人口登记,皆是明面政务,无从插手、无法阻挠。唯独土地改革、经济复苏这两项,可做文章、能动手脚。”

他抬眼看向伯爷,带着几分征询。

“只是该如何动、如何布局,还需大哥定夺。”

伯爷看着他深思的模样,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

“弃车保帅。”

“全国数百世家良莠不齐,大多目光短浅、贪恋眼前利益,看不懂大势走向。”

“只需一点火星,便能让他们自乱阵脚、主动出头,替我们挡下所有风波。”

“我们用二十年布这一盘大局,步步为营、进退有度,就算最后局势不如预期,也绝不会落得倾家荡产、满盘皆输的下场。”

三爷闻言,心头沉甸甸的,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里褪去了平日的凌厉霸气,只剩满心柔意与担忧。

“老二常驻香江,老四谨遵你的布局,跟着国府一条路走到黑。”

“我若是再抽身远赴海外,大哥身边,就真没几个贴心可用的人了。”

素来杀伐果断、气场慑人的三爷,此刻眼底满是恳切与不舍,语气带着三分祈求。

“大哥,让我留下来吧。”

伯爷放下手中卷宗,彻底收了审视时局的心思,抬眸定定望着三弟,神色严肃。

“榕树理念,我不必再多说。”

“你就算强行留下,也不过是多一个苟且避祸的缩头乌龟,毫无用处。”

他加重语气,目光坚定,不容置喙。

“你远走海外,比留在北平,用处大百倍。”

“往后我还需要你在海外,给我提供政治资本。”

“老二精于算计、擅长筹谋,却生性优柔、谋而不决。你们二人互补长短,正好成局。”

话音渐缓,伯爷语气染上几分沧桑感慨。

“指望别人,是一场注定没有赢的赌博。更是一种对自己人生不负责任的行为。”

“凡事多做几手准备准没错,至少我们输得起~”

话音落下,两人便不再开口,屋外的秋风裹着枯叶,不自量力想推开中堂木门,进来耀武扬威。

可惜它们最后只落得一个不堪回首的回忆。

寂静的中堂内,只剩下两位老兄弟俩默默品茶。

条几上的熏香还在用燃烧自己的方式,为这脏臭的人间提供一缕清香。

半炷香过后,伯爷开口打破沉默。

“有你们兄弟二人在外兜底布局,我守着国内根基,才能踏实安心。”

一番话落,三爷心头翻涌五味,眼底光芒黯淡几分,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平整的金砖地面上,满是颓然无奈。

沉默片刻,他轻声发问。

“老四……真的只能舍弃吗?”

提及这位同父异母的幼弟,伯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挣扎与不忍,转瞬便被沉稳冷硬的理智压下,轻轻一叹。

“乱世末路,他能在后半生做个混吃等死、安稳度日的将军,已是最好的结局。”

说完老四的归宿,伯爷再度看向神色怅然的三爷。

“还有件事,你即将卸任的消息,已经在京城富太太圈子里传开。”

沉浸在离愁与惋惜中的三爷,闻言骤然抬眼,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瞬间锋芒毕露,凌厉寒色乍现,眸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

“富太太圈?”

他卸任市长的消息全程严格保密,所有后手布局尚未收尾,万万不该外泄。

这个节骨眼消息走漏,定会打乱全盘部署。

仅此一事便足以说明,他身边的安保防卫、信息管控,早已出了纰漏、露了破绽。

伯爷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警示。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种阴沟翻船的事,从古至今,从未少过。”

后半句敲打之言,他并未细说,其中利害,三弟心知肚明。

三爷面色瞬间沉冷,眼底怒意暗藏,语气却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冷声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

短暂的凝重过后,三爷收敛戾气,转头再度望向伯爷,沉声请示。

“大哥,弃车保帅的名单敲定之后,劳烦给我一份。白白浪费实属可惜~”

伯爷没有应声,只轻轻点头,默认应允。

三爷见此,又郑重开口。

“我把和尚留给大哥,此人野性十足、手段狠辣、忠心可用,绝对能派上大用场。”

不料伯爷闻言,缓缓摇头,态度坚决。

“他是我留给小航的班底~”

三爷瞬间了然其中安排,不再多言,起身整理衣襟,躬身告辞。

“大哥,我这边所有事宜安排妥当通知您。”

伯爷抬眼抬手,递出一个随意的眼神,示意他离去。

看着三爷掀帘出门、背影消失在院中的刹那,伯爷静坐堂中,眉眼沉沉,默然望向门外幽深的庭院,一室寂静,暗流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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