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七日转瞬而过。
十月二十三号。
随着北平政界高官即将卸任、远赴海外的流言彻底传遍全城,整座北平从上到下,都弥漫着一股国府大厦将倾的颓势与惶然。
一条看不见的风声,硬生生搅得全城人心浮动、人人自危。
老百姓从来不是傻子,自己日子过得是好是坏,心里透亮得很。
自抗战胜利之后,北平物价一日高过一日,法币一日烂过一日,钞票贬得近乎废纸一张。
国府官员从上到下层层盘剥、搜刮民脂民膏,市面早已民怨积压。
内战打响以来,中央社的报纸、街头新闻,日日吹嘘国府大军节节胜利、连战连捷。
起初,北平百姓尚且当真,以为战乱将息、太平将至。
可日子一久,人人心里都生出了疑窦,再也不信官报上的粉饰太平。
走南闯北的行商、跑码头的旅人辗转归城,口口相传,终于戳破了国府官方的谎话。
前线战场,国府根本不是大捷,而是节节败退、一溃千里。
乡下遍地抓壮丁、强征兵员,家家户户妻离子散。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无一不在印证,这国府的江山,早已摇摇欲坠、气数将尽。
相比于底层百姓的无奈煎熬,城里的资产阶级、中产大户,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官报日日抹黑共方、歪曲新政,可市井之间传扬的无产口号、真实的新政举措,早已传入北平城内。
新旧更迭的大势压顶而来,让所有坐拥资产、家业的商贾士绅,满心惊惧、坐立难安。
三爷就任北平市市长未满两年,无任何朝堂倾轧、无任何政治过失,却骤然传出卸任离境、远赴海外的消息。
这一记惊雷,彻底击穿了北平中产与上层士绅最后的侥幸心理。
一时间,城内大批中产家庭纷纷收拾家底,筹措细软,一心只想举家南迁、远遁海外,逃离这片即将倾覆的乱世之地。
瑟瑟秋风扫过西长安街的梧桐行道树,枯黄阔叶漫天翻卷、簌簌落地。
风里不再只是秋凉,而是裹着满城挥之不散的慌劲儿、败势与萧瑟。
街头粮店的木质价目牌,一天能反复改写三回。
法币崩盘式贬值,贬值贬得连废纸都不如。
清早手里攥几十万法币,尚能换几斤棒子面。
待到傍晚再去,同样的钱,只够换两个粗面窝头,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西单牌楼底下,报童扯着嘶哑的嗓子沿街高喊号外,字字句句,都是前线国军南撤败退的消息。
胡同里的老街坊、市井百姓,三三两两凑在墙根底下听消息,越听脸色越沉。
听完无人多言,只低着头默默转身回家,关门落栓的动静,比往日重了三分,藏着满心的无力与惶恐。
城中稍有家底的中产宅院,早已灯火连夜、收拾不休。
琉璃厂收来的名人字画、书房珍藏的古籍善本、压箱底藏了多年的银圆现大洋,尽数被塞进贴满外国邮票的大皮箱,只求随时可走、随时可逃。
东安市场的西服成衣铺,日日人满为患。
所有主顾,全是赶着定做南洋、香港旅居行头的体面人。
八大胡同旁的民办旅行社门口,长队从早排到晚,清一色都是托门路、找关系,重金求购离境船票、机票的商贾权贵。
有人托天津洋行打通门路,重金搭上外轮。
有人散尽家财、凑足金条,只求换一张飞往上海的逃生机票。
就连清华园的教书教授,也连夜打包毕生书稿、藏书典籍,四处打听南下调任、南下避难的路线。
前门火车站的站台,更是终日拥挤嘈杂、哭声不绝。
拖家带口的逃难百姓挤满站台,孩童啼哭不止、妇人低声叮嘱、男人压着嗓子争执拉扯,嘈杂声响揉作一团,灌满整座车站。
往来黄包车的车斗上,高高堆叠着半人高的行囊被褥、箱笼家私。
车夫弓着脊背,踩着青石板路飞快奔走。
车后的红墙黄瓦、老城飞檐,依旧静静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巍峨如故。
可所有回头张望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走,山河飘摇、乱世流离,大概率,再也回不来了。
此时此刻的北平城,秋风萧瑟、落叶满城,街巷慌乱、人心溃散。
目之所及,处处皆是乱世将倾的萧瑟与惶然。
七日摸排追查,大傻带人绑回五名放印子钱的地头高利佬,轮番审讯、严刑拷打、日夜逼供,硬生生从这群底层混子嘴里撬开层层封口,梳理出一条隐秘暗线。
众人终于摸清端倪,自始至终,有一只藏在暗处的手,全程操盘、层层布局,借市井灰色行当挑事,专门冲着和尚一伙人而来。
恰逢此时,整座北平城流言四起、人心崩乱,满城尽是大厦将倾的惶然气息。
这群出身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江湖弟兄,凑在一处复盘所有前因后果,终于窥探到了乱世变局之下,层层乱象背后的一丝残酷真相。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门窗大开,秋日暖阳洒入屋内,却驱不散一室沉郁。
屋内一桌粗茶淡饭、烟火缭绕,几人趁着午间空档,围坐一桌吃面喝酒、复盘局势。
鸡毛坐在办公桌前,姿态松弛随性。
左手端着粗瓷大碗,右手捏着竹筷,指缝间还夹着一瓣生蒜。
三口拌面、一口生蒜,吃得酣畅利落、不拘小节,满身江湖松弛气。
大傻斜倚沙发,衣襟大敞、袒胸露怀,袖口高高撸至胳膊肘,埋头大口扒拉碗里的炸酱面,狼吞虎咽、粗莽直白。
茶几上摆着几盘猪头肉、卤牛肉、酱小菜,油气腾腾。
二拐子吃了半碗面,放下竹筷,拎起玻璃瓶白酒,仰头咕噜灌下大半口。
烈酒入喉,他咧嘴嘶溜一声,眉眼间满是江湖糙气。
老福建搬来方凳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夹起一块猪头脸细细嚼咽,端起酒盅浅酌一口。
辛辣酒水滑入喉咙,他舒坦地嘶了一声,抬手随意抹了把嘴角,率先开口,闽南口音浓重。
“林北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你们哦,有没有发现三爷卸任,满城人心惶惶,还有哦,咱们地头发生的事,凑在一起,我觉得咱们是无妄之灾。”
二拐子闻言,嘴里吸溜着面条,歪头看他,随手用握筷的手背抹了把嘴,应声问道。
“你是说,有人跟三爷斗法,咱们只是受到牵连?”
老福建夹起一块酱黄瓜,笑着点头,慢悠悠咀嚼下咽,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估计差不多的啦,这叫什么,铲除羽翼。”
他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的冷意,继续说道。
“干啦,他们不知道咱们的香主,爪牙又多又硬。”
“东四青龙那边,有人接触他,开始明里暗里拉拢他,想让他反水。”
话音一转,他侧头看向桌前吃面的鸡毛。
“估计,我们也差不多的啦。”
大傻此刻早已三两口扒空碗中面条,随手一抹嘴,看向絮絮叨叨、口音绵软的老福建,一脸不耐。
“我说你踏马几十岁的人了,甭动不动说话就啦的,能不能爷们点。”
“糙老爷们,说话嗯嗯呀呀,动不动就哦两下,唱戏呢~”
说罢,他直白地对着老福建翻了个白眼。
二人自打早年一起在车行做人力车夫,就时常拌嘴抬杠,见面不出三两句必然互呛,早已是常态。
今日老福建懒得理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大傻,自顾自酌酒吃菜、默然沉思,压根不接他的话茬。
见老福建破天荒不跟自己斗嘴,大傻反倒有些意外,心里越发琢磨着方才的话题,沉声开口。
“那群高利佬背后的主,兄弟这儿有点眉目了,等我给他揪出来了,啥事都藏不住。”
一旁的老蒯搬凳落座,抿了一口杯中白酒,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分析局势。
“老福建说的有理,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我估计是那群地下党在散布谣言,制造恐慌。”
“你们到街头上瞧瞧,但凡手里有俩钱的主,一个个都想撒丫子跑路。”
“有钱人一走,玛德,国府那群大老爷向谁收税?”
“那些顶尖的爷,谁敢收他们的税?钱还不是从中层商人那里搜刮。”
“底层老百姓,饭都吃不饱有个屁的油水。”
“谣言一起,有钱人都跑了,国府没收到税,哪来的钱打仗,又拿啥给那些兵痞发饷。”
“没钱发饷,鬼还给他们卖命。”
说到关键处,老蒯抬手,握着筷子虚空一点,语气笃定。
“我琢磨,估计谣言制造恐慌,还有咱们这边的事,其实都是地下党弄出的动静。”
鸡毛放下手中碗筷,端着瓷碗抬眼看向老蒯,语气平静发问。
“那您说说,地下党整我们地目的在哪?”
老蒯刚夹起一块酱牛肉,被这一问,顿时语塞,默默把肉块放回盘里,苦笑一声。
“我要是有那脑子,去香江的人就是我了。”
一旁的老福建微醺泛红,喝尽杯中残酒,转头看向众人,带着浓重口音缓缓开口。
“经过你们这么一说,林北琢磨一下哦,有了一点想法。”
他故意看向一旁抽烟赌气不理人的大傻,笑着逗趣一句。
“想不想听的啦?”
大傻吐出一口浓烟,脑袋一扭,懒得搭理他。
老福建笑意收敛,放下手中碗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道出自己的揣测。
“我估计哦,可能是地下党制造恐慌,然后让国府有钱人大量出逃,收不到税,没有钱,没有人,那还打什么仗呢?”
“他们赢了,也是一个烂摊子,我估计哦,可能他们想拉拢北平有名望,有钱有权的人,在战后收拾烂摊子,稳定局面。”
“我跟你们说哦,这一招,小鬼子以前不是经常用。”
他来回扫视屋内众人,眼神笃定。
“你们琢磨一下,是不是这样,反正林北是这么觉得。”
(https://www.mangg.com/id203126/1272459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