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田正愁没机会杀鸡呢,这严乐算是直接撞枪口上了。
严乐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的,见院里的人全都跑过来看热闹了,还围成几个圈对着他指指点点的讨论着,那眼神里的戏谑和鄙夷,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他哪里见过这阵仗啊,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不敢真跟生产队长对着干,这可是管着他以后工分和口粮的人,真把人得罪死了,有他好果子吃的。
严乐灰溜溜地从行李堆上爬了下来,缩着脖子,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一边。
李守田见他下了车,冷哼一声,然后绕着牛车转了一圈,又冲众人喊道:
"行李都往下拿!塞这么多,别把牛给累坏了!各人拿各人的,拿不动的挑轻便的挂身上,重的放车上!"
经过刚才那一遭,众人哪敢怠慢,纷纷上前挑挑拣拣,把轻便的包裹、网兜挂在身上,重的木箱、铺盖卷留在车上。
江锦辞倒好,把自己的行李从车上拿下来后,眼皮都没抬一下,转手就全挂在了赵铁牛身上。
赵铁牛那一米九的大块头,身上已经挂了自己的蛇皮袋和铺盖卷,江锦辞又给他加了两个大行李袋、一个木箱、一个网兜,零零碎碎挂了一身,活像棵圣诞树。
几人都看愣了,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赵铁牛,都在等着这大块头发火,给那不识好歹的江锦辞捶一顿。
结果赵铁牛非但没有半点抗拒,还跟江锦辞有说有笑的,甚至还主动接行李,嘴里嘟囔着:"你这包挺沉啊,装啥了?"
江锦辞笑着道:"书。"
"书?" 赵铁牛咧嘴一笑,"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走哪儿都带书。行,我力气大,我背着。"
众人见此,也就没说什么了。
李守田看了赵铁牛一眼,眼中的满意更甚了。
壮实、能扛、还大气不计较,这才是好劳力嘛。
一切收拾妥当,李守田甩了个响鞭,老黄牛 "哞" 了一声,拉着牛车慢悠悠地出了公社大院。
众人跟在牛车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严乐就扛不住了。
他本来就矮,体力又差,身上挂了个不大不小的包裹,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终于忍不住叫嚷起来:
"不、不行了…… 歇会儿…… 让我歇会儿…… 实在走不动了……"
王芳和李秀英也是累得一身汗,脸色发白,闻言都停下了脚步,看向李守田。
赵铁牛倒好,背着一身行李,跟个没事人一样,连气都不喘,还好奇地看了严乐一眼,那意思明晃晃的就是在说:这就不行了?
江锦辞也跟着停下脚步,看向李守田。
李守田回头看了眼太阳的方向,又瞅了瞅路边的树影,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点了点头:
"行,歇会儿。都别走远了,喝口水,缓一缓就走。"
下马威已经给够了,这些娇嫩的城里娃娃也确实累得够呛,是该让他们歇一会儿。
不然真累倒了,到时候还得安排人照应,受累的还是自己。
几人如蒙大赦,纷纷找了路边的石头、土坎坐下,从包里掏出水壶,"吨吨吨" 地灌起水来。
赵铁牛喝完水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铝制饭盒,打开盖子,解开那个被他用布包了两层的大肉包。
咽了咽口水,拿起肉包就要往嘴里塞。
"等等。"
一只手伸过来,把肉包从他手里拿走了。
赵铁牛一愣,抬头看到是江锦辞,顿时就不干了。
猛地站起身,怒视着江锦辞,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拳头都捏了起来,咬着牙一副你不给我个解释就等着挨拳头的样子。
江锦辞无语地叹了口气,把肉包举到他面前:
"我还以为你昨晚吃了呢,结果你给留到现在?这可过去了一天半了啊,赵铁牛,你就算保存得再好,这里面也得变质了。"
"胡说!"
赵铁牛梗着脖子,一脸不信:"我闻着还香得很呢,怎么就变质了!快还给我!"
"不行。"
江锦辞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这里可不比城里,吃坏肚子了可不好办,公社能不能治都不知道,就算到了县医院,那也是劳民伤财。
而且路程还远,你要是吃出个肠胃炎,上吐下泻的,你就完了!到时候谁给我扛行李?"
"这会是秋天,没那么快馊……"
赵铁牛听了江锦辞的话,信了几分,但还是舍不得,咬着牙还想抢。
江锦辞见这家伙犟得跟头牛似的,也懒得再劝,手腕一翻,直接把肉包扯成了两半,顺手就丢到了旁边的河里。
"扑通...扑通!"
两半肉包在河面上溅起两朵小水花,肉馅混合着油脂很快就被水流冲走了。
赵铁牛的眼睛直接红了。
拳头捏得 "咯咯" 响,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死死盯着江锦辞,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这包子可是他吃过所有包子里面最好吃的!
皮薄馅大,一口爆汁,肉香浓郁!这也是他昨天没舍得吃、特意留到今天的原因!
从早上他就惦记着这大肉包了,想着越饿的时候吃东西就越香,愣是挨到了这会,结果味道还没闻着呢,就被丢河里了!
丢河里也就算了,大不了自己捡回来,皮不要了把里面的肉吃了就是了。
结果这个臭小子像是猜到了自己会去捡一样,还掰开了丢的!
肉馅都冲走了,捡都没法捡!
气得他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就听江锦辞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这包子可是我出发前自己做的,这都快三天了,馊不馊的我不知道吗?"
赵铁牛的动作瞬间僵住,嘴巴张了张,脸上的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就连瞪着江锦辞的眼睛都变得温和了起来,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哎,辞哥~!"
他一个箭步凑到江锦辞身后,蒲扇大的手轻轻搭在江锦辞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捏了起来,语气那叫一个热情:
"这么远的路,腿酸了吧?肩僵不僵?我给你捏捏!我跟你说,我这手艺是祖传的,以前在家就经常给我爷爷按,保准你舒服!"
这一幕给李守田、李秀英、王芳、佘建国还有严乐都看傻了,脸直抽抽。
变脸是真的快啊!
刚才还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这会就屁颠屁颠地给人捏肩了?
还有,你不是说人家是你远房表弟吗?这会反而叫起 "辞哥儿" 来了?
真没出息!
江锦辞没拒绝,安安心心地享受着赵铁牛的按摩,示意赵铁牛给自己捏腿,然后就靠在树干上,一脸惬意。
对于赵铁牛这一系列举动,他没有嫌弃,反倒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还没去到李家村呢,这直脾气、憨厚、贪吃的人设就立起来了。
要不是自己阅人无数,能从方方面面看出痕迹,还真就信了。
这家伙根本不憨,贪嘴倒是真的,人却精明得很。
很懂得利用自己这张憨厚朴实的脸博取同情,而且立这么个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除了吃啥都不想" 的人设,下乡后,即便偷偷去支援牛棚,也不容易被人怀疑。
毕竟,谁会怀疑一个只想着吃的憨大个呢?
江锦辞在心里给赵铁牛的演技打了个八分,剩下两分扣在变脸太快上,还得练练。
休息了十多分钟,李守田一声招呼:"行了,都起来吧,赶路了!"
众人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陆陆续续站起来。
严乐拿起自己的包裹,一脸苦相地凑到李守田跟前,赔着笑问:"李...李队长,请问…… 还有多远啊?"
李守田头也不回,甩了句:"还有一半路程。"
严乐听了直接就蔫了,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拖着步子跟在后面。
走了没几步,他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了赵铁牛身上,然后就凑了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嘿嘿,那什么...牛哥…… 你看你这一身力气,背着这些行李跟玩似的,兄弟我这…… 这实在是扛不动了,你看能不能…… 帮兄弟也分担分担?放心,兄弟记着你的好,以后有好东西少不了你的!"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溜,事都安排了,好处是一点也看不到,张嘴就来。
赵铁牛斜了他一眼,脚步没停,粗声粗气地道:
"你自己不会拿啊?一个大老爷们,连个包裹都扛不动,白长这么大了?"
严乐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赵铁牛这看着憨厚老实的人会拒绝自己,愣了愣才道:
"那…… 那你怎么帮他拿?"
他指了指前面空着手走路的江锦辞。
赵铁牛听了,眼睛一瞪,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蒲扇大的巴掌 "啪" 地拍在严乐肩膀上,差点把严乐拍趴下。
"关你什么事?"
赵铁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凶相:"我爱帮谁就帮谁,你管得着吗?再凑上来哔哔,老子给你一巴掌!"
严乐被赵铁牛那蒲扇大的巴掌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脸都白了,嘴里嘟囔着:"不帮就不帮,你还要打人不成?我跟你说这可不是旧社会啊.... 一点阶级友爱都没有…..你这思想觉悟有问题啊…"
他那副没占到便宜就就给人扣了好几顶帽子,看得众人直皱眉头,但没人开口,毕竟这又关自己什么事呢?这种小人还是不要沾上的好....
江锦辞在前面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用想就知道这家伙准备做什么了,头也不回地道:
"严乐同志,阿牛他只是老实,但不是傻子。你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不好使。
阿牛帮我拿行李,就是在发扬阶级友爱的精神,反倒是你自己偷奸耍滑、吃不了苦,还想煽动其他同志跟你学。
刚才在公社大院,你就挑三拣四,嫌牛车不好,嫌李家村穷,嫌牛车载不了人,这会又来挑拨同志之间关系、煽动落后情绪。
严乐同志,我看你这思想,问题才是大了!
还有不要玩讲小话那一套,你要是去败坏阿牛的名声,主动挑事导致挨揍可就不算犯法了!"
江锦辞一番话,连珠炮似的,扣了好几顶帽子下来: 偷奸耍滑、挑拨同志关系、煽动落后情绪、思想有问题。
每一顶都够严乐喝一壶的。
严乐被噎得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想骂回去,可江锦辞说的每一条都戳在他的痛处,也都是他做过的事,而且这会李队长就在旁边呢,要真给他定个 "思想落后" 的调子,以后在李家村里就别想抬头了。
最终,严乐还是没敢再说什么,拖着包裹,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只是他半眯着的眼睛里,满是阴狠。
李守田在前面听着这一出,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但心里对江锦辞的评价高了几分。
这小子,不光长得好,眼睛也毒,嘴皮子也利索,是个聪明人。
赵铁牛听了这话倒是乐呵呵的,这种被维护的感觉是真的好。
他平时在部队里接触的基本都是直来直去的人,处不了就不处,有矛盾大不了打一架,挨顿罚了事。
可真遇到严乐这种喜欢讲小话、背后捅刀子的小人,他还真觉得棘手,打吧....容易给自己的任务添麻烦,非必要他是不想沾上这种人的;
不打吧,又憋得慌。
但有江锦辞在中间做个缓冲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三个人的事了,不是个人矛盾,算是团体矛盾,这样就不会将锚点全放自己身上,过于引人注意。
经过这一遭,大家都安安静静地赶路,没人再敢整什么幺蛾子。
江锦辞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前面的李守田,又扫过后面彼此防备、谁也不搭理谁的知青们,心里了然。
这才是真实的年代。
人就是那批人,不会因为换了个年代就变得淳朴善良、热情好客。
那种火车上一起唱歌、一起谈论理想、牛车上和队长或同批知青相谈甚欢、下车就变成好朋友的桥段,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大家都彼此防备着呢。
一会到了知青点,住哪间房、睡哪铺、谁靠窗、谁靠门、口粮怎么分、柴火谁来劈…… 全是关乎切身利益的事。
这会关系处好了,等会为了争个好位置再翻脸?那不是打自己脸吗?
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等日子长些,看清彼此底细,再慢慢交底才是常态。
毕竟谁也不知道彼此是因为什么下来的,要是躲事跑下来的,这沾上了可就说不清了!
再看李守田的态度,以及公社大院里那些话,很显然,李家村的人一点也不待见知青,甚至可以说是排斥。
但这也能理解。
人家一个村都是同姓的自己人,祖祖辈辈住在一起,对外来人本来就排斥,更何况是城里来的知青?
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做起农活又不行,学东西又慢,还动不动就喊累喊苦……
这期间究竟是谁看不起谁,还真不好说。
当然,最重要的是语言不通。
没点文化的村民根本不会说普通话,说的都是本地方言,从根源上就沟通不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下乡的知青也不一定全部都会说普通话!
南方的知青说方言,北方的知青说口音,凑到一起,鸡同鸭讲。
下乡知青跟知识分子可没有半毛钱关系,不能放到一起讲的。
不是只有知识分子才会下乡的,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可是相当宝贵的!
大部分都是建设者,知识青年都下乡建设了,城里谁来建设?
真实下乡的知青可是什么人都有!
城里的待业青年、街上的混子、家里养不起的、成分不好、进过号子的…… 五花八门,鱼龙混杂。
第一批知青下来后,李家村全体村民就直接对所谓的 "知青" 和 "城里人" 祛魅了。
原来城里人也不是个个都有文化,也有大字不识几个的;
原来城里人也不是个个都勤快,也有偷奸耍滑的;
原来城里人也不是个个都讲卫生,也有邋遢得不行的……
再加上语言不通闹出的一系列乌龙和破事,村民们对知青的印象,早就跌到谷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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