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到十五,村子里彻底闲了下来。
不用上工,不用下地,家家户户都在走亲访友。
今天你家来我家吃顿饭,明天我家去你家喝杯酒,孩子们兜里都揣着花生瓜子,走到哪吃到哪。
浙省这边过年,讲究的就是一个 "走"。
初一走本家,初二走丈母娘家,初三初四走姑舅姨家,初五迎财神,初六送穷神,初七人日,初八谷日,初九玉皇诞,初十石头生日……
一直到十五元宵节,这年才算真正过完。
李家村的巷子里,天天都能看到提着红糖、挂面、糕饼走亲戚的人,见面第一句话都是 "新年好",第二句话就是 "吃了吗"。
江锦辞四人在李家村没什么亲戚,也就懒得走动。
每天窝在家里,看书的看书,练字的练字,倒也清闲。
不过没两天,这清闲就被打断了,大石这个小子天天来串门,叽叽喳喳的闹腾的很。
这几个月下来他不仅和江锦辞、赵铁牛混熟了,就连王芳和李秀英见着他都会蹲下来捏捏他的小脸,然后塞一块糖。
在1971年乡下,大石成了第一个蛀牙的人。
不过这小子也没吃白食,李秀英和王芳通过大石,慢慢的也就学了些当地的方言,虽然不会说,但是日常用语都听得懂了。
这不过年了吗?江锦辞四人每人都给这小子一份压岁钱,而这个臭小子没有上交给张桂芳,全拿去买爆竹回来放。
吵得江锦辞烦不胜烦,在第三天给人丢出院子去了,打算治治这个皮孩子,再这样宠下去屋顶都得给他掀了。
吓得大石哇哇大哭,以为江锦辞他们讨厌他了,一个劲的拍门认错。
赵铁牛心疼坏了,但又不敢说江锦辞,就骑着自行车带大石去县城看了热闹,给他买了串糖葫芦,又给买了个小风车,把大石乐得不行。
张桂芳过意不去,特地送了一篮子鸡蛋过来,被赵铁牛婉拒了。
大年初五这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邻村的媒婆,姓王,人称王婆,五十来岁,嘴皮子利索,十里八乡的婚事,经她手说成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王婆一进门,眼睛就滴溜溜地转,把李秀英和王芳上下打量了个遍。
"哎哟,这两位就是城里来的女知青吧?长得可真俊!"
李秀英和王芳对视一眼,都有些懵。然后把求助的目光落在了江锦辞身上。
江锦辞正在堂屋看书,抬眼看了看王婆,又看了看两个女孩,笑了笑,没说话,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种事,他不适合掺和。
媒婆这种生物,在乡下可是得罪不起的。
十里八乡她都有认识的人,今天你要是给她脸色看,明天她就能在外面给你编出十八个版本的故事来。
到时候什么 "眼光高"、" 心高气傲 "、"说不定在城里有对象" 之类的话一传,两个女孩的名声可就毁了。
而且李秀英和王芳都十八了,在这个年代,说亲也正是时候,况且江锦辞也没从人家媒婆身上看出恶意。
她们如今也开智了,懂得取舍,也该为自己负责,不能什么都靠着别人。
见江锦辞回了屋,李秀英和王芳也定了定神。
两人和江锦辞接触久了,自然知道江锦辞是什么意思,这事得她们自己拿主意。
王婆坐在堂屋,嘴皮子翻飞,把男方夸得天花乱坠。
一个是王家村的,说是家里有三间瓦房,父亲是老木匠,手艺好,家里不愁吃穿;
一个是陈家村的,说是读过初中,在大队部当记分员,以后有前途。
李秀英听完,笑了笑,开口道:"王婶,谢谢您跑这一趟。不过我们俩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事。"
"为啥呀?" 王婆一愣,"这条件可都不错!"
"是这样的。" 李秀英不慌不忙道:"我们俩过完年要到小学当助教,江老师说了,让我们好好学,以后争取当正式老师。"
"这要是现在定了亲,嫁了人,哪还有心思读书?"
"再说了,我们下乡的时候,家里就叮嘱过,让我们好好干活,多寄点东西回去家里,不要过早考虑个人问题。"
"您说,我们要是这时候谈婚论嫁,家里那边也不好交代不是?"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王婆面子,又把拒绝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王婆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挑不出毛病来。
人家要读书、要进步,你总不能拦着吧?
而且人姑娘也坦诚,家里的情况也复杂,哪有让下乡的女儿寄东西回家贴补的?这也太不是人了。
王芳也在旁边小声补充:"是啊王婶,我和秀英是邻居,家庭情况差不多,我也有几个弟弟妹妹要贴补呢。
不好耽误了男方,我们俩现在就想好好读书,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那…… 行吧。" 王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既然你们有这个志向,那婶子就不打扰了。"
李秀英连忙从屋里拿出两包桃酥,塞到王婆手里:"王婶,大过年的,不能走空,这点东西您拿着,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王婆推拒了两下,也就收下了。
临走时,她还乐呵呵地说:"你们俩都是好姑娘,以后想找了就跟婶子说,婶子再给你们留意!"
送走了王婆,李秀英和王芳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刚才那番话,看似简单,实则每一句都斟酌过。
既不能得罪媒婆,又要把话说死,还不能让人觉得是眼光高、看不起农村人。
这其中的分寸,换作半年前的她们,是绝对拿捏不准的。
可现在,她们做到了。
而另一边,李大花也没闲着。
大年初三这天,她乔装打扮了一番,偷偷溜去了县城黑市。
空间里的鸡鸭鹅实在是太多了。
之前囤积的蛋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卖,她索性就让鸡鸭鹅自己孵蛋,结果孵出了一窝又一窝,如今空间里的鸡鸭鹅加起来,都几百只了。
每天喂食、打扫、捡蛋,忙得她脚不沾地。
为了给自己减负,也为了换到药材种子,李大花把系统奖励的 "任选知识 x1" 兑换了《易容术》,又用之前任务奖励的知识灌顶,直接掌握了。
她对着镜子,用调配好的灰粉扑匀,又粘上两自己做的假胡子,换上一身破旧的男装,瞬间就从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变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糙汉子。
根据灌顶里的知识,在空间里练了几天,成功掌握了糙汉音,说起话来粗声粗气的,谁也听不出来这是个女的。
到了黑市,找到刀疤脸,李大花分批把鸡、鸭、鹅还有蛋,全卖了。
刀疤脸一看这群比寻常鸡鸭鹅大上两圈的身子,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就给了个好价钱。
一共卖了一百八十多块,外加三十斤粮票、五斤肉票、十尺布票。
李大花又用这些钱,跟刀疤脸买了不少药材种子,和药苗。
人参、当归、黄芪、枸杞,还有一些常见的草药种子。
拿着剩下的钱,李大花再三思索,又算了算时间线,便径直去了趟种子站,买了各种豆子。
打算在灵泉空间用灵泉水浇灌,看能不能变种,到时江锦辞研究的时候混进去。
出了县城,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到灵泉空间换回女装,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王梅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去县里逛了逛,王梅也没多想。
吃完正月十五的元宵汤圆,这年,总算是过完了。
李家村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春耕在即,家家户户都在准备种子、粪肥、农具,田埂上又出现了扛着锄头下地的身影。
而知青点那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该拆的墙拆了,该补的屋顶补了,地面也用三合土夯平了。
江锦辞去看了看,空间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容纳三十多个孩子上课。
可四个村子加起来,适龄的孩子有将近七十个。
江锦辞想了想,就把孩子们分成了两个班。
六到八岁的小班,早上上课; 九到十一岁的大班,下午上课。
这样一来,教室就够用了,老师们也能轮着休息。
开学第一天。
知青点的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一大片孩子。
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六岁,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拖着鼻涕,但眼睛都亮得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院子。
大部分家长们都特地请假来了,站在院子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脸上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这是几个村子第一次有学校,虽然只是临时上课点,但他们都想听听这课是怎么教的,和县城里有什么区别。
江锦辞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群孩子,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就按照高矮给孩子们排了队伍,分了学号,然后让孩子们记住自己的学号,认清前后左右的人。
赵铁牛、李大花、陈守义、林文轩,还有助教李秀英和王芳,也都坐在教室后面,听课学习。
江锦辞站在讲台上,没有拿课本,也没有教拼音。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做人。”
然后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孩子们,缓缓开口:“今天是我们公社小学的第一节课,我们不识字,不算数。”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孩子们一听讲故事,顿时都安静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锦辞。
“曾子杀猪”。
曾子的妻子要去赶集,孩子闹着要跟,她便随口哄了一句“回来给你杀猪吃”。
等妻子回来,曾子真把猪给杀了。
妻子拦他,说不过是哄孩子的话,曾子却说:孩子不懂事,全靠父母教。你今天骗他,就是教他骗人。
讲完了,他问孩子们:“曾子为什么非要杀猪?一头猪多贵啊,留着过年吃不好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
“因为他说话算话!”
“因为他不想骗小孩!”
“因为猪已经杀了……”
最后一个答案又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江锦辞也笑了,等孩子们笑完,他才认真道:“曾子杀猪,不是因为他不心疼那头猪。”
“是因为他知道,大人说的话,孩子是会当真的。你今天骗他一句,他明天就学会骗别人一句。”
“我们读书,不只是为了识字,不只是为了算账。”
“更重要的,是学会怎么做人。”
“做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做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做一个走到哪儿都立得住的人。”
说完,江锦辞又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了六个字:“知识改变命运。”
“这六个字,你们现在可能还不懂。”
“但没关系,以后你们会懂的。”
“我和其他老师们会慢慢教你们,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算数,教你们做人的道理。”
“等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读书虽然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却是你们这辈子最好的出路之一。”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看着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讲台上的江锦辞。
虽然很多话他们还听不明白,但他们记住了这个好看的老师,记住了“知识改变命运”这六个字。
坐在后面的赵铁牛等人,也都听得入了神。
他们原本以为,第一节课无非就是教拼音、教数字。
可江锦辞这一番话,让他们明白,教育,不只是教知识,更是教做人。
第二天,江锦辞就给几人安排了课程。
李大花负责教小班的孩子们数学。
她虽然文科不行,但一个科学家教小学数学可以说是杀鸡用核弹了。
陈守义负责教大班的学生学拼音认字。
他字写得好,讲课慢条斯理,很有耐心,孩子们都喜欢他。
林文轩负责教大班的孩子数学。
他虽然内向,但讲起课来一丝不苟,板书工整,逻辑清晰。
赵铁牛则负责教小班的学生拼音认字。
他一个大老粗,教起娃娃来倒有一套。拼音被他编成了顺口溜,什么“像个6字bbb,一个门洞nnn”,孩子们扯着嗓子跟着念,念得摇头晃脑。
纪律上更是不含糊,直接把部队里训新兵的那一套搬了过来,套用到孩子们身上。
把孩子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一遍一遍地跟着念背,竟也教得有模有样。
至于江锦辞自己,则一个星期只上一节课,专门教古诗词、成语,以及“解字”。
这在村民们看来,未免太过清闲,一个礼拜就上一节?还是诗词成语这种“不当饭吃”的东西?
但碍于江锦辞的威望,也没敢说什么。
而同为老师的林文轩和陈守义就对此很有意见,所以暗地里商量了一番,决定到了江锦辞上课这天,专门来旁听,想看看他到底能教出个什么名堂来。
谁曾想,江锦辞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先是要来赵铁牛和陈守义的教案,翻了翻,看了看孩子们这一个星期学的字。
略作思索后,他合上教案,对赵铁牛道:"阿牛,把小黑板背上。"
"啊?" 赵铁牛一愣,"干啥?"
"上课。" 江锦辞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带孩子们出去。"
"出去?" 赵铁牛更懵了,"不在教室里上?"
"嗯。" 江锦辞已经起身往外走了,"今天这课,教室里上不了。"
林文轩和陈守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这…… 不在教室里怎么上课?
两人满腹狐疑,但还是跟了出去。
出了教室,江锦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几十个孩子,缓缓开口:"这个星期,赵老师和陈老师教了你们不少字,对不对?"
"对 ~" 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拖得老长。
"那你们觉得,你们认识这些字了吗?"
"认识了!" 几个胆子大的孩子抢着回答。
江锦辞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你们还不认识。"
孩子们顿时愣住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他们明明会写会背了,怎么还能不认识呢?纷纷转头看向赵铁牛和陈守义。
赵铁牛挠了挠头,虽然不解,但因为这话是江锦辞说的,所以他想也没想直接就认可的点了点头。
陈守义在一旁却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 "还不认识"?孩子们明明都会读会写了,怎么就不认识了?
陈守义的脸色更是有些不好看。
这些字可是他一个一个教的,笔画、读音、组词,样样都没落下。
江锦辞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教的那些字,是假的?
江锦辞也看出了众人的疑惑,也不解释,只是指了指村口的方向:"今天,我就带大家真正地认识这些字。"
"这课,我叫它—— 解字课。"
"我们不光要知道这写字怎么读、怎么写,我们还要这个字是从哪来的,为什么这么写,跟别的字有什么关系。"
"走,跟我来。"
说完,江锦辞转身就往村口走,赵铁牛连忙背上小黑板,带着孩子们跟了上去。
林文轩和陈守义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附近的村民们,远远就看到江锦辞带着一群学生从知青点走了出来。
相互对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凑了过来。
他们也知道,江老师一个星期就上这么一节课,而且上的还是 "组词、成语、解字" 这种听着就玄乎的东西。
大伙都好奇,想看看这江大才子江老师到底能教出个什么名堂来,左右一节课不过四十多分钟,也不耽误上工。
一时间,村口的大树下,围满了李家村的村民,扛锄头的,提菜篮子的,有抱着婴儿的,全都来凑热闹。
江锦辞也没赶人,任由他们围着。
他带着孩子们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这棵老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是村民们下工后最喜欢聚集的地方之一。
江锦辞抬头看了看大树,又低头问孩子们:"这是什么?"
"树~"
"对,是树。"
江锦辞点了点头,对赵铁牛道:"阿牛,把小黑板挂上去。"
"好嘞!"
赵铁牛当即就把小黑板挂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江锦辞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个字:树。
"今天,我们就从这棵树开始,认识跟树有关的字。"
"树,有树根、树干、树梢、树枝组成。"
"树被砍了,会留下树桩;树劈开了,能看到木纹;树放久了,会弯曲,会腐烂。"
"每一个部分,每一种状态,都对应着一个字。"
"接下来我们一个一个认识。"
江锦辞放下粉笔,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处的泥土,露出了粗壮的根系。
“这是什么?”
“是树根~”
"对,这扎在土里的是根,也是本的来源。"
江锦辞转身在小黑板上写下一个 "本" 字,又在 "木" 字下面那一横上画了个圈。
"' 本 ' 字,就是在 ' 木' 字的下面加一横。"
"这一横,指的就是树根。"
"树木靠着根汲取养分,才能活命。"
"所以,一个事物的根基,就叫 —— 根本。"
"一个人忘了自己的来处,忘了自己是谁,就叫 —— 忘本。"
"事物最初的样子,叫 —— 本来。"
"一个人最初的心意,叫 —— 本意。"
围观的村民们听到这,顿时有人 "哦" 了一声。
"原来 ' 根本 ' 是这么来的!"
"我说呢,为啥叫 ' 忘本 ',原来是树忘了树根,忘了他们是怎么长大的!"
"江老师这么一画,我就明白了!"
陈守义站在人群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教 "本" 字的时候,只教了读音、笔画,组了两个词 "书本"、" 本来 ",就完事了。
可江锦辞这一讲,从树根讲到根本,从根本讲到忘本,从忘本讲到本来,从本来讲到本意……
一个字,牵出了一串字,一串词,甚至一串道理。
这…… 教书这还能这么教的吗?
江锦辞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站起身,指了指树的最顶端。
"这树最后长出来的树梢,叫做 —— 末。"
江锦辞在小黑板上写下 "末" 字,在 "木" 字上面那一横上画了个圈。
"' 末 ' 字,就是在 ' 木' 字的上面加一横。"
"这一横,指的就是树梢。"
"所以有末尾、末梢。"
"那些不重要的小事,就叫 —— 细枝末节。"
"树根在下面,树梢在上面。"
"树根重要,还是树梢重要?"
"树根~"
"对,树根重要。"
江锦辞点了点头:"可如果一个人,分不清树根和树梢孰轻孰重,把树梢当成了主要的,把树根当成了次要的,主次颠倒了,这就叫 —— 本末倒置。"
"如果一个人,丢下了根基,去追逐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就叫 —— 舍本逐末。"
村民们听到这,只觉得醍醐灌顶:"哎哟!原来 ' 本末倒置 ' 是这么个意思!"
"我以前光会说,不知道为啥叫这个!"
"树根和树梢,这比喻太形象了!"
林文轩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已经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教数学,讲究的是逻辑和推导。
可江锦辞这教语文的方式,居然也透着一股子逻辑 —— 从一个字的本义出发,一步步推导引申义,再到成语、俗语……
这哪里是在教字,这分明是在教孩子们怎么思考!
江锦辞继续讲。
"树梢,还有一个名字,叫做 —— 标。"
江锦辞在小黑板上写下 "标" 字。
"为什么叫标呢?"
"你们站在远处看一棵树,最醒目的是什么?"
"是树梢!" 有个孩子抢着回答。
"对!" 江锦辞点了点头,"远远望去,树梢最醒目。"
"所以,用来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就叫 —— 标志、标记。"
"一个人心里想要抵达的方向,就叫 —— 目标。"
"你们读书,要有目标;做人,也要有目标。"
"那如果一个人,只处理表面的问题,不去解决根源,这叫什么呢?"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答不上来。
江锦辞笑了笑,在小黑板上写下五个字 ——治标不治本。
"标,是树梢,是表面;本,是树根,是根源。"
"只治树梢,不治树根,就叫 —— 治标不治本。"
"比如,你们肚子疼,不去看医生找原因,只吃止疼药,那就是治标不治本。"
"再比如,地里的草长了,不连根拔掉,只割上面的叶子,那也是治标不治本。"
村民们听到这,都纷纷点头。
"这话在理!"
"就是,干啥都得从根上解决!"
"江老师这课上得,不光教字,还教做人!"
“哎,我小时候要是跟着江老师学习,这会应该在京城里当大官了吧?”
“呸,人家江老师自己都没当上大官,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怎么,还不让人吹吹牛了?”
陈守义听到这,脸色已经变了,他之前还觉得江锦辞一周只上一节课,是偷懒、是不负责任。
可现在看来,人家这一节课,顶得上他教一个星期!
这哪里是在教字,这是在教孩子们怎么看世界、怎么做人啊!
村民议论归议论,江锦辞丝毫没有被打扰到:"平时你们爸爸妈妈拿斧头劈树,就叫做 —— 析。"
他在小黑板上写下 "析" 字,指着左边的 "木" 和右边的 "斤"。
"所以,把一个复杂的大问题,像劈木头一样拆开来研究,就叫 —— 分析。"
"一个事物,彻底瓦解溃散了,就叫 —— 分崩离析。"
"你们以后遇到难题,要学会分析。"
"把大问题析成小问题,一个一个解决,再难的题也能做出来。"
孩子们使劲点头。
有个小男孩挠了挠头:"江老师,那我以后做数学题,也能 ' 析' 一下吗?"
"当然能。" 江锦辞笑了,"数学题,最需要分析。"
小男孩顿时乐了,拍着胸脯道:"那我以后肯定能考一百分!"
众人都笑了起来。
"一棵树被砍了之后,地上会留下什么?"
"树桩!" 孩子们回答。
"对,树桩。" 江锦辞点了点头,"砍伐之后留下的树桩,就叫做 —— 株。"
江锦辞转身在小黑板上写下 "株" 字。
"有个成语,叫 ' 守株待兔 ',你们听过吗?"
孩子们摇头。
江锦辞就把守株待兔的故事讲了一遍。
"从前,宋国有个农夫,一天在地里干活,忽然看到一只兔子跑过来,一头撞在了树桩上,撞死了。"
"农夫很高兴,捡了兔子回家,美美地吃了一顿。"
"从那以后,他就不干活了,天天守在树桩旁边,等着再有兔子撞上来。"
"结果呢?兔子再也没来,他的地也荒了。"
"所以,守着树桩等着兔子撞上来,坐等好事凭空降临,就叫 —— 守株待兔。"
"这个成语告诉我们,不要心存侥幸,不要想着不劳而获。"
"幸福,是靠双手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村民们听到这,都若有所思。
是啊,幸福是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这话说得,太在理了。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就守过 ' 株',总想着天上掉馅饼,结果啥也没等着,还耽误了正事。"
"江老师这课,上得真通透!"
"树砍下来之后,还没加工的原木,就叫做 —— 朴。"
"未经加工的原木,叫朴;没有染色的白布,叫素。"
"这两个字合起来,就是 —— 朴素。"
"一个人本性纯净、不加修饰,就叫 —— 质朴。"
"原木,虽然没有雕花,没有上漆,但它结实、耐用、实在。"
"做人也一样,要朴实,要实在,不要花里胡哨的。"
"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如手里干得实在。"
赵铁牛听到这,顿时挺直了腰板,一脸骄傲:"听见没!做人就要像我一样,朴实!"
赵铁牛那五大三粗做出这幅傲娇的模样,顿时把孩子们逗得哄堂大笑。
江锦辞也笑了,白了赵铁牛一眼:"你那叫朴实?你那叫能吃。"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木头,如果压久了,受潮了,就会怎么样?"
"会弯!" 有个孩子回答。
"对,会弯。" 江锦辞点了点头,"弯曲的木头,就叫做 —— 枉。"
"那如果一根木头弯了,你想把它掰直,结果用力太猛,掰过了头,本来弯的变成了反方向弯,这叫什么呢?"
孩子们摇头。
江锦辞在小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矫枉过正。
"矫,就是矫正;枉,就是弯曲。"
"矫正弯曲,却越过了限度,就叫 —— 矫枉过正。"
"比喻纠正错误过了头,反而又错了。"
"那如果一根木头明明是直的,你非说它是弯的,这就是 —— 冤枉。"
"一个人没做错事,却被人说做错了,就叫冤枉。"
"你们记住,做人要正直,不能冤枉好人。"
"同时,被人冤枉了,也要学会为自己辩解。"
村民们听到这,都纷纷点头。
"冤枉" 这个词,他们天天说,可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从弯曲的木头来的。
这江老师,真是把字讲活了。
"这木头,如果放得太久,腐烂了,就叫做 —— 朽。"
江锦辞在小黑板上写下 "朽" 字。
"腐烂的木头,叫朽。"
"孔子有个弟子,叫宰予,白天睡觉,孔子很生气,说他 ' 朽木不可雕也 '。"
"意思就是,腐烂的木头,没法雕刻了。"
"后来,人们就用 ' 朽木不可雕 ',形容一个人没出息,没法造就。"
"老人自谦的时候,也可以称自己为 —— 老朽。"
"那如果一个人死了,但他的精神、他的事迹,永远被人记住,永不消亡,这叫什么呢?"
江锦辞又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就是说,一个人的精神、功绩,永远流传,不会磨灭。"
"比如那些为国家、为人民牺牲的英雄,他们虽然死了,但他们的精神永垂不朽。"
"你们以后,也要做一个正直、负责、有担当的人。"
"这样,等你们老了,回想这一生,才不会后悔。"
讲到这,江锦辞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我们从一棵树,认识了本、末、标、析、株、朴、枉、朽,八个字。"
"这些字,你们以前都会读、会写。"
"但今天,我们真正认识了它们。"
"以后你们再看到这些字,就会想起今天这棵老槐树,想起我们讲过的这些故事和成语。"
"这,才是读书真正的意思。"
"不是为了认字而认字,是为了明白道理,是为了看清这个世界。"
"好了,下课。"
江锦辞说完,转身就走。
赵铁牛连忙取下小黑板,跟了上去。
孩子们坐在原地,一个个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全部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们才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站起来,对着江锦辞的背影鞠了一躬:
"谢谢江老师~"
声音稚嫩,却整齐响亮,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回荡。
围观的村民们,也都没有散去。
一个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敬佩。
有人在小声念叨:
"原来 ' 本末倒置 ' 是这么来的……"
"原来 ' 守株待兔 ' 还有这么个道理……"
"原来 ' 冤枉 ' 是从弯曲的木头来的……"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我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才知道,原来字还可以这么教,原来读书还可以这么读。"
"咱们村的娃,有福了。"
而林文轩和陈守义,站在人群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之前还觉得江锦辞辜负了村民们的期望,也辜负了孩子们。
可现在他才明白,人家这一节课,顶得上他们教一个月!
别人教字,教的是笔画、读音、组词,是死的。
可江锦辞教字,教的是来源、演变、道理,是活的。
一个字,能牵出一串字,一串词,一串道理,甚至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这…… 这才是真正的老师啊!
陈守义叹了口气,心里的不满全然消散,只剩下满满的敬佩,他明明是来找茬的,却也被上了一课。
陈守义看着江锦辞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文轩也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震撼和敬佩。他是教师家庭出身,自认为对教育还算了解。
可今天这一堂课,彻底颠覆了他对教育的认知。
原来语文课,可以上成这样。
原来一个字,可以讲得这么深、这么透、这么有意思。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学的那些教学方法,都白学了。
跟江锦辞这一堂课比起来,他那套,简直就是照本宣科。
林文轩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以后江老师的每一节课,他都要来听。
这课,太值了。
江锦辞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听着身后村民们的议论声,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这一堂课,他的目的不光是教给了孩子们一些字。
更是为了在这些村民、这些老师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教育、关于知识、关于思考的种子。今天种下什么,将来就收获什么。
这颗种子,迟早会发芽的,然后连带着改变整个李家村,甚至整个公社。
赵铁牛背着小黑板,跟在江锦辞旁边,一脸崇拜:"阿辞,你太牛了!我刚才在旁边听着,都听入迷了!"
"原来字还可以这么教!我以前教的那些,都白教了!"
江锦辞白了他一眼:"你那也叫教?你那叫赶鸭子上架。"
"嘿嘿,以后我跟你学!" 赵铁牛挠了挠头,"你放心,以后你的每一节课,我都来听!"
"随你。"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村民们还在议论着刚才那堂课。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春风一吹,树叶 "沙沙" 作响。
这一天,李家村的人,都记住了。
记住了江老师的 "解字课",记住了那棵老槐树,记住了那些字背后的故事和道理。
也记住了,原来读书,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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