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家村就炸了锅。
不是因为测产。
是因为村口来了十几辆军用大卡车。
绿色的帆布卡车,一辆接一辆,从村口一直排到村外的土路上。车上跳下来一群士兵的,穿着绿军装,背着枪,动作整齐划一。
一下车就开始布岗,村口、村尾、各条小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整个李家村围了个水泄不通。
村民们都吓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当兵的怎么来了?还来了这么多?”
“别是来抓人的吧?”
“谁家犯事了?”
大人们缩在家里不敢出门,孩子们被大人按在炕头上,被大人们勒令不准出声。
李守田家院子里,王建业和老周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
两人昨晚喝多了,宿在李守田家,这会儿揉着脑袋出来,一看村口的阵仗,酒顿时醒了大半。
“出什么事了?”王建业扯着嗓子问。
“不知道啊,当兵的把村子围了!”李守田披着衣服往外走,“走,去看看!”
三人赶到村口,正撞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大步走来。
军装笔挺,腰杆绷得笔直,身后跟着两个兵。
那军官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请问哪位是李守田同志?”
“我……我是。”李守田往前迈了一步。
“我是驻浙海防部连长,姓孙。奉上级命令,从今天起对李家村实施临时安全警戒,为期三天,直至测产任务结束。
期间会有领导和专家前来视察,请几位同志协助做好村民的安抚工作,让大家不必惊慌,正常生活即可,只是暂时不要出村,不要围观,不要跟岗哨攀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例行安保,对村里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建业和老周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大领导要来,他们昨天就听陈副部长提过,可没想到阵仗这么大!驻防部队都被临时调过来了。
两人脸上都绷着,可眼底那点压不住的兴奋,彼此都看得分明。
“孙连长,”王建业上前一步,掏出证件,“我是红卫县革委会副主任王建业,这位是公社主任老周。安保工作我们全力配合,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孙连长看了一眼证件,点了点头:“王主任,周主任,那就麻烦几位带个路,我要去见江锦辞同志,把情况跟他当面说明。”
“这边走。”李守田连忙引路。
一行人到了江锦辞家院子门口,江锦辞正在院子里蹲着刷牙呢,见这阵仗,吐掉嘴里的牙膏沫,不慌不忙地漱了口,心里已经猜到了个大半。
孙连长让李守田等人别跟着,然后带着四个士兵进了院子,把方才那番话又对江锦辞说了一遍,末了,朝身后一挥手。
四个士兵应声上前,齐刷刷地在江锦辞家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到院门两侧站定,挎枪而立,纹丝不动。
江锦辞一愣:“孙连长,这是……”
“这是上面的命令。”
孙连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郑重:“为了江同志的安全着想。这几天,他们四个吃住都在院里,寸步不离。我们只是执行任务,还请江同志见谅,不要为难我们的弟兄。”
说完,孙连长又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
江锦辞拿着牙缸牙刷,呆呆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院门里侧两个、外侧两个,时刻警戒着的士兵,半天没动。
脑子里却是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不对吧?
他现在的身份也就是个下乡知青,搞搞育种、修修水渠,弄出点名堂,上头来大领导看看,他理解。
可专门留四个兵贴身守着,这阵仗,不像是对一个种地的啊。
难道消息走漏了?有什么人盯上自己了?公社里有敌特?
不至于吧。
这个年代,消息闭塞,交通不便,就算有人注意到他,等反应过来、安排好行动,那也得好几个月。
大领导要来,还是昨天陈副部长离开前说的,而且也只是可能,也只和他们说了而已。
先不说敌特知不知道,就是知道,插了翅膀也来不及。
那是……要把自己带走?
江锦辞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微微发凉。
这也不应该啊。
这辈子他都不搞科技了,只是种种田而已,就算贡献不小,也不至于让上面直接调走。
不过江锦辞还是皱起了眉头,这次他的身份可不是港岛的,也没有四大家族撑腰,现在的他只是京城下乡的知青,顶多再加个文学作者。
上面真要把他‘保护’起来的话,他还真没什么办法……
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江锦辞索性就安慰起了自己,估计就是上面随口一句话,下面的人太当回事,才搞出这个阵仗来。
毕竟只是大豆增产而已,不至于的,没必要的……
是我想多了才对!
江锦辞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结论。不管这四个兵是来干什么的,他配合就行。
到时人来了自己该测产测产,该接待接待,真要有什么变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着急也没什么用。
“阿辞,这……这是咋了?”
赵铁牛从堂屋里探出头,一脸严肃的看着院门口那四个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到底是部队出来的,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不是普通兵,手一直搭在枪上,站立的姿势更是不简单,是最容易发力和应对突发状况的。
“没事,上头派下来保护我们的。”江锦辞转身把牙缸牙刷放回架上,“咱们该干啥就干啥。”
李秀英和王芳也站在堂屋门口,不敢出来,探着头往外看,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江锦辞冲她们摆了摆手:“你们也别慌,正常过日子就行了,就当他们不存在。”
正说着,王建业想跟着进来,身后还跟着李守田和老周。
结果三人都被拦在院门口,还是江锦辞开口,这才被放进来。
“锦辞!”
李守田一进来就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这……真不是坏事?怎么还把你看管起来了?”
“说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
“我估摸着,是上面随口说了句什么,下面的人就当成了天大的事,一级一级往下压,压到连里就变成了‘派四个兵守着’。
你大小也是个官,这种事,你多少也应该知道。”
李守田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可看着院门口那四个拿枪的兵,心里还是发怵。
“大清早的,都没吃饭吧?正好包子蒸好了,一起坐下来吃。”
说着江锦辞就冲堂屋里喊了一声:“秀英,王芳,把肉包子都端出来,再盛几碗粥。”
李秀英和王芳应声出来,一个端着一屉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个端着粥盆,见了王建业和老周,连忙招呼:“王主任,周主任,快坐。”
王建业和老周也不客气,挨着江锦辞坐下。
赵铁牛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肉包,和一碟凉菜,看了一眼院门口的四个守卫士兵,嘴里含含糊糊地道:
“阿辞,那四个兵要不要也喊进来吃?”
“不用。”江锦辞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掰开,“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别难为人家。”
这话落下后,众人也就不再等了,纷纷上手抓包子,然后对半撕开就往嘴里塞。
这屉包子是刚出笼的,白面发的,皮薄馅大,肥瘦相间的猪肉剁得细细的,拌了葱花和姜末,一口咬下去,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
热气裹着肉香直直的往外涌,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
四个士兵的鼻子不约而同地耸了耸。
站在门里侧的两个,喉咙明显动了一下。
门外侧的两个,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又赶紧屏住,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可那肉香像是长了脚,一阵一阵地往他们鼻子里钻,躲都躲不开。
四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不是,连长不是说吃住都在院子里吗?怎么早饭没咱们的份?’
‘我哪儿知道,坐了一晚上的卡车,我还以为来了就有饭吃呢。’
‘这味儿也太霸道了……’
‘别看我,我也饿着呢。’
赵铁牛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鼓的,瞅了眼院门口那四个兵,嘿嘿一笑,故意把嘴咂得“吧唧”响。
阿辞没在部队里待过可能不知道,但他可是门儿清!
部队里吃饭,那都是抢的,慢了就没。这要搁他以前的连队,这屉包子端出来,三十秒之内连笼布都得给啃了。
而且出任务的话,队里一般都会安排好,食宿都是任务目标帮忙解决的。
只是阿辞不开口,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况且他对这情况也很是不爽,不管上面说什么,你打着护卫的名义,真枪实弹地看管着人,实在有些不礼貌。
还有那个连长也是,江锦辞又不是他的兵,开口就是“不要让他为难”、“要体谅”,说了句食宿院子解决人就走了,该你的啊?
刚刚问江锦辞要不要喊那四个兵进来吃,他就是故意的。
和江锦辞待这么久了,他也是知道江锦辞是有那么一些腹黑属性在的。
四个士兵默默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干粮。
冷窝头,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四人轮流背对着院子,一口窝头一口凉水,吃得那叫一个憋屈。
嗅着院子里大肉包的香味,大口大口地嚼着,悲愤的眼神里写满了“我为什么要抢着来,这不该是个肥差才对嘛?”
赵铁牛差点笑出声,被江锦辞在桌底下踹了一脚。
那四个士兵自然注意到了江锦辞的小动作,攥着枪带的手指头都紧了一下。
“看吧。”
江锦辞对赵铁牛道:“人家自己带了干粮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士兵从来都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说完,他低头喝了口白粥,一脸云淡风轻。
他就是故意的。
任谁大早上起来,被人闯进家门口,二话不说留四个兵把你看起来,丢下一句“吃住都在院子里”就走人,谁心里能没气?
他江锦辞又不是泥捏的,这点脾气还是有的。上头有大领导要来,我配合;你派兵安保,我理解。
可你张口就拿着官腔来施压,闭口就是不要为难我兄弟,然后就把人往我家门口一杵,跟看贼似的,还得我管吃管住?
那不好意思了,我为难的就是你的兄弟。
当然,这只是其一。
江锦辞最主要的目的是借着这个事表个态!
他敢保证,从这四人踏进院子那一刻起,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一字不落地汇报上去。
既然如此,不如借着这屉包子,先给那位还没露面的“大人物”递个话。
他江锦辞配合工作,也愿意为国家做出贡献,但不喜欢被人盯着,也不喜欢被人拿捏。
这四个兵站在这里,说是保护,可究竟是保护还是监视,得看上面的人怎么想。
他今天这顿饭,就是要让上面的人看清楚。
他江锦辞有脾气,有底线,不是那种被围起来了还笑脸相迎、感恩戴德的人。
你想用我,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吃完早饭,王建业和老周就离开了李家村。
临走前,王建业拉着江锦辞的手,看了眼门口的四个士兵,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江兄弟,有事让人往县里捎信。”
江锦辞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意会了。
送走两人,李守田、江锦辞和赵铁牛便挨家挨户去拍门,果不其然那四个士兵分出了两个,拿着枪紧紧的跟着江锦辞身后。
起初村民们还一脸戒备的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到李守田和江锦辞说是“京城要来大领导、部队是来保安全的”,才松懈下来。
毕竟安生日子才刚过几十年而已,老一辈人的心理创伤还没有被抚平。
在确定没事后,都拉着李守田反复问:“真的假的?咱村出啥大事了?”
李守田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把江锦辞教他的那套话翻来覆去地讲:“都别慌,就是测产的事,和之前水车的事一样,对咱们村来说是大好事!”
咱们该喂鸡喂鸡,该挑水挑水,就是不能出村,村里也能自由活动,就是别扎堆,也别凑热闹。
就这样,通知队伍越来越庞大,等到日头爬上屋顶,全村人都知道了。
中午前后,李家村静得出奇。
往常这个时辰,鸡鸣狗叫、孩子哭大人喊、队里敲钟催上工的声音早就混成一片了。
今天这些声响全都歇了,只有村口岗哨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口令、和不知谁家老母鸡下完蛋,憋不住的“咯咯哒”。
江锦辞家院子门口,四个士兵依旧笔直地杵着,跟四棵刚栽下去的松树似的。
只是到了饭点,四人不约而同地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尽量不看院子的方向。
江锦辞在屋里整理大豆的生长记录,和笔记;赵铁牛在院子里躺在躺椅上,摇着蒲扇,看了那四个兵半天,忽然咧嘴一笑:“站得挺标准。”
没人理他。
赵铁牛也不恼,转身跑到江锦辞房间搜刮出一些零嘴,回到院子躺椅上嘎嘣嘎嘣的吃了起来,馋的四个士兵直瞪眼。
李守田中午吃饭的时候又跑来串门了,手里端着一碗肉丝面,站在院子门口吃得呼噜响。
江锦辞都有些怀疑李守田这个人精,是不是看出来了点什么,学着自己帮自己出气。
“锦辞,你说是京城要来大领导,我们要不要收拾些空房出来,给领导预备着……”
江锦辞笑了笑:“李哥,不用预备那些。早上不是说了么,组织不会拿群众的一针一线,领导不会住村里,而且忙的很,我估计看完就得走了。”
“哦……”李守田挠了挠头,又有些失落,“那……那咱总得表示表示吧?”
“表示什么?”江锦辞放下笔,“把地里的豆子看好,把数据整理好就行了,咱们李家村可没什么土特产。”
李守田想了想,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
四个士兵对视一眼,这是在点我们呢?
然后就分出了一个人走了,当天晚上就在江锦辞的院子里搭起了帐篷。
而江锦辞直到晚上,也没给四个士兵送一碗水。
第三天,依旧安静。
村子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岗哨的存在,该喂鸡喂鸡,该挑水挑水,只是都不出村。
李守田心里没底,跑了好几趟也没见到那个连长,只能跑到江锦辞这边打探情况。
一趟问“领导啥时候到”,一趟问“要不要再收拾收拾村口”,江锦辞都一一回了,让他安心等着。
下午,赵铁牛从村口溜达回来,对江锦辞道:“阿辞,我看村口的岗哨又加了一道。看来,明天估计就到了。”
“嗯。”江锦辞正在给院子里的菜园锄草,头也没抬。
第四天,天刚亮,李家村的岗哨就全部到位了,比前两天多了一倍。
上午十点多,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卡车的声音,混着小轿车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
赵铁牛站起身,往村口的方向看。三辆黑色的小轿车,在军用卡车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村子。
中间那辆,比另外两辆更长、更宽,车牌上的数字小得吓人。
车子在江锦辞院子门口停下,前面那辆车上下来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迅速散开,各占一个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确认安全后,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才打开。
下来一个人。
六十来岁,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他下车后,先环顾了一圈村子,目光在村东头那片大豆试验田的方向停了停。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院子的方向。
江锦辞已经站在了院子门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老人微微一笑,语气带着赞赏:“你就是江锦辞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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