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尚侧头瞥着低头看手机的沐年,略带玩味,“你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慈祥?”
沐年把手机收起,“我一直这样笑,你眼睛有问题。”
“我眼睛好得很。”
周尚见他刻意回避,好奇心更盛,“谁啊谁啊?言月久吗?”
沐年懒得跟他扯这个,“你今天的报表核对过了?”
周尚表情一僵,“……能不能别在这种场合说这种扫兴的话。”
“那你别多问。”
周尚识趣地闭了嘴。
台球桌上几个学生还在打球,沐年坐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立刻掏出来,等周尚被拉去打球了,才拿出来看。
言月久发了一段视频,视频封面是她刚才拍的那个面条,他戴起耳机,点进去。
视频背景嘈杂,她在那边不知道跟谁说话,有个男声插进来:“这蛋糕你要不要了,我帮你打包?”
言月久说了一句“不用”,随后夹起一筷子所剩无几的面条,对着镜头晃了晃,“来,粉丝先吃。”
沐年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回到打字页面,回复:【[惊讶]这你都吃不完?】
言月久秒回:【谁让我是小鸟胃呢】
沐年:【不信】
言月久:【好吧,其实这是我点的第二份】
回想起视频里突兀出现的男声,沐年眸色微敛,直起身,问:【你那边几个人?】
言月久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包:【两个人,和我一个堂侄孙,他没大没小的,也不知道喊人】
原来是堂侄孙啊,沐年靠回座椅,漫不经心打字:【揍一顿】
言月久甩来一条语音,声音压低了些:“年总,用暴力解决问题可不是什么好事呢。还有,我下个月回国一趟,国内有个刺绣展邀请我,顺路来看看你,有时间没?”
沐年听了两遍,确认背景音里那个男声没有再出现,才回:【有,几号】
言月久:【十号左右】
沐年:【好的,到时候我去接你】
对方文字调侃:【年总日理万机,有空接我吗?】
沐年:【抽空】
言月久:【年年,你可真会说话】
身后的周尚看得啧声连连,“哦~你怎么还去接她啊,你都不来接我。”
沐年只道:“你真没礼貌,还偷看。”
这位兄弟不会骂人,周尚从小到大也没听过他说任何脏话,也不怕他说些什么,只道:“对的对的,然后呢?”
沐年语调无起伏:“然后,你今天的报表核对过了?”
“……是我多嘴了,我现在就去,拜拜。”
......
大三,沐年修完了大学四年的课,开始准备着考研事项,大四成功考研上岸。
读研期间,沐年空下来的时间,基本围绕着公司的事和家里的事。
公司的事不必说,开会、签文件、审方案、见客户、出差、应酬……
家里的事其实更多,可沐年大多都交给手下管,在意最多的就是妹妹的事。
妹妹上初中时,他唯恐她年少单纯,在学校受委屈,专门派人打点了学校上下。
又让保镖贴身跟着,不过没几日,保镖又被妹妹赶走了,保镖还说妹妹的头发是她自己薅掉的……
算了,依着妹妹吧。
妹妹说想去哪里玩,想做什么,他都会提前安排好一切。
后来,妹妹跟他说,想去A市读书。
作为一个成功的哥哥,沐年依旧无一不答应,他在A市买了房子,请了保姆,又和沐希定期去看她。
每次去,他都要检查一遍那边的安保系统,随后排查一遍别墅里的人,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心离开。
至于江凉锦那边,他没有让人为难他,只是默许了其他人把妹妹的消息瞒住,也默许他们给江凉锦报假消息。
他知道妹妹的性子,也认为妹妹干什么都没有错,错的只会是旁人。
只要是妹妹开口的事,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字。
......
二十四岁,沐年顺利拿下博士研究生学位。
与此同时,言月久也拿到了研究生毕业证书,还有一张导师亲笔写的评语,大意是称赞其在传统工艺现代化应用方面的探索具有开创性,建议她考虑留校任教。
言月久在那所学校一共呆了六年,从本科读到硕士,中间还休学了一年,跟着外婆的朋友,一位旅法的老匠人学配色与织造。
外婆年迈,她十五岁便开始一点点接过外婆手里濒临失传的技艺。
如今已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她本人也被授予了传承人的称号,是这一批里最年轻的一个。
她在国内外都有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国内有展要办,有课要讲,还有些熟人客户指名要她来设计礼服,她每年都会回国两三趟,每次待不满一个月,又匆匆赶回国外继续学业。
导师曾点评:“你不该来读这个学位,你早该是坐在评委席上的人。”
言月久当时笑着回:“我就是混个证书,这样更好看。”
如今,她拿到了证,打算回国发展。
言月久又花了一周时间,把工作室里积攒六年的面料样品、设计稿、成品衣全部打包托运回国。
回国的飞机上,她睡了整整一路。
落地那天是国内三月份,言月久穿一件自己设计的驼色羊绒短大衣,头发留到齐肩的长度。
出口处人多,她推着行李箱往外走,精准锁定了人群中那个挺拔出众的身影。
沐年立在不远处,一身深灰色长款大衣,面容大半被口罩遮挡,手里捧着一束郁金香,周围没有保镖,看见她出来,迈步走了过去。
言月久也推着箱子走过去,“怎么就你一个人?我妹妹没来吗?”
沐年嗓音温和:“没有,她在A市那儿。”
言月久也听说了一些关于沐柚妤的事,没多说。
沐年从她手上接过行李,而后把手中的花递出去,“阿久,欢迎回来。”
两人气质出众,不少视线往他们这边看。
言月久笑着接过,轻轻抱了抱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离开这边了,问:“年年,我好累啊,你开车了吗?”
“开了,言叔叔他们没来吗?”
“我没让他们来。”
“那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看看?”
“可以。”
上车后,言月久靠着椅背睡了第二觉,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车估计已经停了好一会儿,沐年正在驾驶座玩手机。
言月久嗓音沙哑:“什么时候到的?”
沐年也没撒谎,“一小时前。”
“你怎么不叫我啊?”
“不想叫。”
沐年下车,绕到后座开门,把钥匙递给她,“你先住着,不满意再换,离你的工作室和我的公司近。”
言月久一开始没打算让沐年忙活关于她住处的事,她觉得自己住工作室就挺好,后来还是沐年不知道和她外婆说了什么,她外婆让她听一下沐年的安排,她这才同意。
言月久环顾了下周边,环境雅致静谧,是一栋独栋别墅,“特别好,年总费心了。”
“应该的。”
“你人真好,要不要和我上去看看?”
“不了,公司还有事。”
沐年绕到后备箱替她把行李拿下来,“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有空,等你来接我,拜拜。”
“晚上见。”
言月久目送他的车驶出小区,才拖着箱子上了楼。
*
岁月流转,又是一年岁末。
沐年和言月久满二十五岁了。
跨年夜这天,言月久接到了沐年打来的电话:“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言月久话语轻扬:“有啊,怎么了?”
“有空的话赏个脸,我带你出去吃饭?”
“行啊。”她微微思忖,随口问,“你不用回沐家老宅跨年吗?”
“不用。”
“那好,我六点半到。”
言月久挂了电话,顺手收拾了一下第二天要穿的衣服。
她原本想穿自己新做的那件墨绿旗袍,思考一番,又换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还是红色适合她!
翌日傍晚,沐年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穿了身藏青西装,领带打得端正,发丝打理得整齐,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言月久下楼时看见那束花,从容地接过来,沐年经常给她带各式各样的花,不奇怪了。
沐年绅士地为她拉开车门,“请,言女士。”
“谢谢。”言月久抱着花坐进车里。
两人玩到十一点出头,言月久才说去吃个饭便回家了。
车子一路向着城郊走,绕过几条安静的路,最后停在半山腰一栋老宅门口。
宅子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玉兰,花期提前,满树白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雅。
门前数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言月久下车环顾,“这我记得,不过怎么一个游客都没有?”
“可能他们都回家过年了。”
她不太信,“去年我和我表妹来这里跨年,都快被挤死了。”
“因为他们去年来了,今年便不想再来了。”
“这话你自己信?”
“我信。”
“走吧走吧。”
两人在回廊里走着,两侧是雕花木格窗,窗外隐约能看见后院的假山与水池。
服务员引着他们穿过两道月洞门,最后停在一间独立的厢房前,推开门,里面已经摆好了碗筷和几碟冷盘,桌上只放着一只食盒。
“这是?”言月久指着那只食盒。
“可以入口的东西。”
她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面,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旁边整齐码着几颗青菜。
言月久愣了,而后笑起来,“长寿面?”
“嗯,味道应该还行。”沐年替她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你先尝尝,不好吃的话,后面那几道菜我让厨房重新做。”
言月久坐下,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尝了一口,汤底是鸡汤,熬得很浓,咸淡适中。
她抬头看他,“你做给我吃的?那么久都没坨?”
沐年在她对面坐下,“不是我做的,我不会做饭。”
“我就说嘛。”言月久吃了几口面,正菜陆续上来,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沐年大多时候只是看着她说话。
沐年吃完后,言月久饭才吃到一半,便停下筷子,盯着他,“你今天不对劲啊,年年。”
沐年放下手中很久未动的筷子,“哪里不对劲?”
“平时你吃饭不是这个节奏。”言月久双手撑着下巴,“而且现在你居然不看手机,上次和你吃饭,你等我时,一直在看手机回消息。”
沐年静默片刻,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盒子,推到她面前,“恭喜你猜对了。”
“什么?”
沐年双手交叉,“打开看看。”
言月久把盒子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质的,绣球花的造型,每一片花瓣都是极细的银丝盘绕而成。
中心嵌着一颗浅蓝色的锆石,光线打上去,极其透亮,犹如一滴凝住的露水。
这胸针,言月久一眼便喜欢上了,“你弄的吗?我怎么有点不信啊。”
“我画的图。”沐年伸手轻蹭了下盒盖边缘,“你之前不是说过,做衣服的人不戴点东西,客户不信你的审美吗。”
言月久想起来了,那是她还在国外读书,趁着假期回国的那阵子,跟沐年吃饭时随口抱怨的一句话。
她当时说,有些客户只为了她的名声而来,而后看她穿什么、戴什么,根本不在意她的作品本身,她又嫌珠宝奢靡,平常都是素着。
“我当时就随口一说。”言月久碰了一下那片银质的花瓣,把胸针重新放回盒子里,“你怎么记到了现在啊。”
自23岁起,她便开始凭借心情只接私人定制订单,如今一直在研究新型面料,早已不会为这事烦忧。
“你说过的话,我一般都会记着。”
言月久就这样看着他,眸光透亮,看清对方眼神里的不自然,她嘴角扬起弧度,“年年,那你今天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点心思被点破,沐年压下内心的慌乱,一下子坐直,口吻郑重:“阿久,新年快乐。”
言月久笑回:“同乐,然后呢?”
“然后……”
沐年紧张状态下,背了一个月的表白词都忘光了。
他深吸口气,直白道:“言月久,我喜欢你,我想做你男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将来也可以是你的丈夫。”
言月久直盯着他的双眸,未语。
室内主灯熄灭。
恰在灯光沉下的那一瞬,墙上挂钟的指针稳稳落向零点,新年准时踏然而至。
黑暗并未立即吞没这间屋子,下一瞬,桌沿四周暗藏的花艺灯带次第亮起。
一簇簇暖光缠绕着盛放的花瓣,微光透过花瓣,漾开一片朦胧的光晕,荧光照亮二人相对而坐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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