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戒和铁锤离开的第二天，张书忽然收到了皇帝的诏令，大意是特准她入明心寺藏经阁查阅典籍，以助修书，寺中诸人不得阻拦。
口谕传达的次日，张书策马去了明心寺。
这回，是由不嗔亲自接待的张书。
因为她不再是以不戒好友的身份来，而是奉皇命而来的张侍读。
张书向领路的僧人道了谢，带着巧笑，缓缓走向月亮门下候着的不嗔。
她双手合十，微微颔首：“住持。”
“阿弥陀佛。”不嗔含笑回了一礼，微微侧身，“县主请随老衲来。”
张书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整座院子好似什么都没变，又好似什么都变了。最明显的，便是地上原本碎裂的青砖石阶，如今尽数换成了新的，半点也看不出那夜打斗留下的痕迹。
一位身形颇为富态的僧人，正低头扫地上的松针。
不嗔先向张书介绍道：“这位是不痴禅师。”
又对不痴道：“这是禧乐县主，也是翰林院的张侍读，奉皇命来藏经阁查阅典籍。”
随后，他又介绍了巧笑：“这是巧笑施主，是县主的护卫。”
“张书见过不痴大师。”
巧笑跟在张书身后，学着她的样子行礼，好奇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往不痴身上打量。
不痴身形不高，只到张书眉骨处，却生得颇为圆润，肚腹微鼓，脸盘饱满，不像常年吃素的和尚。
他脸上带着一抹慈爱的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处，但瞧着应该是比不嗔年轻的。
巧笑觉得他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这不痴好像她在前头殿里见到的弥勒佛。
不痴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含笑看着张书两人，却并不开口。
不嗔在一旁解释道：“不痴师弟修的是闭口禅，已经三十年不曾开口了。”
巧笑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她不懂什么叫闭口禅，只是惊讶于有人三十年不说话。
不嗔示意张书随他进阁，三人身后很快又响起了窸窸窣窣扫地的声音。
不嗔推开藏经阁虚掩的大门，侧身示意张书先进。
张书谦让了一番，见不嗔坚持，也只好率先跨过门槛，不嗔才紧随其后。
巧笑则留在门外，自己寻了个地方站着，有些惊奇得打量在院子里扫地的不痴。
张书立在书架间，眼底掠过几分震动，身在其中，才能真正觉出这藏经阁的深广，当真是满目皆书，如入宝山。
不嗔道：“藏经阁共五层。一层至三层，是佛经典籍、注疏语录；四层为史传杂录、寺志僧谱；五层则是些武学典籍、医方杂术，还有些前人留下的手札笔记。这些书卷县主尽可借阅。”
他顿了顿，又道：“此前藏经阁只有净无师叔一人打理，难免有所疏漏，卷册偶尔放错了地方也是有的。”
张书听罢，玩笑道：“这其中，有没有什么武林失传的秘籍神功之类的？”
不嗔微微一笑，竟没有否认，“这藏经阁内藏书数十万卷，便是净无师叔也不曾一一翻遍。至于县主说的什么秘籍神功，那便要看县主的缘法了。”
他意味深长道：“不过，县主也许并不需要这样的缘法。”
张书对上不嗔那双仿佛什么都知道的眼睛，一时没有言语。
不嗔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张书面前：“县主上次在本寺落了点东西。”
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玉块，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张书神色不变，伸手拿过那玉块放入了腰间的荷包，随即道：“住持可知，陛下为何会允我入阁？”
皇帝这诏书实在是突然，十有八九是不嗔主动替她请来的旨意。
此前张书迟迟不来明心寺，其中一个顾虑，便是怕自己在这个时机贸然入阁，有所不妥。
“老衲只同陛下说，县主帮了本寺一个大忙，本寺无以为报。又听闻县主素来爱书，于典籍一道颇有钻研，便想请县主入阁阅览，聊表谢意。只是县主乃朝廷命官，不好私相授受，故而请陛下下旨，成全此事。”
“原来如此，张书多谢住持成全。”
“县主客气了，这其实还不足报答您对本寺的恩情。”
“住持言重了。”
不嗔温声道：“老衲不打扰县主了，您皇命在身，只管自便就是。”
张书隔着薄纱，看着不嗔离开。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望着门外那道模糊的扫地身影暗自感慨：明心寺不愧是明心寺，真是遍地“扫地僧”啊。
张书此前从未在寺里见过这位不痴禅师，他比起净无长老还是差了点意思，却比不戒强了不少，也不知明心寺既然有这位不痴禅师在，又为何要让不戒来守藏经阁。
这些疑惑在张书心里一闪而过，她收敛心神，看向眼前一排排高耸的经架，眼底渐渐亮了起来。
此后，张书便成了明心寺、或者说藏经阁的常客。
每次至少留宿一日，时常秉烛夜读，为了防火，还自备了一盏琉璃灯，比寻常纸灯笼安全得多。
平日里一到夜里便熄灯落锁的藏经阁，因她的到来，多了一盏昏黄的灯，缓缓在阁中游走。
也正因如此，她看到了许多唯有夜里藏经阁才会上演的好戏。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色。
一个黑衣蒙面人从一楼廊下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的青砖地上，闷哼一声，挣扎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很快，几名武僧闻讯赶来，麻利地将人按住，捆了个结实，押着人退了出去。
张书倚在三楼的廊椅上，探身朝下笑道：“这是今晚第三个了吧？”
不痴缓缓抬头，冲她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张书还想再说几句，就见不痴已拿起了墙角的扫帚，重新扫起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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