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文件下发的那天，北川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点砸在省委大楼外墙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有人在敲锅盖。
胡步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转头对钱智说："各厅局的通知发了没有？"
"昨天下班前全部发到了。按照您的要求，告知他们三天之内拿出各系统的配套细则草案。"
"三天。"胡步云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我只给了三天时间，但是我估计有人十天也拿不出来。"
事实证明，胡步云的估计还是太乐观了。
文件下发后的第一个星期，省直三十多个部门确实动了起来。
但这种"动"是动得五花八门，精彩程度堪比一场即兴喜剧大赛。
省农业农村厅最先交卷。
第三天上午，一份标题叫"关于落实省委一号文件精神的实施意见"的红头文件就摆到了胡步云桌上，洋洋洒洒十二页，从指导思想到组织保障，从基本原则到工作要求，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充满了那种"你说我改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改"的经典机关话术。胡步云翻到第三页就放下了，对钱智说："拿去给曹东来看，让他逐条对照一号文件，标出所有没对应具体措施的段落。"
省交通厅是另一个极端。
文件下来之后他们把去年的三份工作方案翻出来改了个抬头，把"郑国涛书记"替换成"省委省政府"，把"省管县改革"改成"省管县改革过渡期"，然后原封不动地报了上来。
钱智拿着那份材料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说："书记，交通厅这个方案，跟永宁县绕城公路那事之前报上来的进度报告用的是同一个模板。连页边距都一样。"
省人社厅则动得特别"积极"。
他们不光交了配套细则，还在细则之外主动提出要搞一个全省范围的基层干部待遇调研，说"为了更好地理解过渡期干部队伍的稳定需求"。
胡步云看完之后笑了一声，对钱智说："你查一下人社厅最近有没有人要退休了，顺便查查哪个县区的工资发放记录有异常。"
钱智没多问就去办了，中午回来汇报："王厅长还有两年半退休，另外他儿子去年刚从京都政法大学毕业，现在在东江一个律所工作。至于县区工资异常，和怀和庆川那边确实有几条记录对不上。"
胡步云没接话，把钱智递过来的材料放进了抽屉最里面那层。
有些事不急着动，先放着，等到需要的时候再翻出来不迟。
最离谱的是省文旅厅。
他们倒是认真写了方案，洋洋洒洒十六页，从双拥模范城建设写到全域旅游推广，从退役军人疗养中心写到红色旅游线路开发，写得确实很认真，但跟一号文件里说的"省管县改革过渡期服务专班"、"市一级协调权"、"县区系统对接"这些核心内容完全没有关系。
曹东来把那个方案翻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给钱智打了个电话："你去跟书记确认一下，文旅厅是不是拿错文件了？"
胡步云听了汇报之后没发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对曹东来说："通知各厅局一把手，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小礼堂开会。你让他们看看，他们交上来的是什么东西。你也别光说别人，你们省委办公厅的配套文件也拿给我看看。"
曹东来后背一紧，心说完了，自己这边的方案还没弄完呢。
他连夜把人召回来加班，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终于把办公厅的配套细则赶了出来。
胡步云拿过来扫了一遍，点了点头说："还行，算你及格了。开会。"
省委小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各厅局一把手加分管副职，百十来号人把椅子坐了个严严实实，前排几把椅子空着，那是给几个副省长留的。
胡步云走进去的时候会场里的嗡嗡声瞬间降了下来，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把手机屏幕扣到桌面上，有人调整了一下坐姿。
胡步云走到讲台后面，把手上那叠材料往桌上一放，没说话，先看了看台下。
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停在文旅厅厅长的方向多留了大概半秒。
文旅厅的曲厅长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发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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