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站在栈桥上，海风把他身上残留的硝烟味吹散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军装被海水泡过又晾干，皱巴巴的，袖口沾着机油，裤腿上全是沙子和烧焦的草灰。
郑参谋长看了他一眼：“别收拾了。
旅长不看这些。”
从码头到旅部临时指挥所的路上，陈宇踩着渔村里的石板路，两侧的石墙之间只挤得下一人宽。
有早起的老乡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走过，没说话，只是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陈宇也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指挥所还是那间石屋。
门口多站了两个警卫员，腰里别着盒子炮，站的姿势很正。
郑参谋长先进去通报了一声，然后侧身让陈宇进去。
屋子里光线不太好，窗户小，油灯还点着。
一个中年人坐在桌后，正在看桌上的地图，旁边放着一只搪瓷杯，里面的茶水颜色淡得像清水。
他的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的扣子有一枚换过，颜色不太一样。
他抬起头来，五十岁左右的样子，脸上的皮肤粗糙，眉毛很浓，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接但不咄咄逼人。
“陈宇。”旅长把他的名字念得很准，没有多余的语气，“过来坐。”
陈宇在桌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旅长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手肘撑在桌上看着他：“老郑把你们的情况跟我说了。
黑龙沟游击队，海边打伏击，缴潜艇，开船，还摸了一个日军的补给岛。”
陈宇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旅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给你一个番号。
独立特遣分队，代号虎啸。
编制上挂在八路军胶东军区序列里面，但行动上你直接听我的，别的部队不会给你派任务。
你的兵还是你的兵，不拆散，不外调。”
陈宇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看着旅长的眼睛，没有说话，但旅长看懂了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觉得意外？”
“我没想到这么快。”
“我看了你们缴获的那艘潜艇。”旅长的语气很平，“我还看了你们开船回来的那艘运输船。
你手下那批兵，能开船，能开潜艇，能打夜战，能把俘虏活着带回来。
这年头这种人不多。
我也不可能让你们闲着。
番号给了，你们就名正言顺地干。
打什么地方、怎么打、什么时候打，你拿方案，我看方案。
行就批。”
旅长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宇面前。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虎啸”两个字，旁边盖了一枚红色的印章。
陈宇把信封拿起来，没拆，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基地你们自己选。
需要什么物资找老郑批条子。
兵员如果不够，从主力团或者地方武装里面调人过来跟你学。”旅长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我不在你这儿多待了。
上午还要去海防团那边看工事。
有事用电台联系。”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远。
郑参谋长从门外进来，看着陈宇：“番号给你了，你打算把队伍安在哪儿？”
陈宇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潜艇里找到的海图，在桌面上展开。
他的手指从石老人滩沿着海岸线往西划了一段，停在一个标着“废弃渔村”符号的位置：“这个地方，我回来的时候路过看了一眼。
离海岸线三里地，有一条小河沟从村庄旁边流过，淡水够用。
村庄建在一个小土坡上，周围是盐碱地和芦苇荡，视野开阔。
日军巡逻队不往这边走，因为没路，只有一条土道能进村。
易守，也容易撤。”
“废弃多久了？”
“看屋里积的灰和院子里的草，至少一年没人住了。
房子塌了一半，但地基还在，墙根是石头砌的，重新搭梁架屋顶就能住人。
南面有一片空地，够搭训练场。
东面那条小河沟，水深能撑小木船，顺着河沟划二里地就能出海。”
郑参谋长走到海图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你得先盖房子。
冬天快到了，总不能让人住在露天地里。”
“盖。
我带人去砍树、挖土、夯墙。
一个月之内把营房盖出来。”
陈宇从指挥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海面上方的雾气里，把雾气染成淡金色。
他走回码头，队伍里的人正在栈桥旁边整理缴获物资。
猴子蹲在一堆步枪旁边擦枪管上的盐渍，看见他过来了站起来：“队长，旅长批啥了？”
“番号。
虎啸。
以后咱们有正式编制了。”
猴子愣了两秒，然后把手里的枪管往大腿上一拍：“虎啸？这名字带劲！比我之前想的‘海浪突击队’强多了。”
石柱子从旁边抬起头：“你什么时候想了个海浪突击队？”
“昨天晚上在船上想的。”
方大个子把最后一箱弹药搬下船，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番号有了，接下来呢？还住在这海边？”
陈宇看了一眼远处渔村里的石屋：“不住了。
旅部也要撤防，这边不是长待的地方。
咱们找个自己的地方。”
当天下午，陈宇带着老郭、韩三和石柱子先一步去了海图上那个废弃渔村。
四个人骑了三匹马和一匹骡子，沿着海岸线西面的土道走了大半个时辰。
土道两边是大片的盐碱地，地面上泛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长着稀疏的碱蓬草和几丛歪歪扭扭的荆条。
远处能看见一条细细的水线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蜿蜒，那是陈宇说的小河沟，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灰蓝色。
废弃渔村出现在土道尽头的一座小土坡上。
远远看去像一堆灰褐色的积木，屋顶塌陷了，露出里面的木梁和碎瓦，院墙多半已经倒了半截，黄土夯的墙面上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深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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