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臣等,参见校尉大人!”
“请坐,快请坐!”
众人坐在帐外,分列左右。
昨晚还是他们款待顺廷天使,今天就有机会吃回来了。
李煜拍了拍手。
“上宴!”
一排甲兵端着案盘,上面布满菜式,一案一盘。
烤鱼、粟饭,还配了些地里刚出芽的野菜。
看着倒是比不上昨日的烤羊更诱人,但架不住这就是第一道菜式。
后面甚至还有酒,有虾,更有好手猎下来的飞禽......
再大的胃,李煜也有信心给他们填满。
量大管饱,就是他的诚意本身。
“那外臣就不客气了!”
一开宴,立马就有人抽出匕首,挑着大块的腹肉送入嘴中。
哪怕不甚烫得直咧嘴,也宁愿直接上手,也不愿吐出分毫。
他们简直就好像是要把之前挨过的饿,都在今天找补回来。
李煜慢条斯理地吃了两筷鱼肉,品了品味道,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不够可以说出来,厨灶正热,都可以再多做几份。”
“这可是铁岭那边的酒楼大厨亲自做宴!”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做出来都是各有各的滋味。”
“今日仓促,便只有这些能够款待了。”
“校尉言重......”
有人连忙把肉就着汤咽进了肚,抽泣拜谢道。
“这鱼汤的鲜味儿,我们都快忘干净啦!”
“是啊,”另一人也迫不及待地说道,“校尉您不知道,塞外本就寒苦,本就不多的水源还全让尸骨给堆满了!”
“本来清澈的湖水,现在连鱼都活不下去!”
那可不,草原上的池水生态承受得几乎是毁灭性打击。
尸鬼寻着那些水面上翻肚皮的死鱼就往水里扑,鱼死的越多,尸鬼跃水就愈急。
整个池子都被污血、碎肉泡得变了颜色。
常人别说喝了,就连靠近都不敢。
好端端的丰美水草,就这么被尸鬼给盘踞了去。
那才是真的有苦说不出啊!
“用水如此窘迫,诸位又是如何得活?”
“本官确想虚心求教一番。”
......
李煜随便问了几句,一众狼吞虎咽的使者就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稍稍听了一会儿,李煜就差不多有了推断。
他们之所以跑到镇北关,凭的不是什么向导引路。
也不是被尸鬼追得没处跑,就只能奔着辽东而来。
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是发现大清河上游也是边墙外少数几条自净能力足够强的河流。
此后顺着下游流向,由北向南跟着它走,便自然而然地寻到了镇北关外。
到了关外,关城空无一人,于是便有人大着胆子翻过边墙进去查看。
却见城关白骨堆砌,遍布齿印。
大多尸鬼则不知所踪,稍加清理以后,便有人入驻了进去。
按理来说,关城物资有限,头一个吃螃蟹的人,是该把后人的路都堵死。
可惜......胳膊拗不过大腿。
关外流亡部族越聚越多,第一个入关的部族满打满算也不过三百壮勇,这城关根本就没法守。
辽东边墙是一整道防线,边墙都丢了,只守个关隘根本不顶用。
于是各个部族就一起入了城。
好在他们主要缺的是柴,而不是吃食,再加上城内余粮并不算多,也就相安无事。
“哼哼......”
听到他们如此抱怨,李煜不由低笑了两声。
“守关校尉的辎重,即便不放在昌图卫,那也该屯在双清所城,又怎会堆放在关城内?”
“能在关内寻到存粮,就已经算你们运气好了。”
终究是守城官兵败亡仓促,关城内的遗留这才白白便宜了他们。
“尸灾过境,也总有走完的那一天。”
李煜抬手指天。
“纵有乌云遮日,这大日......迟早还会普照四方。”
“是,大人说的是!”
一群人忙着应和,连塞到嘴边的吃食都连忙放下。
“朝廷富有四海,此间妖魔,终究不过疥癣之疾!”
“我等归义部族,自当以朝廷马首是瞻,唯命是从!”
“是啊,是啊!”
一群人饭也不吃了,就眼巴巴地看着李景昭,好似能从他身上看出朵花儿来。
“呵呵......”
李煜心情稍畅,轻笑开口。
“远来是客,各位不必拘谨,这眼下美食又怎可辜负啊?”
“来,共饮此杯!”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看其他人,酒到嘴边,却也是细细品味,生怕这一口太快、太急。
这中原美酒,上一次喝到都至少是两三年前了。
味道......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吃着吃着,苦涩的味道伴着汤食一并入口。
抬手擦了擦......
这才恍然,原来是眼角的泪淌落而下。
“大人,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饮下几杯以后,顺着酒意,当场便有人哭嚎道。
“塞外难牧,关内有尸,实在是没有活路啊!”
“求大人怜悯,请朝廷给条活路吧!”
说着,他就站起身来,指向白日可见的半轮明月......和那天边悄然垂落的夕日。
“愿指日月为誓,我等部族此生归义,永不为叛!”
“不如此誓,男女老少尽当死于妖魔之口,受万魔噬身之痛,生魂缚于尸骸不归,再无脱解之日!”
“有趣......”
李煜正持筷的右手顿了顿,随即轻轻放下,认真看向对方。
“你也倒是果断。”
不得不说,这番言论是今日众言之中,唯一能够打动他的话了。
“壮士,你的名字。”
“拓跋......莫衍。”
“是个好名字。”
李煜点点头,示意他坐回原位,随后才向在场所有人道。
“你们口口声声想讨个活路。”
“可是......又想怎么个活法?”
“如此世道,不知多少人想活得像个人,便已经是千难万难。”
“所以我说你们运气确实不错......”
李煜抬手虚虚压了压,耳边的声音就全消失了。
“易子而食,夫妻断臂而食,人干、人脯......”
“哎——”
他长叹一声。
“那些你们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听过的和没听过的,本校尉这一路走来,见得可不算少啦!”
“那也都是活着,可又比你们活的更苦、更难。”
“你们口口声声要个活路,却是欺本官不明时局,不知今时民生之多艰?!”
李煜的声音渐渐加重,令人生畏。
“这......这......”
众人有口难言,一时难辨。
遭难顺民尚且顾不及,又如何顾得上外臣?
李煜嘴里这个道理,恐怕不难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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