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清听了半日的争论,终于开口:
“既然诸位大人意见不一,那便——将前十位的卷子,连同这三份,一并呈与陛下御览。殿试名次,终究要陛下钦定。”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既不负衡文之责,又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由庆安帝来定,如此一来谁也说不出什么。
况且,庆安帝早有交代:殿试取士,关乎国本,所有试卷他都要亲自过目。
不是不信任这些读卷官,实在是怕有些人手伸得太长。
往年科场舞弊案频发,有买通考官的,有夹带小抄的,甚至还有替考的,层层关节,防不胜防。
庆安帝登基以来,对科场一事格外上心,每科殿试必定亲阅试卷,从不假手于人。
穆云清将十份试卷仔细收好,领着众人前往乾清宫面圣。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庆安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前摊着几份奏折,却似乎没在看。
他抬眼看见穆云清一行人进来,搁下手中的朱笔:“穆爱卿,阅卷完了?”
“回陛下,前十名的卷子已经选出,臣等不敢专擅,特来请陛下御览定夺。”穆云清躬身将试卷呈上。
内侍接过,放在御案之上。
庆安帝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几位读卷官脸上一一扫过:“朕听说,你们争论了三天,都没争出个结果来?”
几位读卷官面面相觑,还是穆云清上前一步:
“陛下明鉴。前十名的卷子皆是佳作,各有千秋,臣等一时难以决断。”
“哦?”
庆安帝放下茶盏,将最上面的三份卷子抽出来,却不急着看,而是问道,“你们觉得,这三份之中,哪三位的文章最出色?”
穆云清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王世贞上前一步:“回陛下,臣以为,韩仲和、林珩玉、赵允贞三人的文章最为出众,可谓各分秋色。”
“韩仲和、林珩玉、赵允贞……”
庆安帝念了一遍这三个名字,目光微动,“说说看,他们各有什么长处?”
王世贞便将自己对韩仲和的推崇说了一遍,周明德又上前补充了林珩玉的见解,最后穆云清也淡淡提了几句赵允贞的稳健。
三人三说,各执一词,却谁也没有压倒谁。
庆安帝听完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么说来,你们让朕来当这个裁判了?”
穆云清躬身道:“陛下圣明,衡文定第,非天子不能为。”
庆安帝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开始翻阅那三份试卷。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几位读卷官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份是韩仲和的。
庆安帝看得很慢,遇到精辟之处还会停下来想一想。
看完之后,他将卷子放到左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份是赵允贞的。
这一份看得更快些,庆安帝从头到尾浏览一遍,点了点头,放到右边。
第三份是林珩玉的。
庆安帝拿起来时,手指顿了顿。
他先看了一遍——和殿试那日看过的内容一模一样,没有多一个字,也没有少一个字。
他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嚼出味道来。
看完了,他将卷子放下,没有放到左边,也没有放到右边,就那么搁在御案正中间。
“三位爱卿。”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几位读卷官,“你们觉得,他们三个,该如何排名?”
穆云清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言辞沉稳:
“陛下明鉴。臣等三人各持己见,争论三日而未能统一。”
“韩仲和之文如利剑出鞘,锋芒逼人;林珩玉之文如钟鼎在列,庄重雍容;赵允贞之文如权衡在手,不偏不倚。
三人各擅胜场,实难决出高下。
故而今日这名次,便由陛下圣心独断,臣等恭听圣裁。”
庆安帝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从几位读卷官脸上掠过,神色间看不出喜怒。
“既如此,那朕便来定夺。”
他将手边那三份试卷重新拿起来,先取了左边那一份——韩仲和的答卷。
“韩仲和此文,开篇便以‘国势之强弱,在民心之向背’立论,直截了当,毫无拖沓。其论边防,提出‘戍卒不耕,坐糜廪粟;屯田之策,当复汉唐旧制’,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庆安帝顿了顿,手指在卷面上轻轻一点:
“此文之长处,在于敢言。他不绕弯子,不堆砌辞藻,句句落在实处。”
“尤其是论及西北军务一节,说‘将不知兵,兵不知战,虽有名将之号,实无可用之兵’——这话说得直,但说得对。”
“朕在军机处看到的密报,与他所言,竟有七八分吻合。”
几位读卷官闻言,暗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陛下这番话,分明是对韩仲和极为赏识。
庆安帝话锋一转,又道:
“然而,此文亦有不足之处。他论事虽切,但行文过于峻急,少了几分从容。”
“譬如他主张‘尽罢天下冗吏,以省国用’——这话说得痛快,可天下冗吏有多少?罢之后又如何安置?”
“他只点出了问题,却没有给出周全的解决之策。文章写得锋利是好事,但若只破不立,便显得急躁了些。”
王世贞在一旁听着,暗暗点头。
陛下这一评,确实说到了韩仲和文章的关节处。
那日他在读卷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只是心中偏爱韩仲和的锋芒,便不忍苛责。
如今被陛下一语点破,反倒觉得更加公允。
庆安帝将韩仲和的卷子放下,又拿起右边那一份——赵允贞的答卷。
“赵允贞此文,中正平和,步步为营。
他论盐政,从祖宗旧制说起,依次梳理历朝变革,最后提出‘稍改其弊而不易其本’的主张。
全文结构严谨,逻辑缜密,挑不出什么错处。”
庆安帝将卷子摊开,指着一处念道:
“他说‘变法之要,不在求奇而在求稳;治道之要,不在立异而在因势’——这话说得老成持重,确实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几位读卷官听出了弦外之音——陛下的语气,明显不如方才点评韩仲和时那般热烈。
果然,庆安帝接着说道:
“但此文也有不足。他太稳了,稳到有些保守。
盐政之弊,积重难返,若只是‘稍改其弊而不易其本’,恐怕治标不治本。
朕记得前年户部议过盐法改革,也是这个思路,结果推行下去,地方上阳奉阴违,最后不了了之。
赵允贞的文章写得好,但好得太规矩,少了些锐气。”
他将赵允贞的卷子放下,与韩仲和的那份并列。
穆云清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有数。陛下点评韩仲和时,虽然指出了不足,但语气里带着欣赏;
点评赵允贞时,虽然也肯定了优点,但明显少了那种见猎心喜的热切。
两相比较,高下已判。
庆安帝最后拿起中间那份试卷——林珩玉的答卷。
他没有急着翻看,而是拿在手里,沉默了片刻。
“林珩玉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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